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三日,遇翡躲在李宅中养一养路上染的风寒,李明纨却是带着余既望四处逛吃。
她负责连逛带吃,余既望负责当个取之不尽的钱袋子。
这日,李明纨手里攥着根糖葫芦,毫无形象地坐在桥头,两只脚因为够不着地来回晃荡,连着啃了好几个。
余既望立在一旁,一如既往的安静,李明纨嚼着山楂果,好奇道:“余姐姐,是那日姐夫与你说了什么么,这两日时常见你闷闷不乐。”
“殿下说,”余既望望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船,说了三字之后,又沉默了很久。
轻风从水面上迎面吹来,带着江州的热闹与繁华,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问我,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登上朝堂。”
李明纨咬山楂果的动作停了一停,明亮的眼中闪过一道茫然,“然后呢?”
然后?
余既望不知还有什么然后,这样的话一出口,不正是再也没有什么然后了么。
“你不信?”李明纨从桥栏上跳了下来。
她年纪还小,论个头比余既望矮了整整一头,每每对视都要仰着脖子,“姐姐,你看我。”
话音未落, 李明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今年十一,学了大半年功夫,是殿下找人教的,如今已带着我出门历练了。”
余既望依旧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小丫头,昨儿还因贪嘴多吃了些糯米团被生生黏下来一颗牙,如今门牙一侧空空荡荡,说话都还有些漏风,却是……已经开始出门办差了。
“殿下那个人吧,说话不算好听,”眼看余既望仍未接话,李明纨自顾自说了下去,“可他重诺得很,也不会给人画大饼,他既然拿这件事问你,心里头必然是有成算的。”
余既望怔怔的,心中却因李明纨的话而掀起滔天巨浪,她低头,视线竟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儿,话语中多了几分动摇:“他……会吗?”
“会,”李明纨重重点头,“姐姐,你不信他,总该信我。”
余既望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裙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破天荒伸手,从李明纨手中的糖葫芦上摘走一颗,咬了咬。
山楂酸得人连连眯眼,便是裹了糖浆也挽救不了分毫,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将那酸倒牙的山楂果嚼得稀碎后才咽了下去。
傍晚,将李明纨送至李宅后,余既望才回了自家宅院。
暮色四合,庭院被柔和的昏黄笼罩。
余母正在书房对着账本,看见女儿,落了手中笔,“从李宅回来了?”
余既望低低嗯了一声,在余母猝不及防时,直直跪了下去。
余母被惊了一惊,连忙起身去扶,“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可是得罪了京中贵人?”
余既望没有就着母亲的力起身,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儿有一事,想同母亲商量。”
这话一出,余母像是猜到什么了,松了手,重新坐了回去,“你……你说吧。”
“母亲,儿……”余既望叩首,额头重重砸到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儿想读书。”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缄默。
余母看着女儿的背看了许久。
烛火在二人之间毫无节律地跳动,带着影子摇摇晃晃。
“我本以为,你是想用余府身家去押一个赔率极高的注,”余母闭了闭眼,身子微微后仰,唯有靠这点儿什么东西,她才能坐住,“还想宽慰你,府中的一切,母亲的所有,都会是你的,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读书。
与经商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过去请先生,不过是为了让女儿明礼知礼,出门在外去男人堆里谈生意经时不被人看不起。
如她们这样的人家,看似繁华富贵,实则终生迈不进仕途,只能仰人鼻息,满腹经纶又有何用呢?
余既望的眼泪无声落下一滴,她定了定神,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愧疚,再度开口:“母亲,殿下说,许会有个机会,儿想赌这个机会。”
余母震了一震,一时竟不知该笑女儿单纯无知还是笑那天杀的殿下坑骗人不眨眼。
“母亲,”余既望再度叩首,“往后,家中生意我照常管,但书……也念。”
“想好了?”
“是,儿心意已定。”
余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在女儿还有一点儿理智,没说往后不管生意这种话。
在繁忙的日子里再抽一点儿时间苦读……
她思忖半晌,到底起身,拍了拍余既望的肩膀。
“你打小便是个主意正的,既下了决心,便去试试,左右家中还有余力为你兜底。”
余既望的眼眶再一次发胀发酸,她低声应道:“多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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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遇翡的咳嗽好了大半,车队也终于启程准备回京都。
李宅门口站满了人,李明蘅仍旧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将手中攥着的布囊交给李明纨,轻声嘱咐:“回去之后,记得听长姐与母亲的话。”
李明纨抱住二姐,声音有些闷闷,带着离别的不舍:“二姐,什么时候才会回京都,我与长姐都想你。”
三日时间,实在不够团聚。
李明蘅轻轻拥着小妹,抱了许久后才松开手,温柔将李明纨那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打理好,“会有那一日的,好好练功,莫懈怠。”
李明纨重重应了一声,转头却看向凌雀生,想了一想,还是执着二姐的手,将那只手塞到凌雀生手中,“雀生姐,还请你多照顾二姐。”
“分内之事,”凌雀生握紧那只手,言简意赅,“不谈谢。”
余既望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目光从李明纨身上挪开,落到远处还未上马车的遇翡身上,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民女的诚意。”
册中记载,是余家多年积累,整个玉京被余家走过的商路尽被详细记录,交出这个册子,便彷如交出了余家安身立命之本。
遇翡看了一眼,复又合上,让清风交给李明蘅,“看来十六信三娘更多些,救命之恩,果真不同。”
余既望将头低得更深,“殿下说笑,民女身肩全府安危,自然考虑得要多些。”
“留一个人给她,”遇翡偏头吩咐,指了指余既望,“教她学几手防身的功夫,文弱书生,可不能真的文弱。”
清风应下,便去挑人。
余既望没有推辞,教功夫与监视,并不冲突。
而她做了决定,上了这场赌桌,没有退路。
不搏一搏,永远只能做个任权贵予取予求的钱袋子,握不住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