队伍从一线天山谷出来没多久,第一只猴子出现了。
它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着夕阳,金色的毛发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体形不大,比普通的金丝猴壮实一些,但姿态完全不同——它不是四肢着地趴着的,是坐着的,脊背挺直,两条后腿垂在岩石边缘,前肢搭在膝盖上,像人一样坐着。
王震球最先看到它,停下来,用手肘碰了碰张楚岚:“楚岚,你看那只猴子。”
张楚岚抬头看去,猴子也在看他们。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猴子的眼睛——普通的猴子眼睛是警觉的、好奇的、或者恐惧的,但这只猴子的眼睛里没有这些。它只是在看,平静地、审视地,像一个人在看另一群人。
“它在看我们。”张楚岚说。
王震球说:“我知道。它从我们出山谷就跟着了。”
张楚岚皱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震球笑了笑:“刚出来就发现了。它藏得很好,但它的影子藏不住。”
金凤婆婆走过来,看着那只猴子,眼神里有一丝波动。“这是外围的守山猴。它不会拦我们,但它会报信。”
“报信?报给谁?”张楚岚问。
金凤婆婆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那只猴子从岩石上跳下来,四肢着地,飞快地消失在灌木丛中。但张楚岚注意到,它奔跑的姿态跟普通猴子不一样——不是那种连蹦带跳的跑,是直着身子跑,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疾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第二只猴子出现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它们有的蹲在树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站在路边的草丛里。姿势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坐着的、站着的,不是趴着的。它们的脊背是直的,头是抬着的,眼睛是平视的。
王震球越看越心惊,压低声音对张楚岚说:“楚岚,这些猴子不对劲。它们的姿态……太像人了。”
张楚岚也在看。那些猴子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自己磨的,是被人修剪过的?还是被山谷的气场改变了形态?他想起一线天里那些符文,想起那个能牵引人体行气的山谷,想起冯宝宝说的话——“走快了,气就乱了;走慢了,气就顺了。”如果那个山谷能改变人的行气,那能不能改变动物的身体?
冯宝宝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那些猴子看到她,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有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恐惧,是敬畏。像臣民见到君王,像晚辈见到长辈。
金凤婆婆也注意到了。她看着冯宝宝的背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又闪了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猴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叫,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群人从它们的领地里穿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危险,是压抑。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每一个人。
夏柳青最先受不了了。他拄着拐杖,停下来,看着那些猴子,喘着气说:“这些畜生,怎么跟鬼一样?”
巴伦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它们不是畜生。它们是守护者。”
夏柳青回头看他:“守护者?守护什么?”
巴伦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峰:“守护那扇门。”
———
山谷的尽头,是一道天然的关隘。
两边的山壁在这里骤然收窄,只留下一道不到三米宽的缺口。缺口处站着两只猴子——不,不能叫猴子了。它们的身高接近两米,体形壮硕得像成年男子,但浑身的肌肉线条比人类更流畅、更结实。金色的毛发浓密而光滑,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的脸——不完全是猴子的脸。五官的比例、轮廓的弧度、表情的层次,都介于猴和人之间。像进化到一半的生命,停在了一个奇特的节点上。
两只巨猴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堵住了去路。它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科动物。但那双竖瞳里透出的不是野兽的凶残,是智慧的光。
队伍停下来。没有人说话。王震球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武器。巴伦的脚步微微前移,挡在了金凤婆婆和夏柳青前面。冯宝宝没有动,她看着那两只巨猴,表情平静。
左边的巨猴低下头,看着冯宝宝。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看向张楚岚。张楚岚被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恐惧,是被看穿的感觉。像有一双能透视的眼睛,把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金凤婆婆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最前面。她看着那两只巨猴,声音沙哑:“它们是最后的守护者。它们的先辈,早就没了。”
王震球问:“没了?什么意思?”
金凤婆婆说:“死了。被人杀了。来寻宝的人,以为它们是拦路的妖怪,杀了它们。后来发现,它们不是在拦路,是在守路。没有它们,外面的猴子会涌进来,把这条路堵死。这里的气场会乱,那扇门会藏得更深。”
张楚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先辈,是被人杀死的。不是被异人,就是被来寻宝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在对付妖怪,其实是在毁掉这条路的守护者。
左边的巨猴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口发闷。它盯着张楚岚,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它弯下腰,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
像一个骑士在向君主行礼。
张楚岚愣住了。王震球愣住了。巴伦的眼神变了。金凤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夏柳青张着嘴,说不出话。冯宝宝依旧平静,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右边的巨猴也弯下腰,同样行礼。
两只巨猴行完礼,直起身,一左一右让开了路。
张楚岚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他看着那两只巨猴,看着它们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人更懂情义。”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从那两只巨猴中间走过。冯宝宝跟在他身后,然后是金凤婆婆、夏柳青、王震球、巴伦。六个人,依次通过那道关隘。
身后,两只巨猴重新站回原位,像两尊门神,继续守护着这条路。
———
关隘后面,是一段更窄的峡谷。
地上有痕迹。不是动物的痕迹,是人的。散落的兵器——断剑、碎刀、生锈的暗器。发黑的骨头——有些是人的,有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石壁上还有打斗留下的划痕,有的很深,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进去。
张楚岚蹲下来,捡起一把断剑。剑身上刻着字——“青云”。他认出了这个标记。青云派,一个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异人门派。
“这里有打斗过的痕迹。”他说。
巴伦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骨头。“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不同年代的人,在这里打过。”
王震球踢开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面破旧的旗子。旗子上绣着一个图案——一棵树。神树。跟无根生笔记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这些人,都是来找无根生宝藏的。”王震球说,“他们在这里自相残杀,然后死了,烂了,没人收尸。”
夏柳青看着那些骨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金凤,你当年是不是也差点死在这儿?”
金凤婆婆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骨头,目光空洞,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张楚岚站起身,看着前方的路。峡谷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柔和,像月光透过薄云。
“走吧。”他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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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说话。那些散落的骨头和兵器,像无声的警告,提醒着每一个人——这条路,死了很多人。但没有人停下,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
走了大概半小时,峡谷忽然开阔。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的中央,有一块石碑。石碑很高,目测有五六米,宽有两米多。碑上没有字,只有一棵树的图案。神树。树干是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跟神树碎片里的光一模一样。
张楚岚站在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碑面上。石碑是温热的,有脉搏。像一块巨大的玉,沉睡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冯宝宝走过来,也伸出手,按在石碑上。石碑的光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金凤婆婆看着冯宝宝,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柳青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王震球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震惊,是确认。他确认了什么。
巴伦站在最后面,看着冯宝宝的背影,目光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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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