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缓缓睁开眼睛。刚攒起的一点睡意,此刻已淡了大半。
他掀开大衣,起身后一伸手从李秘书手中接过电报。
陆仲云早已率部返回关内,华北军区的事务由他代管着。周嘉树则在北平军管会分担工作,平津等大城市的工作平稳运行。关内战事已全部结束,老蒋不会在这时候硬碰硬。
还有什么问题,会在这个时候发来急电?
电文才入眼,顾征心里便起了疑。开头就提到山东军区,可这电报怎么会是周嘉树发来的呢?
李秘书和机要参谋屏着呼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两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顾征脸上,不敢挪开分毫。电报的内容他们早已看过,心里有数,八成……不,九成九!顾总得雷霆大怒!
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被那炸开的怒火吞没。
电报写满了一页纸,刚看到一半,顾征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啪!”
“胡闹!”
顾征看到最后,一掌将电报拍在桌上。怒色横生,两颊牙关咬动。
李秘书和机要参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浑身一颤。然而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却没有紧接着砸下来。
顾征拍过桌子后,整个人反而凝住了目光,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周嘉树的这份电报,说的就是油田的事。
顾征牙关紧咬,压制着想要骂人的冲动。出关之前,他把所有事务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油田的工作!那不是后来才安排的,而是从油田工作刚启动时,就作为明文规定颁布了的!
从李四光先生领头组建工作队、正式大规模勘测,到现在半年多过去,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有人给他上眼药!
他垂下目光,再次扫过电报内容。
电报是周嘉树和聂市长联名发来的,不仅有事件汇报,更有问题检举。李四光先生几次向山东军区反映,都没有回复;跑到山东军区,又辗转华北军区,最后竟跑到了北平!
这绝不仅仅是渎职的问题。
“记录命令。”
顾征声音平静,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可越是这样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越让人心慌。李秘书和机要参谋站在那儿,仿佛正对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海啸,它就压在你面前酝酿着!
机要参谋不敢多言,直接掏出笔记本。
“第一封电报,发往北平。让他们立即准备开往济南的列车。”
顾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到了北平,立刻转车去济南。”
“第二封电报,发给山东军区黎玉副政委和参谋长陈士榘。”
他目光一凝,深沉中泛出尖锐的寒光。
“让他们立即从上到下展开调查。三天!我最多三天赶到济南,到时候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让他们提前召集军区各级领导到济南集中,等我到了,立即召开干部大会!”
“电报立即发出!”
“是!”
机要参谋转身快步离去。
顾征坐在桌前,将写了三分之二的全军编练计划挪到一边,重新铺开纸笔。
李秘书上前,轻声提醒:“顾总,总部消息,1号二十八号到重庆。”
“再过几个小时就二十五号了。如果我们转车去济南,就没法在二十八号赶到重庆了。”
顾征笔尖一顿,他原本的行程是先到北平,再乘飞机直飞重庆,正好和1号同一天抵达。现在这一算,二十八号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替我起草一封电报,向1号报告。”顾征头也不抬,“说我沿途有事耽搁了,三十号左右到重庆。”
“通知山东军区安排,我将从济南乘飞机去重庆。”
“是!”
顾征有自己的考量。这件事很复杂,现在不能直接捅到1号那里。等有了结果,他到了重庆再当面汇报。
“顾总,您不休息了吗?”李秘书看着摆开工作驾驶的顾征,前前后后在床上躺了还不到十分钟。
顾征深吸一口气,他倒是想睡,可现在睡得着就有鬼了!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笔尖落回纸上,开始沙沙地写起来。
李秘书将大衣披到他身上:“顾总,那您早点休息。”
顾征没有抬头,只摆了摆手。
泛黄的纸面上,开头几个大字写得刚劲有力——“山东军区整改计划!”
…………
嘟——嘟——
车站内汽笛声声长鸣。白色烟雾翻涌中,列车缓缓驶进站台。
“顾总就在这辆车上吧?”
“按通知的时间,应该是这辆。”
周嘉树和聂市长一边说着,一边快步穿过弥漫的烟雾。列车还没停稳,两人便顺着车身一路疾走。
刚拐过车头,顾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出站口。
“顾总!”
周嘉树一眼看见,连忙挥手喊道。
顾征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两人正快步迎上来。
“顾总。”
“顾总。”
顾征和两人随意的握了握手,算是简单寒暄了。
顾征脸色平淡,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不对劲。
周嘉树和聂市长对视一眼,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顾征发来的电报他们早就看过,从汇报的电报一发出,两人心里就没踏实过。
“顾总,当时您还在处理东北的事务,所以我没有立即报告。”周嘉树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过您放心,工作队的问题已经初步解决,工程正在推进!”
聂市长也连忙接话:“顾总,这件事是我和周副政委一起决定的。”
顾征鼻间送出一声长叹,责任自然不在两人身上,他也说不出责怪的话。
“你们做得没错。”他语气缓了缓,“山东军区的问题,由我亲自去处理。这批弹药的分配工作,你们来安排。”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列车,车厢里满满当当,全是弹药。
“顾总……”周嘉树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开口,“山东军区的同志已经解决了问题,或许更多是疏忽。毕竟山东军区刚刚经历了大调整嘛。”
顾征猛地抬眼,嘴唇一抿,“嘉树,你这是在给他们做辩护吗?”
周嘉树垂下眼眸,紧抿着嘴唇,不敢再吭声。
“你们都该明白,”顾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石头,“这件事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渎职问题!”
“现在是做了弥补。可如果不彻底解决,以后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他的语气里翻涌着明显的情绪波动,眉目冷峻,整个人散发出让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车站工作人员小跑过来通报,开往济南的列车已经准备好了。
顾征收住话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还是山东军区的司令员,这件事由我去处理。你们两个,管好这边的事!”
“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切都要严肃对待!”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向对面的列车。
聂市长望着顾征远去的背影,忽然感慨道:“认识顾总这么久,头一回觉得顾总……这么严厉!”
从红军到现在,哪一次见面不是谈笑风生啊。
周嘉树深深叹了口气。搭档这么多年,他太了解顾征的脾气了。越是这样死死压着不爆发,暴风雨来临时就是山崩海啸!
“山东军区的问题……严重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