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堂旁的湖畔,方才的喧嚣混乱已逐渐被一种沉重压抑的寂静取代,只余下湖水被搅动后荡漾的余波,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湖水腥气。
沈眉庄与安陵容被太监们用门板匆匆抬起,两人皆是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被分别送往各自的住所。
宫人们神色仓惶,脚步匆匆,留下两行蜿蜒的水渍。
年世兰已被曹琴默和其他宫人七手八脚地从灌木丛中搀扶出来。
她发髻散乱,珠钗斜坠,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汗水、泪水和脸上那几道细长渗血的口子晕染得一塌糊涂。
手臂、手背上也被尖锐的枝条划出数道血痕,华美的宫装被勾破了好几处。
她疼得脸色发白,眼中是惊魂未定与滔天的怒火,却因疼痛和惊吓,一时说不出完整的狠话,只被曹琴默等人半扶半抱着,匆匆送上赶来的轿辇,往她所居的“清凉殿”而去。
远远还能听见她因颠簸而发出的、压抑不住的痛哼。
现场最“棘手”的,是淳常在。
她为了给宁纾垫背,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鹅卵石地上,当时便疼得动弹不得。
此刻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斜靠在一块临时铺了毡毯的石头上。
她小脸煞白,额上布满冷汗,眼泪汪汪,却咬着嘴唇不敢大声哭,只是不住地吸气,显然腰部伤得不轻,连稍微挪动都极为困难。
太医匆匆赶来,也只能先就地简单检查,初步判断是伤了筋骨,需得小心挪动,回住所后再详细诊治。
宁纾则被崔槿汐和芬儿一左一右牢牢护着,坐在宫人迅速搬来的铺了厚软坐垫的圈椅上。
她一手下意识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手紧紧握着身旁淳常在微凉颤抖的手。
陈太医已赶到她身边,正屏息凝神地为她诊脉。
皇后站在聚英堂的廊下,手指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着。
她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喘不过气。
这局面……完全乱了套!
和她预想的、精心策划的,天差地别!
她安排的人,明明是冲着宁纾去的!
那鹅卵石路上的手脚,那“恰到好处”的推搡,本该让宁纾“意外”滑倒……可怎么最后落水的是沈眉庄?
现在,安陵容和沈眉庄昏迷,生死未卜,她作为皇后,必须立刻赶去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年世兰那边,众目睽睽下受了伤,于情于理她也必须派人去问候,做足表面功夫,否则落下话柄。
宁纾这边……虽然看似无事,可陈太医还在诊脉,结果未出,她也绝不能一走了之,必须亲耳听到太医的诊断,以示关怀。
皇后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着她,让她分身乏术。
她精心布置的“一石数鸟”之局,不仅没能击中目标,反而炸伤了自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这其中的关键,究竟哪里出了错?
就在皇后心乱如麻、强作镇定之际,陈太医已收回了手,起身对皇后和宁纾躬身道:“皇后娘娘,姝妃娘娘脉象略有些浮滑急促,显是受了惊吓,动了些胎气。所幸娘娘身子骨一向强健,龙胎根基也稳,眼下暂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疼得直抽气的淳常在,又补充道,“娘娘方才也受了些冲撞,要绝对静养数日,万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劳累。至于淳小主……”
太医转向淳常在,神色凝重:“小主伤在腰背筋骨,需得好生将养,一个月内恐难下地行走,需以软轿抬回住所,再行仔细诊治。”
听到这个结果,皇后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愤怒。
松一口气,是因为宁纾和她腹中孩子看起来没事,至少暂时不会立刻引发皇上最激烈的反应。
愤怒,是因为她的计划彻底失败,还搭上了安陵容那步重要的棋,更让华妃和沈眉庄也卷了进来,局面复杂得一塌糊涂。
她勉强挤出一丝关怀备至的神色,上前两步,对宁纾温声道:“妹妹受惊了。太医既说需静养,妹妹千万要遵医嘱。今日之事,本宫定会彻查,给妹妹一个交代。”
她又看了看淳常在,语气更柔和些,“淳常在也安心养伤。”
宁纾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些许虚弱:“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无甚大碍,只是淳儿她……”
她担忧地看向淳常在。
“本宫明白。”皇后打断她,此刻她心焦如焚,只想赶紧离开这糟心的地方。
“妹妹先顾好自己。本宫还得去顺常在和惠贵人那边看看,她们二人落水,不知情形如何。妹妹好生歇着,本宫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皇后不再停留,扶着剪秋的手,匆匆转身,朝着“竹韵轩”的方向快步离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
皇后刚走没多久,远处便传来太监急促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迅速靠近,皇上大步流星地走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坐在圈椅上的宁纾,见她虽然脸色不好,但人还清醒,被宫人簇拥着,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快步走到她身边。
“纾儿!你怎么样?可伤着了?”皇上握住宁纾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心疼。
宁纾轻轻摇头:“皇上,臣妾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陈太医看过了,说胎气略有不稳,需静养。是淳儿……”
她看向一旁的淳常在,“是淳儿护住了臣妾,她自己却伤得很重。”
皇上这才注意到一旁疼得泪眼汪汪、几乎坐不住的淳常在:“陈太医,姝妃情况究竟如何?淳常在伤势怎样?”
陈太医连忙将方才的诊断又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宁纾需绝对静养,以及淳常在伤筋动骨的情况。
皇上听罢,脸色更沉,对苏培盛吩咐:“去,立刻按陈太医的方子煎安胎药来,要快!” 苏培盛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了。
皇上又环视四周,见皇后不在,皱眉问道:“皇后呢?”
侍立在一旁的敬妃连忙上前回禀:“回皇上,皇后娘娘方才得知姝妃妹妹暂无大碍后,听闻顺常在和惠贵人落水昏迷,情形不明,放心不下,已赶去‘竹韵轩’那边了。”
“昏迷?!”
皇上眉头锁得更紧,语气中已带上了怒意,“好好的赏花宴,竟能闹出落水、摔伤这么多事端!皇后便是这般管理后宫的?简直是胡闹!”
见皇上动怒,周围宫妃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宁纾轻轻回握了一下皇上的手,柔声道:“皇上息怒。事出突然,想来皇后娘娘也未曾料到。惠贵人那边如今昏迷,恐怕也需有人看顾……”
皇上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与安抚之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敬妃,你去惠贵人那边看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敬妃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是,臣妾遵旨。”
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向皇上和宁纾行了礼,便带着人匆匆往沈眉庄所在的闲月阁而去。
皇上看着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的淳常在,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宁纾,沉声道:“淳常在伤重,不宜挪动,先用软轿小心抬回藕香榭。”
不一会儿,轿辇便备好了。
淳常在被人轻轻扶着,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轿辇。
轿辇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坐着舒服。
芬儿在轿辇里又多垫了两个靠枕,扶着淳常在靠在上面,又在她腰后塞了一个软枕,让她能坐得舒服些。
淳常在一坐上轿辇,整个人就瘫软了下来,靠在靠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宁纾则和皇上同乘一辆轿辇。
皇上的轿辇比宁纾的那辆宽敞许多,两个人坐进去也不嫌挤。
皇上先上了轿辇,然后伸出手,扶着宁纾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又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用身体给她做支撑。
御辇平稳起行,向着“沁芳坞”方向而去。
后面跟着载着淳常在的轿辇,以及一众神情各异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