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垂西,残霞漫铺整片优州天际。
赤红余晖洒遍州城街巷、青石官道,为繁盛安宁的优州镀上了一层暖柔暮色。
连日两日不休的城乡微服巡查,洛阳从市井到乡野、从田间到林间,步步亲察民情、亲眼审视民生利弊,身心早已积下些许疲惫。
车马缓缓停在节度府正门前,车门开启,洛阳一身素色布衣,缓步踏落下车石阶。
两日风尘在外,衣衫虽整洁依旧,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一路看尽优州新生盛景,也看透了盛世表皮下孤童辍学、残民困于死循环、女力闲置的层层隐痛,心中思虑沉沉,始终未曾松懈。
刺史、长史、司马三人紧随其后,一路躬身随行,待送洛阳归府,便各自退去回府休整。
洛阳抬眸望向恢弘庄重的节度府朱漆大门,正欲举步入府休整,值守门吏连忙快步迎上,神色匆忙又恭敬,躬身低声禀报:
“启禀节度使大人,您两日外出巡查不在府中,府兵三位副使,已在府内候您整整一日,未曾离去,言称有重大军务要事,必须当面禀报大人。”
闻言,洛阳脚步骤然一顿。
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疑色,眉宇微凝。
优州匪患已彻底肃清,边境暂无异动,内外安稳、四方平和,眼下正是民生休养、百业安居之时。
三位掌兵副使同时齐聚府中、终日等候、号称军务要事,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难不成边境异动,有战事再起?
一念及军务凶险、战火危机,洛阳瞬间抛去满身疲惫,倦意尽数敛去。
神情转瞬变得沉肃凛然,身姿挺拔如松,气场骤然沉落下来。
他无暇片刻休整,当即沉声道:“带我去议事厅。”
话音落,洛阳阔步抬阶,径直踏入节度府深处,直奔中枢议事厅堂。
此刻的节度府议事厅,烛火已然提前点亮。堂内灯火通明,光影落地,肃穆庄重。
厅中静立三道魁梧挺拔的身影,个个虎背熊腰、肩宽背厚,身披利落黑铁轻甲,腰悬佩刀,身姿笔直如枪。
三人面庞黝黑硬朗,眉宇间自带沙场铁血风霜,掌心布满老茧,筋骨虬结,皆是实打实久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旅宿将。
他们常年执掌府兵操练、城防守备、兵马调度,一身戾气内敛,不怒自威,周身萦绕着军人独有的凛冽肃杀之气。
三人已整整等候一日,心绪焦灼、满腹难题无处疏解,始终耐心静待洛阳归来。
听闻门外脚步声渐近,三人同时转头,见洛阳迈步走入议事厅,立刻齐齐收敛心绪,整齐划一跨步上前,躬身拱手,声线铿锵有力:
“属下等,参见节度使大人!”
洛阳抬手虚扶,目光锐利扫过三人,开门见山,语速沉稳发问:
“三位副使同日齐聚、终日候报,可是边境烽烟再起,或是地方突发战乱?”
三人闻言齐齐直起身形,连忙摇头,为首的亲兵副使面色凝重,出声回禀:
“大人多虑了,并非战事再起,边境安稳、全境无乱。”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压着浓浓的棘手与无奈:
“只是此事事关全州兵马安置、军伍根基,牵连极广、拖延不得,也是必须立刻禀报大人、尽快解决的要紧大事。”
洛阳缓步走到主位落座,身姿从容,淡淡出声:
“哦?究竟何事,说来听听。”
三位副使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心头沉重。
随即由资历最深的府兵第一副使上前一步,条理清晰,缓缓道出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最大难题:
“启禀大人,此前朝廷批复调拨、增援优州的驻防兵马,已于两日前尽数抵达州城,全数集结城外大营。”
“这批兵马名义上是朝廷正规增援老兵,久经战阵、有实战经验,可实情却是残多壮少。”
“整批兵员之中,伤残老兵足足占据半数以上。有的断臂缺指、有的腿脚有伤、有的旧疾缠身、体虚乏力,再也无法披甲冲锋、上阵厮杀、负重操练。”
“不止兵员如此,随队一同调拨来的军马,同样问题重重。”
“尽是年迈体弱、齿老力衰的老马,或是受过战伤、筋骨受损、奔跑无力的伤残战马,根本不堪征战、不堪长途奔袭,连日常驮运、巡防之用都勉强。”
说到此处,副使语气愈发焦灼无奈:
“属下等接手清点之后,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优州如今百业初兴、百废待兴,健全青壮兵源,我们可以慢慢招募、慢慢补足。”
“精良战马,我们也可逐年采买、逐步替换。”
“可眼下这数百伤残老兵、大批残弱老马,却是当下最难处置的死局。”
“皆是朝廷调拨的正规军籍,有军身在册、有朝廷编制,我们不能随意驱逐、不能无故遣散。”
“可全数留在军营,无法操练、法戍守、无法作战,徒耗粮饷、空占编制”
“若是放任不管,数百老兵无依无靠、身负伤残,更是隐患极大。”
“还有那大批伤残老马、年迈战马,食草耗料日日不断,留之无用、弃之可惜,总不能尽数宰杀处置,太过寒军心、伤军心,亦不合军规人道。”
最后,另一名副使躬身补上最现实、最致命的一重困境,字字苦涩:
“最棘手的是,朝廷此番随兵下发的军饷粮草寥寥无几,几乎等同于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兵之人,日日操练值守,要吃要穿。”
“麾下兵卒人人皆有妻儿老小、家庭拖累,人人需要粮饷养家糊口。如今无饷、少粮、兵残、马废,长此以往,军心必乱、军心必散!”
一番禀报,句句属实、桩桩棘手,皆是压在军伍根基上的天大难题。
议事厅内一时沉寂,烛火摇曳,映得三人满脸忧色。
洛阳端坐主位,静静听完全部原委,神色始终沉稳平静,无半分慌乱焦灼。
他眼底思绪飞速流转,瞬间理清所有利弊、难题、隐患。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三位满面焦灼的沙场宿将,语气沉稳笃定,从容定音:
“无妨。”
“此事繁杂,牵连兵员、军马、粮饷、安置、军心多重事宜,仓促之间也无从草率决断。”
“明日便是优州全域府衙月例大点卯,文武官吏、州县僚臣、各司主事尽数到场。你们三位,明日一并列席参加点卯大典。”
“届时朝堂当众议事,兵员安置、老马处置、军饷缺口、军属生计,所有难题,本使当众一一梳理、逐项解决,给所有老兵、所有军伍一个妥善交代。”
三人听闻此言,紧绷一日的心弦骤然一松,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齐齐躬身拱手:
“属下遵命!”
连日焦灼、束手无策的绝境难题,在洛阳口中,举重若轻,一句尽数包揽、明日定局。
洛阳神色柔和几分,出声安顿:“你们三人奔波核查、终日等候,劳心劳力,辛苦一日。”
“今晚便不必回城外大营了,今夜尽数留宿节度府中,暂且歇息休整,养足精神,明日随朝议事。”
话音落下,洛阳转头对着厅外高声唤了一声。
候立在外的节度府大管家连忙躬身入内,垂首听命。
“带三位副使下去,安排上房雅致院落,安顿食宿,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是,遵命!”
管家躬身应下,随即侧身抬手,恭敬引路:
“三位将军,请随老奴移步下榻歇息。”
三位副使心中大安,对着洛阳再度拱手行礼,随后跟着管家缓步退出议事厅。
偌大的议事厅再度归于寂静。
烛火灼灼,映着洛阳端坐的身影。
他望着跳动的灯火,眼底微光深沉。
伤残老兵安置、废马处置、军饷缺口……
又是一桩需要彻底革新、兜底民生、稳固根基的大棋局。
明日点卯,不止吏治督查,更要军政并举、全盘整改,彻底扫清优州内外所有潜藏的隐患与积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