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平时那轮银白的望舒，也不是双月交汇时淡红的羲和，而是一轮从未见过的、浓稠如凝固血液的暗红色月亮。它悬在先祖埋骨地的正上方，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荒原都浸在血色之中。空气变得粘稠，呼吸之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连风都停了，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屏息等待什么。
周行野抬起头，望着那轮血月，脸色惨白如纸：“来了……血月之夜，三万亡灵的怨念，要醒了。”
话音未落，盆地中央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不似人声，也不似兽吼，而是千万个声音的叠加——有虎啸、有狮吼、有狼嚎、有鹰唳、有熊咆、有鹿鸣……那是万兽的哀鸣，是霸洲三百年内战积累的仇恨与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大地裂开无数道口子，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那光芒中，一个个巨大的身影从地下升起——上古兽人魂魄。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猛虎，时而如雄狮，时而如巨鹰，时而如蛮熊。它们的身体由暗红色的光芒凝聚而成，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血色火焰。它们的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却能让人的神魂为之震颤。
蚀骨的魔军也在同一时刻发动了总攻。三千魔化妖兽从盆地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蚀骨站在一头百丈高的魔化巨兽头顶，魔枪指天，狂笑不止，笑声在血月下格外刺耳：“血月之夜，万魂苏醒！霸洲的蝼蚁们，今日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杀！杀光他们！”
六千联军按计划分三路迎击。啸山率白额族虎骑正面冲锋，铁掌率黑罴族熊战士从左侧包抄，锐风率角神族鹰骑从空中压制。这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在灰烬谷之战中证明过威力。但这一次，从一开始，一切就脱离了掌控。
血爪族的战士们首当其冲。血月的力量刺激了他们体内的血脉，那些曾经服过狂化药剂的战士，眼中的红光比血月还要刺目。他们的理智在崩溃，身体在膨胀，肌肉在扭曲，正在向只知杀戮的怪物转化。
“杀！杀光他们！”一个白额族的战士狂吼着，一刀砍向身边的乌犍族步兵。乌犍族战士来不及闪避，被砍翻在地，鲜血喷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你疯了！我们是盟友！”旁边的白罴族战士惊呼，却被那狂化的虎族战士一拳打飞，撞在一块岩石上，口吐鲜血。
“没有盟友！只有纯血！只有霸洲！”那虎族战士的眼中只有疯狂，他的身体已经膨胀到正常的两倍，青筋暴起如蛇，皮肤下涌动着黑色的魔气。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上到处上演。血爪族的狂化战士们失去理智，开始攻击身边的撼山族和裂空族战士。撼山族的战士们被迫反击，裂空族的鹰骑在空中不知所措。白额族砍向乌犍族，黑罴族砸向白罴族，狻猊族扑向仙客族——三百年的旧怨，在这一刻被血月点燃，变成了自相残杀的烈火。
更糟的是，撼山族的阵法也出了问题。血月之力扰乱了地脉，那些依靠地脉运转的防御阵法频频失效，有的甚至反向运转，将己方的战士困在里面。乌犍族的步兵们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流沙，白罴族的战士们发现自己的铠甲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仙客族的药师们发现自己布下的净化阵法在反向抽取战友的生机。
裂空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蚀骨释放的“蚀魂黑云”笼罩了整个天空，黑色的雾气中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哀嚎，遮挡了鹰骑的视线，干扰了他们的感知。角神族的战士们看不清地面的情况，有的撞上了山壁，翅膀折断；有的被魔化妖兽从背后偷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的误炸了己方的阵地，将正在浴血奋战的战友炸成碎片。
三方缺乏协同，各自为战。白额族与乌犍族因三百年前的旧怨，互不支援——白额族的虎骑被魔化妖兽围困时，乌犍族的步兵就在三里之外，却没有出兵；乌犍族的阵地被狂化战士冲击时，白额族的虎骑就在旁边，却冷眼旁观。角神族与白罴族也因领地纠纷彼此戒备——角神族的鹰骑需要地面部队引导目标，但白罴族的战士们拒绝提供帮助；白罴族的阵地需要空中支援时，角神族的鹰骑也装作没看见。
战场的混乱，比魔军更致命。六千联军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各自为战，伤亡惨重。到处都是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妖兽的嘶吼声、狂化战士的咆哮声。血色的月光下，荒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生命一寸寸碾碎，将鲜血一滴滴榨干。
顾思诚站在高坡上，量天尺全力催动，清辉洒落，将周围的魔气和血月之力驱散。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看到白额族的虎骑在独自奋战，被狂化战士和魔化妖兽两面夹击；乌犍族的步兵孤立无援，脚下的阵法在吞噬他们自己的灵力；角神族的鹰骑在天空中迷失方向，被蚀魂黑云困住；白罴族的战士在地上苦苦支撑，铠甲上的符文在反向运转。
“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七星降魔剑从背后自行出鞘。剑身呈暗金色，七颗星辰符文在剑脊上依次亮起，与天空中的血月遥相对抗。那是他在神洲以星纹铁和星辰髓液重铸的本命法宝，融合了五行阵法和风雷属性，此刻第一次在霸洲的战场上真正展露锋芒。
“去！”顾思诚并指如剑，七星降魔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取战场中央那头正在疯狂屠戮的百丈虎魂。剑身上的七星符文逐一亮起，每亮一颗，剑光就强盛一分。当七颗星全部亮起时，剑光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光柱，与血月之光正面碰撞。
轰——
虎魂被剑光贯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哀嚎。它的身体在金色光柱中剧烈颤抖，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消散。但它毕竟是上古兽魂，三百年的执念不是一剑就能斩灭的。它张开巨口，喷出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与七星降魔剑的金光在空中对轰。两股力量碰撞之处，空间都在扭曲，地面被撕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顾思诚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修为虽然已至元婴后期，但虎魂的力量接近化神，硬碰硬不是办法。他改变策略，剑指一转，七星降魔剑不再硬拼，而是在虎魂周围急速旋转，布下一道金色的剑网。剑网上的七星符文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从虎魂身上剥离一缕暗红色的光芒。
“林师妹！”顾思诚大喝。
林砚秋早已在战场中央布下了玄水镜。镜面如满月，清冷的镜光洒落，将周围数十丈的狂化战士笼罩其中。镜光中，那些狂化战士体表的黑色魔气如冰雪般消融，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但狂化的人太多了，玄水镜的净化范围有限，被血月之力持续侵蚀的狂化战士们前脚刚被净化，后脚又重新陷入疯狂。
林砚秋咬紧牙关，将玄水镜的力量催动到极致。镜面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镜光从清冷变得炽烈，如同第二个月亮升上了天空。她同时祭出了醒魂钟，钟声悠扬，如暮鼓晨钟，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直入每个人的识海。
“铛——铛——铛——”
钟声不大，却清澈如泉，悠远如风。那些正在自相残杀的战士们，听到钟声后动作一滞，眼中的赤红褪去了片刻。他们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刀，看着刀上同胞的血，看着脚下倒下的战友——然后，血月之力再次涌来，他们的眼神又重新变得疯狂。
“不行……太多了……”林砚秋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角也有鲜血溢出。玄水镜和醒魂钟同时全力催动，对她的神魂是巨大的负担。
赵栋梁一刀斩杀一头扑向他的魔化妖兽，冲到顾思诚身边，烈阳刀上滴着血，他的眼中满是焦急：“师兄！这样下去不行！白额族和乌犍族打起来了，角神族和白罴族也闹翻了！再不想办法，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他手中的烈阳刀猛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太阳真火化作一条百丈长的金色火龙，咆哮着冲向天空中那片蚀魂黑云。火龙所过之处，黑云如冰雪般消融，露出血月狰狞的面孔。但蚀骨在魔化巨兽头顶冷笑，魔枪一指，黑云又重新聚拢，比之前更加浓稠。
楚锋的星辰剑也在同时出鞘。剑身上流转的星辉在血月下格外耀眼，剑意浩瀚如星空。他凌空一剑斩出，星辰剑气化作漫天星雨，将数十头魔化妖兽钉在地上。但更多的妖兽从地下涌出，杀不胜杀。
沈毅然站在联军中阵，紫霄雷印悬在头顶，紫金色的雷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的雷法专克魔气，每一道雷霆落下，就有一头魔化妖兽化为焦炭。但蚀骨在天空中释放的“蚀魂黑云”不仅遮挡视线，还在不断侵蚀他的雷光。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雷光的威力也在逐渐减弱。
周行野双掌按地，厚土神壤的力量全力催动。土黄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渗出，顺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他试图稳定那些被血月之力扰乱的阵法，让乌犍族的步兵脚下的土地重新变得坚实，让白罴族的铠甲上的符文恢复正常。但血月之力太强了，他稳住一处，另一处又崩溃了。他的七窍都在渗血，那是强行逆转地脉的反噬。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量天尺光芒大盛。他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如同暮鼓晨钟，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和混乱：
“霸洲的勇士们！听我说！”
战场上短暂的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有人停下刀，有人茫然地望向高坡上那个被清辉笼罩的身影。
“不要再想你是哪个族的！不要再想三百年前的旧怨！不要再想领地纠纷！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霸洲守护者！你们脚下的土地，是你们的家园！你们眼前的祭坛，是你们的大地之心！你们的子孙后代，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如果今天守不住，一切都完了！白额族没了，乌犍族也没了；角神族没了，白罴族也没了！你们争了三百年，争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他手中的七星降魔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五行图，金色的符文在血月下格外耀眼：“按五行属性重组！金行战士在前，负责攻击！木行治疗在中，负责救治伤员！水行控场在左，负责限制敌人！火行强攻在右，负责突破！土行防御在后，负责保护！不管你是哪个族的，只看你的修行属性！金行站前排，木行站中间，水行站左边，火行站右边，土行站后面！现在，动起来！”
统帅团也反应过来。啸山第一个怒吼，虎咆刀高举，刀身上的符文在血月下发出不甘的光芒：“白额族的虎骑，金行属性的，跟我到前排！其他属性的，去找自己的位置！谁敢不听命令，老子砍了他！”
铁掌也高喊，巨斧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黑罴族的熊战士，土行属性的，到后排布防！其他属性的，别愣着！今天谁再搞内斗，我铁掌第一个不答应！”
锐风在天空中盘旋，声音如鹰唳，穿透了蚀魂黑云：“角神族的鹰骑，火行属性的，跟我从右边突破！其他属性的，支援地面！裂空族的兄弟们，今天是我们证明自己的时候！”
岩心的骨杖顿地，金色的图腾之力扩散开来，将周围的魔气驱散：“各族的萨满，木行属性的，到中间救治伤员！其他属性的，各就各位！潘霸的英灵在看着我们！”
潘塔也在人群中高喊，短斧指向天空：“白罴族的工匠，土行属性的，到后排筑防御工事！其他属性的，快去！今天守不住，我们什么都没了！”
六千大军开始仓促重组。有人茫然，有人犹豫，有人还在想着旧怨，有人还握着刀指向曾经的仇人。但当第一个白额族的虎骑站到了乌犍族步兵身边，当第一个角神族的鹰骑为白罴族的工匠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魔气，当第一个狻猊族的萨满开始为黑罴族的战士疗伤——那种微妙的、脆弱的、却无比珍贵的信任，开始在战场上蔓延。
混乱渐渐止住。金行战士在前排筑起了钢铁长城，刀光剑影，将魔化妖兽的冲锋一次次粉碎；木行治疗在中排源源不断地输送生机，治愈伤口，净化魔气；水行控场在左侧布下了重重困阵，将狂化战士和妖兽困在原地；火行强攻在右侧撕开了魔军的防线，在赵栋梁和楚锋的带领下，太阳真火与星辰剑意交织，所向披靡；土行防御在后排撑起了坚固的屏障，大地之盾将所有的攻击挡在外面。
六千大军，第一次真正融合在了一起。不再是白额族、乌犍族、角神族、白罴族，而是金行、木行、水行、火行、土行。不再有旧怨，不再有偏见，只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家园。
蚀骨站在魔化巨兽头顶，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他没想到，这些在他眼中低贱的兽人，竟然能在血月之下、在混乱之中、在自相残杀的边缘，重新凝聚在一起。他狂笑着，催动魔阵，魔枪指天，声音如恶鬼的诅咒：“以为这样就完了？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上古兽魂，醒来吧！让这些蝼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血月之光骤然变得炽烈，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大地深处传来万兽的哀鸣，无数巨大的身影从地下升起——那是上古兽魂，历代兽人强者战死后执念所化的恐怖存在。它们不是普通的怨魂，而是承载着霸洲三百年战争记忆的怪物，每一只都曾是最强大的战士，每一只都带着最深的仇恨。
一只巨大的虎魂从地下冲出，身长百丈，通体暗红，眼中燃烧着血色的火焰。它的身上披着虚幻的铠甲，爪牙如刀，正是三百年前白额族最强大的族长。它仰天长啸，声波将周围的联军战士震飞数十丈，口吐鲜血。一只狮魂紧随其后，鬃毛如火，爪风所过，地面被撕开深深的沟壑，岩浆从裂缝中涌出。一只鹰魂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翅膀扇起的罡风将角神族的鹰骑吹得东倒西歪，有人从高空坠落，摔成肉泥。
兽魂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它们无差别攻击所有生灵——魔化妖兽在它们的爪下化为齑粉，联军战士在它们的咆哮中口吐鲜血。蚀骨的魔军也未能幸免，数十头魔化妖兽被一只巨大的熊魂拍成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疯子！这个疯子！”铁掌怒吼，巨斧劈开一头扑向他的狼魂，但那狼魂散而复聚，再次扑来，“他连自己的魔军都不要了！他要把所有人都杀光！”
顾思诚脸色铁青，七星降魔剑在头顶急速旋转，金色的剑光试图驱散周围的兽魂，但兽魂太多了，杀不胜杀。他知道蚀骨的目的——不是打赢，而是毁灭。用上古兽魂的力量，将战场上的一切都毁掉。联军、魔军、妖兽，同归于尽。然后，青鸾卫和御气宗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霸洲。这是最毒辣的计策，也是最绝望的结局。
一只巨大的狼魂扑向联军的中阵，目标是一个由仙客族弓箭手、黑罴族盾卫和角神族侦察兵组成的小队。那狼魂身长数十丈，獠牙如刀，眼中燃烧着血色的火焰，正是三百年前当路族最凶残的狼骑统领。它的利爪拍下，遮天蔽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爪风所过，空气都在燃烧。
仙客族弓箭手是个年轻的鹿族女子，名叫鹿灵，刚从格物院毕业不久，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她刚射出一箭，就看到那巨大的爪影笼罩了头顶。她的箭矢在狼魂的爪子上弹开，如同牙签撞上了铁板，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翡翠河谷的梯田、格物院的灵植图谱、母亲熬的灵谷粥。
黑罴族盾卫是个中年熊族汉子，名叫铁骨，铁掌的族弟。他的盾牌已经碎裂，身上满是伤口，左臂垂在身侧，骨头已经断了。他挡在弓箭手身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他知道，这挡不住。但他没有退。他想起了金色草海的牧场，想起了妻子做的肉汤，想起了儿子第一次骑上战熊时的笑脸。
角神族侦察兵是个年轻的鹰族小伙子，名叫翎羽，锐风的侄子。他的翅膀受了伤，左边的翎羽被魔气腐蚀了大半，飞不起来了。他站在两人身边，手中的长矛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木棍。他咬紧牙关，将木棍指向那只巨爪。他想起了裂天峡谷的罡风，想起了幼童学宫的第一次试飞，想起了父亲教他翱翔时说的话：“裂空族的天空，永远属于勇敢的人。”
三族战士，背靠背，眼中都是绝望。鹿灵的手在发抖，铁骨的腿在发软，翎羽的翅膀在流血。但他们没有跑，没有跪，没有求饶。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后的力量站着，等着那必然到来的死亡。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