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常在没有回到她自己所居的“藕香榭”,而是直接被送到了宁纾的“沁芳坞”。
她腰背伤得不轻,稍微挪动就疼得冷汗涔涔。
从湖岸边抬回住所这一路,即便用了最平稳的软轿,垫了最厚的软垫,也让她吃足了苦头,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宁纾看着淳常在疼成那样,哪里放心让她一个人回藕香榭。
索性对皇上道:“皇上,淳儿此番都是为了臣妾,伤得这样重,身边离不得人照料。藕香榭那边人手本就不多,不如就让淳儿在臣妾这沁芳坞的偏殿住下吧,一来臣妾这里太医来往、用药都方便,二来臣妾也好随时看顾,心里也踏实些。”
皇上见她神色坚决,又看了一眼疼得蜷缩在软轿里的淳常在,便点头应允:“也好,就依你,让淳常在安心在此养伤。”
于是,淳常在便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沁芳坞的偏殿内。
沁芳坞的偏殿与主殿有游廊相连,景致清幽,又方便照应。
崔槿汐心思玲珑,早在宁纾吩咐前,就已命人快手快脚地将偏殿收拾了出来,换上了全新的、柔软舒适的铺盖,燃起了宁神的淡香,一应物件也备得齐全。
太医又来仔细给淳常在诊视了一番,重新开了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方子,又嘱咐了许多静养的禁忌。
当听到太医板着脸,再次强调“一个月内绝不可下地走动,需得卧床静养”时,淳常在刚刚因为能和宁纾住在一起的欢喜,瞬间被巨大的失落淹没,小嘴一瘪,眼圈又红了。
“一个月……都不能出去玩了吗?也不能去看荷花了?也不能去喂鱼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望着宁纾,仿佛天塌了一般。
宁纾坐在她床边的绣墩上,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柔声安慰:“身子要紧。等你养好了伤,想去哪里玩,姐姐都陪你去,好不好?”
“现在呀,你就乖乖躺着,先把身子养好。姐姐这里有很多有趣的话本子,还有新制的点心,保管不让你闷着。”
“真的吗?”淳常在抽了抽鼻子,泪眼朦胧地问。
“自然是真的。”宁纾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淳常在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那点子因为不能出门的伤心,到底在宁纾温柔的话语和对未来“出去玩”的许诺中,消散了不少。
能和自己最喜欢的姝妃姐姐住在一起,天天见面,好像……养伤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那……那淳儿就听姐姐的话,好好养伤。”
安抚好淳常在,看着她喝了安神的汤药,渐渐昏睡过去,宁纾才轻轻退出偏殿,回到主殿。
她自己也服了陈太医开的安胎药,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由芬儿轻轻按摩着有些酸胀的小腿,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番惊吓折腾,她虽强撑着,实则也有些心力交瘁。
……
竹韵轩内,气氛一片死寂。
安陵容被救上岸时,身下已见了红。
太医全力施救,灌下无数汤药,施了针,却终究没能保住龙胎。
不仅小产,太医诊脉后,更是面色沉重地回禀皇后:“顺常在小主本就体弱,此番骤然落水,寒气侵体,惊恐过度,小产又大损气血,已然落下严重的畏寒隐疾。”
“而且……此次损伤了胞宫根本,今后恐怕子嗣艰难,几无受孕可能。”
皇后听着太医的禀报,挥手让太医下去开方调养,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烦躁。
废了。
安陵容这步棋,算是彻彻底底地废了。
一个无宠、无子、家世低微、如今又落下严重隐疾、且几乎丧失生育能力的妃嫔,在这深宫之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失去所有的价值与存在感。
会像无数失宠的妃嫔一样,慢慢被遗忘在宫墙角落,了此残生。
皇后缓缓走到床榻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的安陵容。
这张脸曾经带着怯懦的讨好与隐秘的野心,如今只剩下濒死的灰败。
她知道的不少——关于香料,关于那虎狼之药,关于自己的一些安排……
如今,她成了一个废人,一个再无作用的弃子。
斩草……除根?
一个恶毒而诱人的念头,在皇后心底悄然升起。
留着这样一个知晓秘密、又毫无价值的废人,是否……是个隐患?
她如今昏迷不醒,若是就此“一病不起”,或是“调理不当”,悄无声息地去了,似乎也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尤其是,皇上如今对她并不上心。
皇后的眼神在安陵容枯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需要权衡,需要更稳妥的安排。
至少,在确定安陵容是否真的“无用”以及处理掉她是否“干净”之前,还不能轻易动手。
但这条命,在她眼中,已然与蝼蚁无异了。
“剪秋,”皇后转身,声音平静无波,“顺常在需要‘静养’,吩咐下去,竹韵轩一应事宜,你亲自盯着,闲杂人等,不得打扰。用药饮食,务必‘精心’。”
“是,奴婢明白。”剪秋垂首应下,明白皇后话中深意。
……
闲月阁内,气氛则有些不同。
敬妃赶到时,发现沈眉庄已被她的贴身宫女采月、采星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安置在床榻上。
身上虽盖着锦被,但人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让她心下一沉的是,阁内竟不见太医踪影。
“太医呢?可去请了?”敬妃蹙眉问道。
采月急得眼圈发红:“回敬妃娘娘,奴婢们一将小主安置好,就立刻让人去请太医了,可……可至今未到!奴婢正要再派人去催!”
敬妃眼神一暗,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安陵容那边小产,太医必定被皇后或更紧急的情况绊住了,沈眉庄这里便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不必了,”敬妃当机立断,对着如意道,“你亲自跑一趟,去太医院当值处,就说惠贵人落水昏迷,情况未明,让他们立刻派擅治水溺惊悸的太医过来!要快!”
“是!”如意领命,匆匆而去。
也许是敬妃的威慑起了作用,这次太医来得快了些,额头上也见了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为沈眉庄诊脉。
片刻后,太医微微松了口气,起身对敬妃道:“启禀敬妃娘娘,惠贵人小主只是骤然落水,受了些惊吓,又呛了些冷水,寒气入体,以致昏迷。脉象虽有些虚浮,但并无大碍。待微臣开几副驱寒定惊、温补安神的汤药,让小主按时服下,好生将养几日,便无事了。”
此时,床上的沈眉庄嘤咛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有些迷茫涣散,待看清床边的敬妃和熟悉的采月,才渐渐有了焦距。
“小主!您醒了!”采月喜极而泣。
“惠妹妹,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敬妃上前,温声问道。
沈眉庄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发冷,喉咙和胸腔也火辣辣地疼。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
采月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她喝了几口。
见她精神尚可,敬妃心中稍定,又温言安抚了几句。
待沈眉庄气息平稳些,敬妃才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妹妹,今日在湖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与顺常在,怎会一同跌入湖中?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沈眉庄闻言,秀眉微微蹙起,抬手抚了抚依旧胀痛的额角。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落水的那一刻太突然了,她只记得湖水很冷,很凉,灌进嘴里的时候又苦又涩。
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将那些零碎的画面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
“当时……我与陵容站在一处,正看湖中那几株并蒂的睡莲。”沈眉庄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回忆的不确定。
“忽然……我感觉到身旁的陵容身形猛地一晃,像是没站稳,惊呼了一声……然后,我便觉得后背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推了一把……”。
“我站立不稳,想抓住什么,却只扯住了陵容的衣袖……我们二人便……一同跌了下去……”
她描述的并不十分清晰,毕竟事发突然。
敬妃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
安陵容没站稳?
是意外,还是有人趁乱对她动了手脚?
那股推沈眉庄后背的力道,又是从何而来?
是真的混乱中被人无意撞到,还是……另有隐情?
敬妃面上不露声色,只点头道:“原来如此。妹妹且好生歇着,莫要多想。今日之事,皇上和皇后娘娘定会查明。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本宫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便派人来跟本宫说。”
她站起身来,替沈眉庄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闲月阁。
采月送敬妃到门口,又回到床边守着。
她轻轻地将床帐放下一半,遮住从窗户射进来的刺眼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