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一上火车，脑子里那根弦就没松下来过。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着眉心，整个人一松弛，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桌面上摊着他刚写完的整改计划初稿，墨迹还没干透。
借着这次机会，要对山东军区动一次大手术！
李秘书推门进来，轻声说：“顾总，我们明天中午就能到济南。要不……您还是先歇一歇？”
顾征闭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山东军区的电报来了没有？”
“还没有。”
顾征的手垂了下来，睁开眼，目光沉得像万丈深潭里水。
“给他们发紧急电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报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用他们到车站接。让他们直接到会场等着，我一到，马上开会。”
“是！”
李秘书转身出去。
顾征也没再折腾着去床上，就窝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沉闷声响。
………………
济南，干部大会现场。
济南市政府所属的一个大场院里，黑压压全是人。坐着的，站着的，乌泱泱挤成一片。
按照顾征的命令，军区各级领导、各二级军区负责人都必须到场。普通会议室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黎玉和陈士榘只好把会场搬到了这个院子里。几张木桌，一排排长条板凳，整整齐齐地码在院中。
没有横幅，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排场。
为什么要开这个会，会议的主题是什么。大多数人心里已经有了数。这种时候还搞花架子，那是嫌自己脑袋不够硬。
上百号人聚在大院里，却丝毫不乱。各级干部早已到齐，一排排坐得笔直。时近正午，太阳高悬，热气开始从地面蒸腾起来，闷得人后背发潮。
除了偶尔几声低语，整个会场没人敢发出大的动静，凸显自己。
黎玉和陈士榘站在大门口，面色凝重，不时朝路口张望。
“报告已经递上去了，不知道顾总会怎么处置。”黎玉轻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陈士榘面色沉凝，缓缓开口：“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摆在那里了。里面暴露出来的问题……有多严重，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顾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对纪律，从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士榘声音一沉，“我有预感，这次大会……对咱们山东军区来说，绝对是一场大地震！”
黎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也不知道顾总有没有把这事上报总部。咱们山东军区刚经历了一次大分家，要是这次再闹大了……”
“咱们山东军区，还怎么在其他根据地面前抬头啊……”
两人正低声说着，一辆吉普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尘土飞扬中，透过挡风玻璃，可以清楚看到顾征坐在副驾上。
车子还没停稳，顾征已经推开车门，一步跃了下来。
“顾总！”
黎玉和陈士榘赶紧迎上去。
顾征既没握手，也没寒暄，径直往院子里走，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开会！”
两个字，冷得像刀。
黎玉和陈士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重的忧虑——今天这一关，不好过了。
会场上，不知是谁先瞥见了顾征的身影。一传十，十传百，原本还有几分低语的场院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风都停了。所有人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背，端端正正坐好。
顾征走到最前面的木桌前，放眼望去，下面是一张张绷紧的脸，写满了严肃。
黎玉和陈士榘坐在第一排边上，第一排坐的是四个二级军区的领导。
“啪啪啪——”
不知是谁带头，有人拍起了巴掌。
“行了！”
还没拍几下，就被顾征直接叫停。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里一紧：“今天开的不是表彰大会，没必要鼓掌。”
顾征嘴角慢慢浮出一丝笑意，但下面没有一个人敢松气，因为那笑意根本不达眼底。
“从我回延安开会算起，咱们有半年多没见了吧？”
顾征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所到之处，每个人都拼命把脊背挺得更直，挺胸抬头，却都不敢和顾征目光交融。
“我听说，大家过得都不错啊，嗯？”
整个会场，除了顾征的声音，再没有一丝杂音。有些人额头上泛起了汗珠，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汗。
“手里有兵，有钱，仗也打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可以过上土皇帝的日子了，是不是？”
顾征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消融，眼神冷，神情更冷。
“我只离开军区半年，罗政委也才走了不到两个月！”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是要把山东军区的牌子，丢到粪坑里去吗！”
“砰！砰！砰！”
连连重击，桌面如果不是足够厚，怕是已经裂开了。
满场死寂，上百号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召开这个干部大会的原因，我想大家都知道了。”
顾征咬着牙，声音压下来：“但我想，有些同志恐怕从头到尾，都没有清楚过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的话像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油田意味着什么？石油意味着什么？”
顾征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毫不掩饰的骂道：“我想在座的都不是白痴，应该都能明白这个战略资源的分量吧？”
会场里有人低下了头。
“李四光先生，是我们诚心诚意请来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带着人在荒郊野外拼命干工作！”
顾征的声音沉下去，又骤然扬起来：“人家本来可以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凭什么要来遭这份罪啊？”
他咬了咬牙，“李老对我说过，他要用自己的余生，改变中国贫油的局面，为国家做贡献！”
顾征一边说，一边敲击着桌面。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有这样的觉悟。可我们这些共产党人，竟然和这样的人发生了背离！”
顾征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过全场：“背离了为国为民的目标，还能叫共产党人吗？！”
整个场院静得像一座坟。
“这项工作是早就安排妥当的！可有的同志麻木不仁，分不清轻重缓急。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先跑山东军区，又跑华北军区，最后跑到了北平！”
他一字一顿：“你在办公室里，倒是坐得真安稳啊！”
“这样下去，就该把所有的领导干部都撵到野地里去办公！”
顾征盯着所有人，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别以为今天开这个干部大会，简简单单挨两句骂就完了。”
顾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威力一点不减。
“问题没那么简单。”
“资金，资金不到位。设备，设备，也不到位。连人员都没派出去！”
顾征一抬手，指着下面大大小小上百名干部。
“你们哪一个，敢拍着胸脯跟我说。这里面没有腐败的问题？！没有思想风气的问题？！”
没有人吭声。
“开这个干部大会，不单是要问责工作推进不力的事！”
顾征的声音重新拔高，震慑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更是要彻底地抓一抓我山东军区这股不良风气！彻底地整改一下根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铁。
“我顾征到山东军区上任的第一天就说过——我带兵，军纪严明是头等大事！”
“今天，更是一样！”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在寂静的场院里炸开：
“处理问题，整治违纪——我顾征的手，绝不会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