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娇媚入骨,透着不可抗拒的魔力。青花瓷碗里绿雾翻滚,骷髅头无声咆哮。
凌伊殇眼皮狂跳,脚步硬生生顿住。
活见鬼。
不对,这地方本来就是鬼待的。
关键在于,踏上青石板前,幽荧视界全功率运转,扫过整座桥,连个最基础的能量波动都没捕捉到。这大红旗袍的女人真就凭空冒出来的,完全无视了神恩系统的逻辑判定。
荒凉阴森的冥界,斑驳沧桑的奈何桥,配上这么个美得惊心动魄、身段妖娆到犯规的尤物。视觉冲击力强得离谱,惊悚指数直接拉满。
“你……”凌伊殇喉结滚了滚,右眼幽荧疯狂闪烁,试图解析眼前这女人的数据。
满屏的乱码。
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姜皇英】,其余属性、等级、技能,全被一层浓郁到极致的幽冥之气死死遮蔽。
女人没搭理他。她单手托着那碗卖相极佳的“毒汤”,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到凌伊殇跟前。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杀气腾腾。
她就那么围着凌伊殇,左绕半圈,右绕半圈。狭长的狐狸眼上下打量,那眼神,热烈得让人发毛,活脱脱动物园游客参观罕见大熊猫的架势。
一阵浓郁却不刺鼻的奇异花香扑面而来。
女人伸出葱白玉指,毫无征兆地戳在凌伊殇的手臂上。
很软,有温度,并非幻影。
“有肉身?”女人嘟囔了一句,眼底的光亮得吓人,“还真是个活的!”
凌伊殇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活人怎么了,冥界有规定活人不能来旅游?”凌伊殇暗自调动身体里的能量,九转逆熵诀悄然运转,将周遭游离的冥界魂力疯狂吞噬,转化为纯粹的罡气。手腕处,星烬化作的金属护腕隐隐发烫,有条不紊地准备重组成致命武器。
女人翻了个白眼,眼角的泪痣跟着生动起来,平添几分勾人风情。
“旅游?你当这是什么风景名胜?”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幽怨,连带着手里的青花瓷碗都跟着晃了晃,“老娘叫姜皇英,你口中那个卖汤的孟婆。这破地方,自从冥界内围被封,近万年了!别说活人,连个鬼影都没飘过来一个。老娘闲得都快长蘑菇了,桥头那几百株彼岸花,花瓣有几片我都数得清清楚楚。第一株三百二十四片,第二株三百一十八片……”
姜皇英越说越来气,恨恨地瞪着手里的青花瓷碗:“这新熬的香菜折耳根口味孟婆汤,热了凉,凉了热,都快熬成糊糊了,愣是找不到一个试药的!”
香菜折耳根口味?
凌伊殇脸皮抽搐。这地府的餐饮文化,够前卫。光听名字,杀伤力就比什么深渊魔法还要恐怖。
不过,万年空窗期。这女人的辈分,高得吓人。与地府同寿的存在,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91级的万象归墟职业,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扛不住。
秉承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凌伊殇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原来是孟婆前辈,失敬失敬。”
话音刚落。
周遭空气骤降。
忘川河面结起一层薄霜。
姜皇英双眉倒竖,原本慵懒妖娆的气质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前辈?”她拔高音调,手里的青花瓷碗差点扣在凌伊殇脸上,“你叫谁前辈?老娘这如花似玉的脸蛋,这前凸后翘的身段,哪里老了?你这小子,眼睛要是喘气用的,趁早挖了当泡踩!信不信老娘现在就把这碗汤给你灌下去,让你下辈子投胎做只哈士奇!”
一通劈头盖脸的输出,把凌伊殇骂懵了。
这地府老油条的脾气,挺暴躁。
“失误失误。”凌伊殇从善如流,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美女姐姐,是小子唐突了。姐姐这般倾国倾城,闭月羞花,说你年方二八都有人信。这冥界昏暗无光,全靠姐姐的美貌照亮前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姜皇英冷哼一声,怒意消退不少。她理了理旗袍开叉处的褶皱,白皙的玉腿在红黑相间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她端起那碗绿油油的汤,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做派。
“算你小子识相。说吧,一个大活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奈何桥来干嘛?观光打卡结束了,赶紧喝汤上路。老娘还得赶着回去追阳间烧下来的《霸道鬼王爱上我》呢。男主正准备壁咚女主,卡在关键章节,急死个人。”
凌伊殇神色一正,收起玩笑心思。
“美女姐姐,我不是来投胎的。”他指了指桥的对岸,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区域,“我想打听,从这座桥过去,能不能回到北州?”
此言一出。
姜皇英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慵懒、娇媚、不耐烦,统统消失不见。换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死死盯着凌伊殇,狐狸眼微微眯起,试图从他脸上找寻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双天青色的眼眸里,只有化不开的执着。
“回北州?”姜皇英的声音低沉下来,连带着周围的空间都跟着震颤,奈何桥上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你晓不晓得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明白。”凌伊殇迎着她的目光,“我来冥界,就是为了找路回去。”
姜皇英看他的眼神,完全在看一个疯子。
“小子,奈何桥是轮回的单行道。顺着走,洗去前尘,重入轮回。你现在要逆着走?”她冷笑连连,“你当这天地规则是摆设?还是觉得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抗衡整个冥界的法则?”
凌伊殇没接话,静静听着。
“是,桥对岸,本就有连接生者世界的通道,北州、南州,都有节点。”姜皇英语气严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那条路,规则早就崩塌紊乱。强行逆走轮回,空间乱流和岁月侵蚀会把你撕成碎片。退一万步讲,你命大,肉身扛住了,灵魂也会被轮回之力洗刷殆尽。彻底遗忘自我,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白痴。这后果,你担得起?”
变成白痴。
凌伊殇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商青心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每次遇到危险总是挡在最前面。
舞心月高冷中透着关切的眼眸,那手出神入化的剑术。
端木灵犀挥舞巨锤的彪悍身姿,一边砸人一边喊饿。
还有钟离煜哲,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靠谱的兄弟。
南州的战火还在蔓延,朋友们还在苦战。他因为意外流落至此,失忆已经让他丢了过去的经历,他不能连现在这些羁绊也一并丢掉。
更不能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当个缩头乌龟。
凌伊殇肺部吸满冷气,体内的能量流转速度加快,星烬在手腕上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抬起头,直视姜皇英的眼睛。
“但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我的朋友在等我,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不容更改的决绝。
桥面上的风停了。
忘川河水也停止了翻滚。
姜皇英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头天青色短发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太亮,太刺眼,甚至比这冥界昏暗的天空还要耀眼几分。
万年来,她见过无数亡魂。哭嚎的,求饶的,撒泼打滚的,满口仁义道德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明知前面是死路,还要硬往上撞的愣头青。
良久。
姜皇英忽然笑了。
这一笑,百媚生娇,连桥头那些妖艳的彼岸花都黯然失色。
“好小子,有种。”她红唇轻启,声音里透出赞赏,也藏着无尽的危险。
她将手里的青花瓷碗往前一递,绿色的雾气重新翻腾,化作一头头张牙舞爪的恶鬼虚影。
“不过,想过去,得先过我这关——喝了这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