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妖岭周围,凤九霄大军不断取得“胜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东南各地。
“巡狩使大人亲率天凤近卫军,捣毁暗影联盟老巢!”虎牙的手下在青藤集、黑岩矿洞、万妖岭周边的每一个集市、每一个部落中散布着这个消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有人说凤九霄一剑斩杀了暗影联盟的“首领”,有人说缴获了堆积如山的物资,有人说暗影联盟已经溃不成军,逃进了十万大山深处。
中下级妖族们半信半疑。他们亲眼见过暗影联盟在黑岩矿洞的胜利,也听说过万妖岭一战虎牙的惨败。但凤九霄毕竟不同——他是天凤族的巡狩使,代表的是妖王的威严。如果他真的出手了,暗影联盟还能撑得住吗?
影痕站在千年空心树的树冠上,望着远处的山林。银霜在他身侧,银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如霜似雪。
“凤九霄在造势。”银霜轻声道,“他想让中下级妖族以为暗影联盟已经完了,这样就没有人敢加入我们。”
影痕点头:“他知道找不到我们的主力,所以改用心理战。只要我们的人心散了,他就能不战而胜。”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影痕的声音沙哑却沉稳,“继续训练,继续潜伏。等他的三个月期限一到,他自然会走。他一走,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
银霜沉默了片刻:“影痕,你说顾先生他们会走吗?”
影痕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北方。
“会。”他轻声道,“但他们说过,会回来。我相信他们。”
凤九霄的攻心之策,出自他手下一位元婴中期的幕僚——林牙。
林牙是狼族,身形精瘦,面容冷峻,一双灰白色的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在打量猎物。他跟随凤九霄多年,以足智多谋着称,曾为凤九霄策划过多次成功的征讨。
“大人,”林牙的声音低沉,“暗影联盟的主力藏在山里,我们找不到。但我们可以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凤九霄皱眉:“自己走出来?什么意思?”
林牙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中下级妖族之所以加入暗影联盟,是因为他们觉得有希望。如果我们让他们觉得希望破灭了,他们就会退缩。没有人敢加入,暗影联盟就成了无源之水,迟早干涸。”
他顿了顿,又道:“散布消息,说暗影联盟已经被剿灭,说他们的首领已经伏诛,说加入暗影联盟的人都会被清算。谣言传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相’。那些观望的部落不敢再投靠,那些已经加入的会动摇。人心一散,暗影联盟就不攻自破了。”
虎牙拍手叫好:“妙计!林牙先生不愧是智囊!”
铁翼面无表情,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凤九霄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虎牙,你去散布消息。裂爪,你负责监视暗影联盟的反应。”
两人领命。
顾思诚虽然相隔距离甚远,但他的神识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这片区域,将林牙的计策听得一清二楚。他回到帐篷,对众人说:“凤九霄身边有个林牙的幕僚,足智多谋。攻心之策就是他出的。这个人,比虎牙难对付。”
赵栋梁问:“要不要我去把他……”
顾思诚摇头:“不。杀了他,还会有下一个。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的计策失效。”
凤九霄的造势,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
暗影联盟的新成员增长速度明显放缓了。一些原本已经答应加入的部落开始观望,一些已经加入的成员开始动摇。虎牙趁机派人四处搜捕暗影联盟的同情者,抓了几十个中下级妖族,关在青藤集的监狱里,严刑拷打,逼问暗影联盟的据点位置。
但没有人招供。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影痕早就将暗影联盟的组织结构改成了“单线联系”,每个成员只知道自己的上线和下线,不知道其他据点的位置。即使被抓,也招不出什么。
凤九霄对此极为不满。他将虎牙叫到大帐中,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你不是说暗影联盟的人都是泥腿子吗?怎么抓了几十个,一个招的都没有?”
虎牙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大人,那些人……都是底层,不知道什么秘密。要抓,就得抓他们的头目。可头目们都藏在山里,我们找不到。”
凤九霄冷笑:“找不到?找不到就继续搜!本使就不信,万妖岭能藏人,难道还能藏一支军队?”
他转头看向铁翼:“铁翼,你的侦察队呢?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铁翼不卑不亢:“大人,万妖岭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暗影联盟的人熟悉地形,我们的侦察队已经尽力了。再给属下一些时间。”
凤九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去吧。十天之内,本使要见到暗影联盟的头目。否则,你们都得受罚。”
铁翼躬身退下。
当夜,顾思诚在帐篷中对众人说:“凤九霄急了。他给了铁翼十天期限,要找到暗影联盟的头目。铁翼扛不住多久,我们必须想办法。”
赵栋梁靠在帐篷柱子上,精铁长刀横在膝上:“师兄,要不要我去把虎牙做了?他一死,凤九霄就少了一条狗。”
顾思诚摇头:“不行。虎牙死了,凤九霄会更加疯狂。而且,铁翼也不会同意。他现在还需要虎牙在前面挡枪。”
楚锋淡淡道:“那就让暗影联盟动一动。让凤九霄以为他找到了目标,但又没完全找到。消耗他的耐心和兵力。”
顾思诚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让影痕组织几次小规模的袭击,打一下就撤,不要恋战。目标是凤九霄的粮草辎重,不是杀伤他的兵力。粮草一断,他就得撤。”
长风道:“我去联系影痕。”
顾思诚看向他:“小心。凤九霄的人盯得很紧。”
长风点头,悄然离开了营地。
与此同时,顾思诚通过长风,还向暗影联盟传递了一份重要的战术纲领。
那是一卷兽皮卷轴,上面只有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影痕看着这十六个字,沉思了很久。顾思诚的声音从传讯玉简中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沉稳:“暗影联盟的兵力远不如凤九霄,正面决战必败无疑。但这十六个字,能让你们用最小的代价,拖住他最多的兵力。”
他详细解释了每一条的要义:“敌进我退——凤九霄的大军进山,你们不与他们硬拼,而是撤入密林深处。他们不熟悉地形,追不上你们。”
“敌驻我扰——他们扎营,你们就在夜里骚扰。烧粮草、断水源、偷袭哨兵,让他们睡不好觉。”
“敌疲我打——他们被拖得精疲力竭、士气低落的时候,你们集中优势兵力,打他们最弱的一路。”
“敌退我追——他们撤退,你们就追着打,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银霜轻声道:“这不就是……耗死他们?”
影痕点头:“对。耗死他们。凤九霄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他耗不起。”
赵栋梁通过传讯玉简,将具体的操作之法详细解释给影痕听。
“这十六个字,不是空话,是要一条条落到实处的。”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伍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先说‘敌进我退’。凤九霄的大军从青藤集进山,必经万妖岭的山道。你们要在沿途设置观察哨,发现他们出动,立刻后撤。后撤不是乱跑,是有组织的——每组三人,交替掩护。一组撤到预定位置,另一组在后方警戒,等前一组到位再撤。这样即使被追上,也能互相支援。”
苍骨问:“撤到哪里去?”
赵栋梁道:“你们在万妖岭经营了几十年,应该知道那些地方——迷雾谷、青风峡、鹰嘴岩后山、还有暗河下面的溶洞。这些地方,大军进不去,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找到。这就是你们的‘根据地’。每次撤退,都以这些据点为终点。凤九霄的大军追到半路就会失去目标。”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敌驻我扰’。凤九霄扎营,必然是选择地势开阔、水源充足的地方。你们要做的,不是去冲他的大营,而是去断他的后路。”
“烧粮草——他的粮草队从青藤集运上来,必经那几条山道。你们派小队埋伏在道旁,等粮草队经过,烧了就走,不恋战。”
“断水源——凤九霄的大营必然建在溪流旁边。你们可以在上游投放泻药、污水,让他们喝不得。不是毒药,是让他们拉肚子、没力气打仗的东西。”
“偷袭哨兵——夜里,派最擅长潜行的猫妖战士摸到他们营地边上,杀几个哨兵就走。不杀多,杀一两个就跑,让他们整夜都不敢合眼。”
银霜问:“那‘敌疲我打’呢?”
赵栋梁道:“打了几天骚扰之后,凤九霄的兵必然又累又饿,士气低落。那时候,你们就集中兵力,打他们最弱的一路。他分兵五路,每路六百人。你们有三千五百核心成员,可以集中两千人,打他一路。两千对六百,加上地形优势和士气优势,胜算很大。打完就跑,不等他的援军赶来。”
楚锋在一旁补充道:“‘敌退我追’——他们撤退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军心已乱,指挥失灵,队形散乱。你们要追着打,但不要追得太近,保持距离,用弓箭、飞石、毒针远程攻击,让他们跑也跑不快,停也不敢停。”
影痕深吸一口气,将这十六个字和赵栋梁的讲解牢牢记在心中。
从那天起,暗影联盟的战士们开始了夜以继日的演练。他们在密林中模拟追击和撤退,在山道上练习交替掩护,在溪流边学习如何下药、如何断水,在夜里练习摸营、暗杀。
半个月后,他们已经将这套战术烂熟于心。
接下来的几天,暗影联盟的袭击如同幽灵,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们袭击了凤九霄设在青藤集的粮仓,烧掉了三分之一的存粮。他们在深夜摸进虎牙的庄园,杀了他十几个手下,还在墙上留下了暗影联盟的标志——一只破壳而出的雏鹰。他们在凤九霄的巡逻队必经之路上设伏,打了几次就撤,从不恋战。
凤九霄的军队疲于奔命,士气越来越低。士兵们开始抱怨,说这仗没法打,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一些仆从军的士兵甚至偷偷逃跑了。
凤九霄暴跳如雷。他裂爪、虎牙和铁翼叫到大帐中,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废物!都是废物!三千大军,被一群泥腿子耍得团团转!你们让本使怎么跟妖王交代?”
裂爪、虎牙低着头,不敢吭声。铁翼面无表情,端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山。
凤九霄骂累了,坐下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铁翼,你说,暗影联盟背后的那支商队,到底有没有问题?”
铁翼抬起头:“大人,属下查过了。那支商队的货主叫顾思诚,手下有七个人。他们的货物确实不错,法器的品质很高。但属下没有发现他们与暗影联盟有直接联系的证据。”
凤九霄冷笑:“没有证据?那你怎么解释暗影联盟突然有了阵法、丹药、战术?”
铁翼道:“边荒虽然荒凉,但也不是没有传承。属下听说,有些边荒的部落,祖上曾是天凤族的旁支,后来没落了,但传承还在。有些部落曾经和人族做过交易,或许从那里也获得了不少功法传承。”
凤九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继续查。十天期限,还剩五天。五天后,如果还没有结果,你知道后果。”
铁翼躬身退下。
又过了两天。凤九霄独自在大帐中坐了一夜。他的军队在山林中转悠了快一个月,连暗影联盟的主力都没摸到,粮草被烧了六车,水源被投了三次毒,哨兵被摸了十几个,折损了四百多人,而暗影联盟那边,伤亡不到二十人。
天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传令,明日一早,本使亲自带人进山。”他对首席护卫说,“天凤近卫军全部出动,只留五百人守营。”
首席护卫大惊:“大人,不可!您是主帅,怎能亲自涉险?而且,如果暗影联盟趁您不在,来偷袭大营……”
凤九霄摆手:“偷袭?他们敢?本使把主力带出去,他们只会躲得更远。而且,如果他们来偷袭,正中本使下怀——大营有阵法守护,五百人足够撑到本使回援。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全歼。”
首席护卫还想再劝,凤九霄抬手制止。
“本使意已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妖王只给了三个月。如果本使不能平定东南,回去必受责罚。与其灰头土脸地回去,不如拼一把。”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本使得到消息,如果这次也失败了,妖王可能会派更精锐的大军前来围剿。到时候,东南就不是本使的地盘了。所以,本使必须赢。”
首席护卫低头:“属下明白。”
当夜,铁翼将凤九霄的计划通过秘密渠道传了出去。长风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回暗影联盟的据点。
迷雾谷中,暗影七子围坐在树心大殿中,长风的传讯玉简在石桌上微微发光。传讯玉简中是顾思诚传来的情报——凤九霄将亲自率领天凤近卫军主力进山,不计代价搜寻暗影联盟的主力。同时,如果凤九霄也失败了,天凤族可能会派遣更精锐的大军前来围剿。
殿中一片死寂。
影痕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凤九霄这次是拼了命。他带了天凤近卫军主力,不是之前那些杂牌军能比的。如果我们被他找到,凶多吉少。”
银霜轻声道:“那我们去哪里?迷雾谷虽然隐蔽,但天凤近卫军中有擅长追踪的高手。如果他们地毯式搜索,迟早会找到。”
苍骨握紧拳头:“那就打!大不了拼了!”
蝶语站在银霜肩上,薄翼微微颤动,轻声道:“拼不过的。天凤近卫军是天凤族的精锐,我们不是对手。”
影痕正要说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熊妖走了进来。他身形佝偻,皮毛灰白,眼中满是岁月的沧桑。他是暗影联盟中最年长的成员之一,活了八百年,寿元将尽。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老妖族——有猫妖、有狼妖、有鹿妖、有鹰妖,他们的毛发都已斑白,眼神却依然坚定。
“族长,”老熊妖的声音沙哑,“我们有话要说。”
影痕站起身:“熊伯,您怎么来了?这里正在商议军务……”
老熊妖摆手:“就是来商议军务的。”
他走到石桌前,看着暗影七子,缓缓道:“我们活了八百多年,该看的看了,该经历的经历了。我们的孩子、孙子,都在暗影联盟中。我们不想看着他们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所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
影痕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办法?”
老熊妖道:“凤九霄找不到我们的主力,是因为我们分散在各处。但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就会一直搜下去。三个月搜不到,就搜半年。半年搜不到,就搜一年。我们拖得起,但我们的族人拖不起。年轻人们不能永远藏在山里,部落不能永远没有劳力,灵田不能永远没人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必须让凤九霄以为自己赢了。只有他以为自己赢了,他才会退兵。只有他退兵,我们的族人才有活路。”
银霜脸色一变:“熊伯,您是说……”
老熊妖点头:“我们这些老骨头,活了八百多年,早就够本了。我们伪装成暗影联盟的主力,在鹰嘴岩后面的山谷中布一个营地。凤九霄的大军来了,我们就守在那里。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苍骨猛地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老熊妖看着他,目光平静:“苍骨,你是我的孙子。我不想看着你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暗影联盟也需要你。我们这些老骨头,已经没几年活头了。用我们的命,换你们的命,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高亢:“而且,我们不只是为了换命。我们是要让凤九霄知道,让天凤族知道,让整个梧洲都知道——中下级妖族,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我们老了,但我们的骨头还硬。我们打不过天凤近卫军,但我们敢打。我们活不了几年了,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站着死,比跪着活,更有尊严!”
树心大殿中,一片死寂。老熊妖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苍骨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老熊妖面前:“爷爷,不……”
老熊妖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铁狼族的战士,不流泪。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告诉凤九霄——暗影联盟,不会屈服。”
银霜的眼泪滑落,她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蝶语紧紧抱住银霜的脖子,薄翼微微颤抖。鹿鸣低着头,手中的炭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翎羽站在高处,冷冷地盯着地面,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铁心抱着骨盾,泪水顺着憨厚的脸颊流下。
老熊妖身后,一个苍老的狐族妇人走上前,握住银霜的手。她的毛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温柔。
“银霜,”她轻声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幻术,还是我教的基础。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我死也瞑目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这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从来没有挺直过腰杆。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站着死一次。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是被逼的。你们不要难过,要为我们高兴。”
银霜泣不成声:“婆婆,不要……”
老妇人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向老熊妖。
影痕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他看着老熊妖,声音沙哑:“熊伯,我……我不能答应。”
老熊妖看着他,目光坚定:“你不用答应。这是我们的决定。暗影联盟的种子,必须活下去。”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老妖族们说:“兄弟们,走。我们去给凤九霄演一出好戏。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中下级妖族的骨气!”
老妖族们齐声应道:“走!让他们看看,我们是不是泥捏的!”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影痕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银霜、苍骨、蝶语、鹿鸣、翎羽、铁心,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说话,但千言万语,都在那三个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