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降临长白山时,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燃了起来。
说是篝火,其实也就是韩德江用随身带的工兵铲挖了个浅坑,捡了些枯枝败叶点燃的小火堆。火不能太大,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不能太小,太小扛不住这深山老林的夜寒。这分寸,只有老把头才拿捏得准。
帐篷扎在火堆周围,围成一个半圆,开口都朝着火堆的方向。这是韩德江要求的——万一夜里有什么事,大家能第一时间看到彼此,也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此刻,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王震球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堆吃的——压缩饼干、火腿肠、卤蛋、真空包装的酱牛肉,还有几袋瓜子花生,摆在地上跟摆摊似的。
“来来来!深山野营必备项目——篝火夜话!”王震球把东西往前一推,“大家边吃边聊,缓解一下白天受的惊吓!”
陆玲珑接过一包瓜子,小声说:“球儿哥,你不害怕吗?”
“害怕?”王震球拍拍胸脯,“我王震球什么场面没见过?西南的深山老林比这还邪性,我照样睡得着觉!再说了,有老大在,怕什么?”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陈昭。陈昭正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是他自己带的保温杯,里面是陆玲珑特意给他泡的枸杞茶。他不抽烟不喝酒,这种时候,一杯热茶最是妥帖。
陈昭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白天的事,都看到了。有什么想法,说说。”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琳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那串脚印,不是普通的野兽。尺寸太大,形状太怪。而且出现的时间太巧——正好是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正好是起风之后,正好在那片区域。”
他顿了顿,看向陈昭:“掌门,我怀疑那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只是之前没有现身。那阵风,可能跟它有关。”
陈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陆琳却摇摇头:“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些。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没有头绪。”
风星潼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山精野怪之类的?东北不是有很多传说吗?什么黑妈妈、黄大仙、柳家白家……”
韩德江一直沉默地啃着干粮,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语气低沉:“小伙子,山精野怪我见过。柳家的,黄家的,我都打过交道。那些东西,虽然也邪性,但跟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玲珑好奇地问。
韩德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那些仙家,你见着了,能感觉到它们是‘活物’。有脾气,有性子,有好有坏。你敬着它们,它们一般不惹你。但那个东西……它不是‘活物’。它是‘存在’,就那么存在着,不跟你交流,不跟你互动,就只是‘看着’你。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他皱起眉头,努力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憋出一句:“就像你看蚂蚁,你会跟蚂蚁说话吗?不会。你只是看着它爬来爬去,偶尔觉得有意思多看两眼,偶尔懒得看就走开了。那个东西看我们,就是那种感觉。”
这个比喻,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被当成蚂蚁看?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的“注视”,确实比任何恶意都让人毛骨悚然。
王震球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韩师傅,您这比喻太吓人了。我宁愿它想吃我,至少那样它还有点‘想法’。”
韩德江苦笑了一下:“我倒希望它想吃我。想吃我,我还能跑,还能反抗。可它只是看着你,你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因为它根本不在乎你跑不跑。”
刘莽闷声问:“韩师傅,三年前你那次,它看了你们多久?”
韩德江回忆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不知道……感觉很长,又好像很短。那时候人都吓傻了,哪还顾得上数时间。后来下山问俩徒弟,他们也说不清。有的说几分钟,有的说十几分钟,都不太一样。”
“时间感知混乱。”陈昭忽然开口,“加上那片区域电子设备断联,说明那东西能干扰一定范围内的电磁场和生物电信号。你们觉得时间长短不一,是因为你们的大脑在那段时间里,接收到的信号被干扰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玲珑小声问:“掌门,您的意思是……那个东西能影响人的脑子?”
陈昭点点头:“能影响感知,但不一定是故意的。它本身的存在,可能就会对周围的电磁环境造成干扰。就像一台大功率的电器,开着的时候会影响附近收音机的信号。它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影响到我们,就像我们不知道自己走路会踩死多少蚂蚁。”
这个解释,比韩德江的“蚂蚁论”更让人心里发毛。
那东西强大到,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让人感知混乱、设备失灵?那它要是有意识地想干什么,岂不是……
风星潼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师父,那咱们明天……还继续上山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昭。
陈昭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上。为什么不上?”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那东西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三年前它只是看着,今天它也只是一串脚印。如果它真有恶意,以它的能力,我们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聊天。它更像是在观察,或者……在等什么。”
“等什么?”王震球问。
陈昭摇摇头:“不知道。所以才要上去看看。”
韩德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啃他的干粮。
沉默了一会儿,陆玲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掌门,我能问一个……可能有点傻的问题吗?”
“说。”
“就是……那个东西,它会不会是……孤独的?”
众人一愣。
陆玲珑连忙解释:“我不是替它说话!就是……韩爷爷说它只是看着,不交流,不互动,就那么存在着。如果它真的那么强大,那么它周围的一切对它来说都像蚂蚁一样,那它得多孤独啊?没有同类,没有能交流的,就只能那么‘看着’,看着蚂蚁爬来爬去,一年又一年……”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声音越来越小。
但陈昭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问题不傻。”他说,“甚至可能是关键。”
他顿了顿,缓缓道:“如果它真的存在了很久很久,那么它见过的人,可能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来来去去的采参人、猎人、探险者,对它来说都只是过客。它为什么不伤人?也许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不值得。就像人不会专门去踩死路过的蚂蚁一样。”
“但三年前它现身了,今天它又出现了。”陆琳接话,“是因为我们有什么特别?”
陈昭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
也许,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身上那股不同于“炁”的灵气?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说:“明天到了天池,也许就有答案了。”
夜渐渐深了。
韩德江第一个钻进帐篷,他年纪大了,扛不住熬夜。陆琳安排刘莽和柳青守上半夜,他和王震球守下半夜,其他人先睡。
陈昭没有进帐篷,依旧坐在火堆旁,望着远处的黑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王震球。
“老大,睡不着?”
陈昭没有回头:“你也没睡。”
王震球嘿嘿一笑,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老大,我有个问题,憋了一天了。”
“问。”
“您觉得那个东西,跟曲彤有没有关系?”
陈昭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王震球挠挠头:“我就是瞎猜啊。您想,曲彤那娘们儿到处搞事,西南有她,碧游村有她,沈阳那三拨人背后也有她。她好像对‘异常’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总想弄点什么研究研究。那天池底下要真有什么上古异兽之类的,她会不会早就盯上了?今天那串脚印,会不会是她搞的鬼?”
陈昭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会。”
“为啥?”
“那东西的存在,比曲彤久得多。”陈昭说,“而且它的层次……曲彤还够不着。”
王震球眨眨眼:“够不着?什么意思?”
陈昭没有解释,只是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震球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也不纠缠,打了个哈欠,钻进帐篷。
陈昭继续望着远处的黑暗。
其实王震球的猜测,他之前也想过。但刚才感知过那片区域后,他否定了这个可能。那东西留下的气息,古老、纯粹、没有一丝人为污染的痕迹。那不是曲彤能造出来的东西,甚至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它到底是什么?
手机忽然震动。
高钰珊(十三弟子):“师父!查到了点东西!长白山天池地区确实有记录过多次局部磁场异常,最早能追溯到清朝!有份档案里记载,光绪年间有个采参人在天池边上失踪,三天后自己走下山,什么都不记得,只说‘看见光’。”
高钰珊(十三弟子):“还有一份伪满时期的日本地质勘探报告,提到天池水下有异常回声,怀疑是大型空洞,但因为设备问题没有深入探查。报告后面被人用日文批注了两个字——‘禁忌’。”
高钰珊(十三弟子):“建国后也有几次记录,最近一次就是三年前。那次异常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跟韩把头遇到的时间完全吻合。”
陈昭看着这些信息,若有所思。
持续了二十分钟……三年前它现身的时间,也是“感觉很长又好像很短”。
“还有别的吗?”他问。
高钰珊(十三弟子):“暂时就这些。不过师父,我刚才尝试调取天池周边的实时监控,发现……又断联了!不是全部,是靠近天池的几个点,信号时有时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而且干扰的范围,比白天扩大了!”
陈昭目光微凝。
范围扩大了?
那东西在动?还是在“醒”?
高钰珊(十三弟子):“师父,要不……你们别去了吧?我有点害怕……【担心】”
陈昭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放心。”他回复,“去看看而已。它要是真有什么想法,正好聊聊。”
高钰珊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师父您心真大……那您千万小心!我继续盯着!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您!”
陈昭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长白山的夜,格外清澈。满天繁星像是触手可及,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河北老家看过的星空。那时候的星星,也有这么亮,但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霾。不像这里,干净得像是刚洗过一样。
也许,那个东西存在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见过无数代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对它来说,人类确实像蚂蚁一样渺小、短暂。
但蚂蚁也有蚂蚁的世界。蚂蚁也有蚂蚁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他不讨厌那个东西,甚至有点好奇。
但前提是,它不伤害这片山,不伤害山下的人。
如果它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陈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远处,天池的方向,云雾依旧笼罩。
但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云雾中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一闪,快得像是错觉。
陈昭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果然,在看着呢。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