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某地,地下深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
说“基地”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溶洞。洞顶很高,目测有十几米,上面挂着几排惨白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墙壁上嵌着各种管线和仪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的冰冷气息。
曲彤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面前是一张类似牙科手术椅的装置。椅子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那双眼睛紧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曲彤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心率、血压、脑电波、炁的流动曲线。她看得很仔细,偶尔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调整几个参数。
“马仙洪。”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熟睡的孩子。
椅子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迷茫。他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眨了眨眼,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曲彤。
“曲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曲彤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醒了?感觉怎么样?”
马仙洪想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发现手被固定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绑着柔软的束带,不紧,但他挣不开。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曲彤,眼神里带着疑问。
曲彤走过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带。马仙洪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绷带很厚,摸不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疼,是陌生。像摸别人的脸。
“曲姐,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单纯的疑问。
曲彤在他旁边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换了一张脸。”
马仙洪沉默了。
曲彤继续说:“你原来的脸,公司的人认识,全性的人认识,异人界很多人都认识。你不能再用那张脸了。否则你走到哪,都会被追杀。”
马仙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没有发抖。他在想事情。
“修身炉呢?”他问。
曲彤说:“还在。我帮你保住了。等你恢复好了,可以继续做。”
马仙洪抬起头,看着她:“曲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曲彤想了想,说:“因为你爷爷马本在,是我师父的朋友。”
马仙洪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曲彤认识他爷爷。
曲彤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个按钮。墙壁上的一扇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个更大的空间。马仙洪从椅子上下来,走过去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了。
里面摆着十几个巨大的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都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不一,有的看起来像四五十岁,有的只有二十出头。他们都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电极,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是……”马仙洪的声音有些发紧。
曲彤站在他身后,说:“他们跟你一样,都是被公司、被异人界追杀的人。我救了他们,给他们换了脸,给了他们新的身份。他们现在是我的员工,也是你的同事。”
马仙洪转过身,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曲彤笑了,笑容依旧温柔,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野心。“我想让你继续做修身炉。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
“什么目标?”
曲彤看着那些容器里的人,目光深远:“让异人不再被追杀,让普通人也能拥有异人的力量,让这个世界不再有‘异类’和‘正常’之分。”
马仙洪沉默了。这个目标,他以前也有过。碧游村的时候,他想让普通人也能修炼,让异人不再孤独。但他失败了。公司毁了他的修身炉,毁了他的村子,毁了他的一切。现在,曲彤给了他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那些人,是谁?”他指着容器里的人。
曲彤一个一个地介绍:“柴言,横练高手,被公司通缉。肖潇,暗器专家,被全性追杀。赵归真,符箓天才,被师门除名。钱宝儿,御物高手,被仇家灭门。孙昂,机关大师,被同行陷害。李慕青,药理学博士,被学术界封杀……”
她一个个说过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被辜负的故事。马仙洪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他们为什么不反抗?”他问。
曲彤说:“他们反抗过。但一个人反抗不了整个世界。所以我把他们聚在一起,给他们一个新的家。”
马仙洪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曲姐,你会双全手对不对?”
曲彤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马仙洪继续说:“我见过吕良用明魂术。你的能力,跟他的很像,但更深,更强。你不仅能读取记忆,还能修改记忆。这些人的记忆,被你改过对不对?”
曲彤没有否认。她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看着马仙洪。“你说得对。我会双全手。端木英传下来的真正的双全手,不是吕家那种阉割版的明魂术。”
马仙洪的心跳加速了。端木英。八奇技双全手的领悟者。曲彤是她的传人?
曲彤说:“柴言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伤和恨。他们恨公司,恨全性,恨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如果我不帮他们抹掉那些记忆,他们会一辈子活在仇恨里,什么事都做不成。”
马仙洪说:“你抹掉了他们的记忆,他们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曲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们还是他们。只是忘了一些不该记住的事。”
马仙洪沉默了。他想起碧游村被毁的那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看着村民们四散奔逃。那些记忆,他多想忘掉。但他忘不掉。也许,曲彤说得对。有些事,不该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说:“好。我帮你做修身炉。但我有条件。”
曲彤点头:“你说。”
“第一,修身炉不能用来害人。只能用来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可以。”
“第二,我不要钱,不要名,不要任何东西。做完修身炉,我走。”
曲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以。”
马仙洪转身,走向那些容器,一个一个地看着里面沉睡的人。柴言、肖潇、赵归真、钱宝儿、孙昂、李慕青……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同事了。他要帮他们做修身炉,帮他们获得新的力量,帮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他停下来,看着容器里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叫什么?”他问。
曲彤走过来,看了一眼:“肖潇。暗器专家。被全性追杀的时候,全家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
马仙洪的心揪了一下。全家都死了。跟他一样。
“她会醒过来吗?”
曲彤说:“会。等你的修身炉做好了,她就会醒。到时候,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新的面孔,新的人生。”
马仙洪点头:“好。我做。”
———
地下基地的另一侧,是一间更大的实验室。
这里摆着各种马仙洪熟悉的设备——炼器炉、材料架、工具台,还有一堆半成品的法器。修身炉的核心部件被拆成了几大块,分别放在不同的工作台上,上面盖着防尘布。
马仙洪揭开防尘布,看着那些熟悉的零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他一手打造的东西,凝聚了他所有的心血和智慧。碧游村被毁的时候,他以为修身炉也完了。没想到曲彤帮他保住了核心部件。
曲彤站在他身后,说:“材料不够,需要重新采购。人手也不够,只有你一个人懂炼器。我会帮你找一些助手,但核心的部分,只能你自己做。”
马仙洪点头:“需要多久?”
曲彤说:“不急。你先恢复身体,适应新面孔。等你准备好了,再开始。”
马仙洪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绷带:“这张脸,长什么样?”
曲彤笑了:“等你拆了绷带就知道了。放心吧,不难看。”
马仙洪也笑了,这是他被抓以来第一次笑。笑容有些苦涩,但至少是笑。
———
地下基地的另一个房间,柴言醒了。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光头,满脸横肉,身上全是伤疤。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他闻到了。
门开了,曲彤走进来。
“醒了?”她笑着,手里端着一碗粥,“饿了吧?吃点东西。”
柴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觉:“你是谁?这是哪?”
曲彤把粥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你叫柴言,横练高手。你被公司通缉,被全性追杀,受了重伤,是我救了你。这是我的地方,很安全,没人能找到你。”
柴言皱眉,努力回忆。他记得自己被追杀,记得自己受了重伤,记得自己快要死了。然后是一片空白。他不记得是谁救了他,不记得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
曲彤说:“我给你换了脸,治好了你的伤。你现在这张脸,没人认识。你可以重新开始。”
柴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绷带。触感是陌生的,不是自己的脸。但他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长什么样。
“为什么帮我?”他问。
曲彤说:“因为你有用。我需要你帮我做事。”
柴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什么?”
曲彤说:“保护一个人。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有人保护他。你是横练高手,最适合做这个。”
柴言想了想,说:“有饭吃吗?”
曲彤笑了:“有。”
“有酒喝吗?”
“有。”
“行。我干。”
曲彤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粥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柴言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很稠,很好喝。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粥了。
———
接下来的几天,地下基地里的人陆续醒了。
肖潇是第二个。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这是哪,不是问自己是谁,而是伸手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别着她的暗器囊。什么都没有。她的脸色变了,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
曲彤站在门口,看着她:“你的暗器,我帮你收着。等你恢复了,还给你。”
肖潇盯着她:“你是谁?”
曲彤说:“救你的人。”
肖潇没有说谢谢,只是说:“我的暗器在哪?”
曲彤说:“等你恢复了,自然就知道了。”
肖潇不再说话,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她在想事情。曲彤知道,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但没关系,她有办法。
赵归真是第三个。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像个大学生。醒来的时候,他很平静,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曲彤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看什么?”她问。
赵归真说:“看我的手。这双手,以前画符的。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画。”
曲彤说:“能。只要你想。”
赵归真抬起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曲彤说:“因为你值得。”
赵归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师父说我是邪魔外道,把我赶出了师门。他说我的符箓是歪门邪道,不配做他的弟子。”
曲彤说:“你师父错了。你的符箓是天才之作。他看不懂,是他的损失。”
赵归真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让曲彤看到他的眼泪。
曲彤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过几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
地下基地的最深处,有一间曲彤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精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很大,顶天立地,门缝里透出光。那个男人伸出手,正要推门。
曲彤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端木”。
这是端木英的笔记。她的师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笔记里记载了双全手的全部秘密,也记载了一个更大的秘密——那扇门。
曲彤翻开笔记,找到那一页。
“那扇门后面,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谁打开它,谁就能掌握一切。但守门人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们存在了无数年,守护着那扇门,不让任何人打开。”
“我试过。我失败了。守门人太强了,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找到了另一种方法——修身炉。如果能让普通人拥有异人的力量,让异人拥有更强的力量,也许就能打破守门人的封锁。”
“马本在同意帮我。他说,神机百炼加上双全手,一定能造出最强的修身炉。”
“但我们没有成功。马本在被杀了,我也被追杀了。我把双全手传给了我的弟子,让她继续我的事业。”
曲彤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师父,你放心。我会完成你未竟的事业。我会造出最强的修身炉,我会打开那扇门,我会让守门人付出代价。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画。
那个站在门前的人,不是无根生,不是马本在,不是端木英。是她的父亲。一个她从未见过、只知道名字的男人。
“爸,我会找到你的。”
———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