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御书房外的铜鹤嘴里吐出的不是香烟,而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沉水香气息,混合着初秋桂花的甜腻,黏糊糊地缠在上官婉儿鼻端。她坐在乾隆御赐的黄花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枚九龙玉佩——自从四天前从现代回归,这玉佩便再没取下过。
准确说,是取不下来了。
太医来看过,只说玉佩与肌肤贴合处生出一层极细密的红晕,仿佛血脉相连。陈明远在实验室用高倍显微镜拍下照片发到她手机上,那些红晕竟是毛细血管般的细微纹路,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玉佩内部延伸。
“像是在生长。”陈明远的语音消息里夹杂着仪器嗡嗡声,“我建议你不要强行取下,恐怕会伤及真皮层。”
上官婉儿当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挂断通讯后却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三百年后的科技,竟解释不了一块玉佩的来历。这让她想起和珅那天说的话——时空平衡将被打破。那人的语气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沉痛的陈述。
她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上官姑娘,和大人求见。”
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上官婉儿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搁在案头的自鸣钟——戌时三刻,换算成现代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这个时辰求见,不合规矩。
然而不合规矩的事,近日实在太多了。
“请。”
门帘掀开时带进一阵夜风,烛火摇曳间,和珅已站在了书房正中。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纹长袍,腰间悬着那枚与她配对的羊脂玉佩,发丝一丝不苟束在金冠里,全然不似上回在假山石旁那般失态。
只是眼神骗不了人。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是有千斤重。
“和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上官婉儿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让座。她是乾隆特许的御前女官,品级虽不如他,却不必行那些虚礼。
和珅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轻轻放在书案上:“微臣偶得一画,想请上官姑娘品鉴。”
上官婉儿挑眉。这人上次来谈的是星图密码,谈的是时空平衡,谈的是“愿卿平安”。这次却拿着画轴上门,附庸风雅?
她展开画轴,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幅工笔山水,画的是月夜江景,笔触细腻得近乎匠气。让上官婉儿惊心的是画中题跋——那分明是她的笔迹!绢本上落着两行小楷:“月映九微火,风吹百合香。”下面钤着一方印,赫然是“上官婉儿印”!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和珅在她对面坐下,烛光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这幅画是从古玩铺子里收来的,铺子老板说,是从一座唐代墓葬中出土。”
唐代墓葬。
上官婉儿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生于唐代,死于唐代,她的墓葬——如果真的存在——里面怎么可能会有她亲笔题跋的画作?除非……
“除非有人带着这幅画穿越回唐代,将它葬在了你的墓中。”和珅替她说出了那个荒谬的推论,“而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上官婉儿霍然抬头:“我?”
“准确说,是三百年后的你。”和珅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上官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破解了星图?为什么偏偏是你们四人能穿越时空?你当真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御书房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上官婉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审视那幅画,笔迹确实是她的,但绢本质地、墨色沉淀都透着新意——不是新伪造的那种新,而是真正沉淀了上千年的古意。
“你怀疑我在未来做了某件事,导致了现在的时空裂隙?”她问。
和珅摇头:“不是怀疑,是确认。乾隆三十八年我遇刺那晚,本不该活下来。但有人救了我。”他抬起手,烛光下那道陈旧的剑伤疤痕若隐若现,“救我的人穿着胡服,用的药膏带着你那个时代特有的化学气味。上官姑娘,那人不是你,但与你有关。”
时空因果的链条在黑暗中咔咔作响。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回现代后,陈明远曾私下告诉她,实验室对那几盒古代配方面膜做了碳十四检测,结果显示那些面膜的基底成分来自……未来。
也就是说,他们带去古代的现代技术,最终被带回了现代。
这是个闭环。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上官婉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夹着第二张星图的《红楼梦》古籍。张雨莲在古籍夹层找到星图时曾说过,纸页的触感不对,像是被人为夹入后又重新装订。
她翻开书页,星图还在。但与第一张不同,这张星图上标注的坐标点明显指向清代——准确说,是和珅出生的年份。
“你出生那天,天象可有异常?”她问。
和珅沉默片刻:“家父曾言,我出生当夜有流星经天,占星官说是贪狼入命。”
贪狼。上官婉儿在心里默算星图坐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在她脑中飞速运转,与记忆中的清代星象记录逐一比对。她用了三分钟,得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你不是和珅。”她看向对面那人,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不完全是。”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和珅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画轴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将那轮廓勾勒得如同玉雕。
“上官姑娘冰雪聪明。”他转过身,月光正好落在他眼中,那里面有太多复杂情绪,“我确实不是纯粹的清代人。我的血脉里,流着一部分来自未来的东西。”
上官婉儿攥紧了玉佩。
和珅继续说道:“我幼时便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无需蜡烛便能亮起的灯,有在天空飞翔的铁鸟,还有……一个女人。她穿着奇怪的衣服,对我笑,叫我‘小善儿’。”他顿了顿,“那个梦,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只是梦。”
上官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小善儿——和珅小字善保,知道的人极少。
“直到你来了。”和珅走近两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你身上的气息,与梦中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我查过你的身世,上官姑娘,你生于唐代,死于唐代,被葬于唐代。可你身上带着的东西,分明属于几百年后。”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上官婉儿声音发紧。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四人来自未来?知道时空并非铁板一块?”和珅苦笑,“我只知道,你出现之后,这个世界的平衡正在被打破。乾隆三十八年那次刺杀,本不该失手;准噶尔部那场瘟疫,本不该蔓延;还有——”
他忽然停住,像是咽下了什么重要的话。
“还有什么?”上官婉儿追问。
和珅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腕间的玉佩,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月光下,两枚玉佩同时泛起幽光,那光芒像是心跳般跳动着,频率惊人地一致。
“时空在呼唤我们。”和珅的声音低得像是呓语,“上官婉儿,你听。”
她侧耳倾听。
起先只有风声虫鸣,然后是远处巡夜太监的脚步声,再然后——
是心跳。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而是千万个心跳重叠在一起,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震得书案上的画轴微微颤动,震得烛火明灭不定,震得她手腕上的玉佩烫得几乎要烙进骨肉里。
“够了!”上官婉儿猛地抽回手。
心跳声戛然而止。
书房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上官婉儿知道不是。她低头看手腕,玉佩的红晕又蔓延了几分,几乎要爬到小臂。
“每一次使用玉佩的力量,裂隙就会扩大。”和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疲惫,“你的同伴中,那个叫陈明远的,他是不是已经开始用玉佩定位时空通道了?”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但她想起临别时陈明远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每次使用都会折寿”时平静的语气。那男人明明知道代价,还是义无反顾地尝试。
“告诉你的同伴,停下。”和珅说,“至少,在找到锚定方法之前停下。否则,不仅你们会死,这个时代也会崩塌。”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上官婉儿直视他的眼睛,“你若真想阻止我们,大可直接向皇上告发。以你如今的权势,要置我们四人于死地不难。”
和珅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久到香炉里的沉水香燃尽又续上。
“因为我不想。”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我不想你死。”
这回答太过直白,直白得不像是和珅——那个在朝堂上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权臣会说的话。上官婉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乾隆深夜来访,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上官婉儿飞快地将画轴卷起塞进暗格,和珅退后三步拉开距离,整理衣冠。这一切做完不到十秒,御书房的门已被推开。
乾隆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林翠翠。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林翠翠穿着清代命妇的装束,发髻高挽,妆容精致,可那眼神分明透着焦灼。她看向上官婉儿,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玉佩。
乾隆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屋内两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和珅也在?正好,朕有事要问你们。”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太监捧进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破损的画卷,画上墨迹斑驳,依稀能看出是星象图。
“这幅画,是从江南织造进贡的古玩中发现的。”乾隆的声音不急不缓,“画上的星象,与你们二人前几日呈上的星图,几乎一模一样。”
上官婉儿的血液几乎凝固。那幅画是——和珅后代手中流出的星图真迹!
“朕想知道,”乾隆端起茶盏,目光锐利如刀,“为何朕的御前女官与内务府大臣,会与三百年前的古画产生关联?”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和珅面不改色地跪下:“皇上明鉴,臣不知此画来历。臣呈上的星图乃上官姑娘从古籍中辑录,与古画相似,或有巧合。”
“巧合?”乾隆笑了,那笑容却没到眼底,“朕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婉儿,你来告诉朕,你们四人从何处来?那些现代的药物、配方、知识,究竟来自哪里?朕要听真话。”
上官婉儿抬起头,迎上乾隆的目光。
御书房的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照出那张威严面孔下深藏的恐惧。这个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此刻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他大约已经猜到了一些,猜到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猜到他们终有一天会离开。
可她能说真话吗?
说出真相,等着他们的可能就是天牢、是斩首、是火烧。这个时代对异类的容忍度,从来都是零。
“皇上。”上官婉儿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臣等来自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臣等此刻在此,侍奉皇上,尽心竭力。”
乾隆眯起眼:“你在敷衍朕。”
“臣不敢。”
“你胆大包天,还有什么不敢的?”乾隆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上官婉儿,朕欣赏你的才智,但不代表朕能容忍欺瞒。”
那只手的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上官婉儿感觉到腕间玉佩在发烫,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她拼命压制住那股力量,指尖掐进掌心。
“皇上,”和珅的声音适时响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时空之事,玄之又玄。”和珅抬起头,目光沉静,“臣以为,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官姑娘待皇上,是否真心。”
乾隆的手指微微松开。
上官婉儿抓住这个机会,声音诚挚:“臣对皇上,绝无二心。”
这是实话。虽然这“二心”的含义,与乾隆理解的完全不同。
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乾隆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愿如此。”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和珅留下,其他人退下。”
林翠翠拉着上官婉儿退出御书房,直到转过回廊,才压低声音说:“张雨莲出事了。”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她潜入金玉堂查账,被发现后困在地下密室里。”林翠翠的声音在发抖,“陈明远已经赶过去,但金玉堂的人说,要你亲自去换人。”
金玉堂——和珅后代操控的那个古董商集团。
上官婉儿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看腕间发烫的玉佩。今夜发生的一切,星图、古画、乾隆的逼问、张雨莲的被困……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缓缓收紧。
“告诉金玉堂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我去。”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月光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决绝而脆弱。
御书房的窗棂后,和珅目送她离开,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他方才对乾隆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让帝王放过了上官婉儿,却将他自己推入了深渊。
“皇上若不信上官姑娘,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以命担保。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