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老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张楚岚手机手电筒那一小圈白光,照在本子泛黄的纸页上。
冯宝宝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黑管儿靠在门框上,警惕地看着外面。王震球蹲在窗边,耳朵贴着墙壁,听着远处的动静。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第一页,不是正文,是一行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页——
“后来之人,无论你是谁,能读到这些,说明怀义兄没有看错人。”
张楚岚的鼻子一酸。怀义兄。爷爷。无根生写这本子的时候,爷爷还活着。他们还在通信,还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而现在,爷爷走了,无根生也走了。只留下这些文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翻到第二页。
“甲申之乱,世人皆知是三十六贼聚义引起。但世人不知,三十六贼为何聚义。不是为了功法,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任何世人能想到的东西。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一个真相。”
“这个真相,关乎这个世界的本质。”
张楚岚的心跳加速了。世界的本质?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下读。
“你我皆知,这世上有异人。异人之所以异,是因为体内有炁。炁从何来?有人说是天生,有人说是修炼,有人说是一代代传承。但很少有人问——炁的本质是什么?”
“我和怀义兄,花了十年时间,找到了答案。”
“炁,不是能量。是信息。”
张楚岚愣住了。炁是信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由最基础的信息构成。石头、树木、河流、人、异人的炁——本质上都是信息的排列组合。普通人只能感知到物质层面,而异人,能感知到信息层面。”
“八奇技,不是什么神功。是对信息层面规则的直接改写。”
张楚岚的手开始发抖。改写规则?那不就是……修改现实?
“风后奇门,改写时间和空间的信息。炁体源流,改写生命本质的信息。拘灵遣将,改写灵魂状态的信息。双全手,改写身体构造的信息。每一种奇技,对应一种信息的改写方式。”
“但这不是终点。怀义兄和我一直认为,八奇技之上,还有一种更高的存在——能改写一切信息的终极力量。那种力量,不在任何人身上,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谁找到它,谁就能掌握这个世界的真相。”
张楚岚放下本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原来,爷爷说的,就是这个。比命重要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东西,是一个真相。一个关于世界本质的真相。
冯宝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睛,继续读。
“三十六贼聚义,不是为了抢夺八奇技,是为了合力寻找那个终极力量。但我们失败了。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
“那些人,自称‘守门人’。他们守护着那个终极力量,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存在了多久,没人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他们不在乎世间纷争,只在乎那扇门不被打开。”
“他们追杀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是贼,是因为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守门人。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组织。但爷爷知道,无根生知道,三十六贼都知道。
他继续翻页。
“怀义兄是最后一个。其他人都死了,有的被守门人杀死,有的被自己人出卖,有的在逃亡中失踪。怀义兄带着炁体源流躲了起来,等一个机会。”
“他说,他的后代会替他完成这件事。”
张楚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爷爷,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所以你才会把名单留给赵董,所以你才会让周全等着我。
他擦掉眼泪,继续读。
“我老了,活不了太久了。但我答应怀义兄,会等到他的后人。如果他来了,我把这些交给他,然后去找怀义兄。”
“后来之人,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活了一百多年,够本了。你该做的,是继续走下去。找到那扇门,找到真相,完成怀义兄未竟的事。”
“记住,守门人无处不在。他们可能以任何身份出现——你的朋友,你的敌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写的这些。自己去验证,自己去寻找。”
最后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很大,顶天立地,门缝里透出光。那个人伸出手,正要推门。
张楚岚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就是爷爷和无根生一直在找的东西。一扇门。门后面,是世界的真相。
他合上本子,把它贴在胸口。
冯宝宝看着他:“看完了?”
张楚岚点头:“看完了。”
“难过吗?”
张楚岚想了想,摇头:“不难过。爷爷和无根生一直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黑管儿从门口走过来,看着张楚岚手里的本子:“写的是什么?”
张楚岚说:“世界的真相。”
黑管儿皱眉:“什么意思?”
张楚岚说:“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炁,不是能量,是信息。八奇技,是对信息规则的改写。有一扇门,门后面是能改写一切信息的终极力量。有一群人,叫守门人,他们守护着那扇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黑管儿沉默了。
王震球从窗边站起来,走过来:“守门人?从来没听过。”
张楚岚说:“无根生说,他们存在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他们不在乎世间纷争,只在乎那扇门不被打开。”
王震球说:“那他们现在在哪?还在追杀知道真相的人?”
张楚岚说:“无根生没有说。但他让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写的这些。”
王震球看了一眼冯宝宝,又看了一眼黑管儿,最后看着张楚岚:“你信吗?”
张楚岚想了想,说:“信一半。”
“哪一半?”
“八奇技是改写信息规则,我信。有扇门,我信。有守门人,我信。但无根生说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句话本身就是矛盾的。因为他说这句话,就是想让我相信他。”
王震球笑了:“楚岚,你长大了。”
张楚岚没有笑。他看着手里的本子,又看了看那几封信,把它们全部装进背包里。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
四人刚走出老屋,高钰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急促而紧张:“楚岚师兄,有情况。林远山的人正在往你们那个方向去。至少三辆车,八个人,全副武装。离你们不到十公里。”
张楚岚的心一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高钰珊说:“不知道。但你们的手机信号可能被追踪了。关掉手机,我远程帮你们清空定位记录。”
张楚岚立刻关掉手机。黑管儿、王震球、冯宝宝也相继关机。
黑管儿说:“不能原路返回。他们从镇子方向过来,原路会撞上。”
王震球看了看四周,指着密林深处的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那边,往山里走。翻过这座山,另一边有条公路,可以拦车。”
黑管儿点头:“走。”
四人钻进密林,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快速向山里移动。王震球走在最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树枝。黑管儿断后,手里握着那根黑色短棍,随时准备应对追兵。冯宝宝拉着张楚岚,几乎是半拖着他跑。张楚岚的体力不如他们,跑了几百米就开始喘,但他咬牙坚持,没有吭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狗叫声,越来越近。
黑管儿停下来:“他们带狗了。”
王震球脸色一变:“妈的,这是要把我们当猎物追。”
冯宝宝看了看四周,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闻了闻。然后她站起来,往左边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闻了闻。
“这边,有溪水。”她指了指左边。
黑管儿眼睛一亮:“溪水能断气味。走!”
四人转向左边,果然,走了不到两百米,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水流很急。
黑管儿说:“沿着溪水往上走,走到上游,再上岸。”
四人跳进溪水里,踩着冰冷的溪水,逆流而上。水很凉,凉得刺骨,但没有人抱怨。狗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溪水变浅了,源头是一处山泉。四人上岸,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大口喘气。
王震球靠在石头上,累得说不出话。黑管儿脸色也不好看,但还在观察四周。冯宝宝呼吸平稳,像没事人一样。张楚岚最惨,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冯宝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张楚岚看着她:“宝儿姐,你不冷?”
冯宝宝摇头:“不冷。”
黑管儿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分给每人。张楚岚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二壮说林远山的人来了。林远山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王震球咬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
黑管儿说:“要么是周全出卖了我们,要么是我们被跟踪了。”
张楚岚摇头:“不是周全。如果是他,他不会告诉我们那么多。”
黑管儿说:“那只有一种可能——我们被跟踪了。从北京开始,就有人跟着我们。”
王震球皱眉:“谁?我怎么没发现?”
黑管儿说:“跟得太远,你发现不了。我也没发现。但二壮可能知道。”
张楚岚说:“手机都关了,联系不上二壮。”
黑管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翻过这座山,到公路上,找辆车去最近的镇子。到了镇上,再联系二壮。”
———
又走了三个小时,终于翻过了山。
一条柏油公路出现在眼前,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偶尔有一辆车驶过,但看到他们四个狼狈的样子,都不停。
王震球站在路边,竖起大拇指,像搭便车的背包客。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一辆拉货的小卡车停下来。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满脸风霜,看着他们四个,皱眉:“你们这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王震球嘿嘿一笑:“差不多。大叔,带我们一程呗,去最近的镇子。”
大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后面的路,犹豫了一下,点头:“上车吧,后面斗里。”
四人爬上后车厢,车子启动,往前开。风很大,吹得张楚岚睁不开眼睛。他把外套裹紧,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无根生写的那本笔记。
“炁,不是能量,是信息。”
“八奇技,是对信息规则的直接改写。”
“有一扇门,门后面是能改写一切信息的终极力量。”
“守门人,守护着那扇门。”
爷爷,你当年找到那扇门了吗?你见到守门人了吗?你是因为他们才躲起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卡车发动机的轰鸣。
———
傍晚时分,车子在一个小镇停下。
镇子很小,比青溪镇大不了多少,但有一条像样的街道,有几家店铺,有一个汽车站。张楚岚谢过大叔,四人下车,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张楚岚和冯宝宝一间,黑管儿和王震球一间。
张楚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感觉活过来了。他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高钰珊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几十条,一条比一条急。
“楚岚师兄,你们在哪?”
“我看到林远山的人进山了,你们撤了吗?”
“楚岚师兄,回我!”
“球儿哥!黑管哥!宝儿姐!谁在?”
“我调了卫星图,看到你们往山上走了。继续走,别停。”
“狗在追你们,但你们过了溪水,狗跟不上了。继续走,翻过山就有公路。”
“你们到公路了吗?我看到一辆卡车停了,是你们吗?”
“楚岚师兄,回我!”
最后一条,是刚刚发的:“楚岚师兄,你活着就回个话。”
张楚岚眼眶一热,回复:“活着。别担心。”
高钰珊秒回:“吓死我了!你们怎么关机那么久?”
张楚岚说:“被跟踪了。林远山的人带了狗,我们关了机,翻山出来的。”
高钰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远山不知道你们去哪了。他的人在山里搜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已经撤了。”
张楚岚松了一口气:“周全那边呢?林远山有没有去找他?”
高钰珊说:“没有。周全还在总部,正常上班。林远山没有动他。”
张楚岚说:“那就好。”
高钰珊问:“你们在老屋里找到什么了?”
张楚岚说:“无根生的笔记。他写了甲申之乱的真相。还有,他见过我。在青溪镇,他见过我。”
高钰珊说:“什么?”
张楚岚说:“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
加密通讯频道里,黑管儿把情况简单汇报给了赵董。
赵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无根生的笔记,带回来。我要看。”
黑管儿说:“赵董,林远山的人在追我们。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董说:“他知道。但他不会说。你们先回来,路上小心。我会派人接应。”
黑管儿说:“明白。”
通讯结束。
张楚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冯宝宝坐在另一张床上,啃着一个苹果——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宝儿姐。”
“嗯。”
“你说,守门人会不会就是公司里的人?”
冯宝宝想了想:“有可能。”
张楚岚说:“如果是,那赵董知不知道?”
冯宝宝摇头:“不知道。”
张楚岚说:“林远山呢?他是不是守门人?”
冯宝宝说:“不知道。”
张楚岚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但他知道,不管多乱,他都要理。爷爷等了他那么多年,无根生等了他那么多年,他不能让他们的等待白费。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爷爷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
“爷爷,我找到无根生的笔记了。”
爷爷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棒。”
张楚岚的眼泪流下来:“爷爷,我想你。”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爷爷也想你。但爷爷不能陪你太久。你得自己走下去。”
张楚岚想说什么,但爷爷的身影渐渐模糊,像雾一样散开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