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迷雾森林边缘那道撕开天际的深渊雷霆中抽离,流转至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外面的北州荒原上,狂风卷着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巫族老辈们的阴影正步步紧逼。而在这层无形屏障的另一端,凌伊殇的意念已然沉入了他最隐秘的庇护所——一方界。
由封青玉按照古方亲手打造的银白护腕,眼下正安安静静地贴合在凌伊殇的手腕上。空间宝石的伟力,在护腕内部开辟出了一个广袤无垠的微缩世界。
凌伊殇刚一踏足中央沙漠的边缘,迎面便扑来一阵极其浓郁的元素潮汐。人造的日月正处于交替的当口,天际晕染着一层瑰丽的紫红色晚霞。
他贪婪地吞咽了一口这里纯净的空气,体内那套由他自创的“九转逆熵诀”自发运转起来。周身游离的能量化作点点星光,顺着先天通脉凭着一种极其狂暴的速度涌入身体,经过转化后,又化作温和的罡气与魔源,抚平着他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
这里的生态系统已经相当完善。南方,火山火焰巨人守护灵正发出低沉的鼾声,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灼热的火浪,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东方,森林藤叶小人穿梭在遮天蔽日的枝叶间,洒下生机勃勃的绿光,编织着自然的乐章;北方,河流人形水守护灵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翩翩起舞,水汽氤氲;西方,矿山金属史莱姆正慢吞吞地吞噬着稀有矿石,发出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响。
而凌伊殇当下所在的极北之地,须弥雪山巍峨耸立,寒气逼人。雪山脚下,沙漠绿洲里的七彩湖波光潋滟。镇域玄灵正安静地趴在湖畔,那庞然的身躯宛若一座小山,守护着那些能让器物进阶的原初之灵。
凌伊殇沿着七彩湖的边缘踱步,脚下踩着柔软的沙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那头天青色的短发在微风中微微扬起,精致的五官上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
他的心情并不轻松。零落依的献祭,萌樱儿的眼泪,封青玉的叹息,商青心等人的沉默,全都压在他这具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膀上。他迫切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将万象归墟这个三系同修的职业推演到极致,去那片连神恩系统都无法完全覆盖的死地,把那个傻丫头抢回来。
不过眼下,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见证。
不远处,灵天音正站在那个硕大的包袱前。
这包袱的材质极为特殊,表面流转着繁复的符文,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连凌伊殇那经过女神赐福的“幽荧”右眼,在未解开封印前也难以窥探其全貌。
灵天音伸出那半透明的手掌,指尖在符文上轻轻拂过。她的动作很慢,裹挟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些符文好比解开的锁扣,一环扣一环地褪去光芒。
厚重的包裹布料层层叠叠地滑落,露出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个一人多高、充满科幻色彩的培养罐。
在这片充斥着古老神恩规则、魔法与罡气横行的创世大陆上,出现这么一个极具机械感与未来感的造物,视觉冲击力堪称颠覆。培养罐的底座由某种不知名的银灰色合金打造,表面布满了极细的能量回路,正跳动着幽蓝色的微光。圆柱形的透明舱体不知是何种玻璃制成,透光率极高,表面没有半点接缝,浑然天成。
舱体内,注满了淡蓝色的培养液。液体中时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沿着舱壁缓缓上升,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噜”声。
而在这些淡蓝色的液体中央,悬浮着一具绝美的女性肉身。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优美的阴影。肌肤白皙胜雪,在培养液的浸泡下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鲜活得让人屏息。五官轮廓与灵天音的灵魂体有着七八分相似,却褪去了灵魂体那种虚幻的苍白,多了一份独属于生者的红润与娇艳,俨然是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
最引人瞩目的是,在这具肉身的背部,隐约可见两道若有若无的印记。那是天使羽翼的雏形,即便还未完全展开,但那种神圣与高阶生命体独有的威压,已经透过厚厚的玻璃舱体渗透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灵天音围着培养罐缓缓踱步,脚步轻得连沙尘都未惊起。她停在舱体正前方,双手贴在那层寒凉的玻璃上。灵魂体的虚幻与肉身的真实,在此时仅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的眼神痴了。
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即便灵魂体流不出眼泪,但那种极度震撼、感动乃至近乎虔诚的情绪,已经从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溢于言表。手指隔着玻璃,描摹着舱内女子的眉眼、鼻梁、嘴唇,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生死的沉睡。
凌伊殇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经过神恩系统加持、由女神赐福升级过的右眼“幽荧”,正悄无声息地运转着。极阴之力流转间,视线穿透了培养罐的表象,一行行精准的数字化面板在视网膜上跳跃。
这具肉身的各项数据堪称恐怖。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的韧性、对元素的亲和力,以及经络的宽阔程度,都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尤其是背部那两道羽翼痕迹,蕴含着极其精纯的光明与生命能量。
凌伊殇暗自咋舌。如果用九转逆熵诀来转化这团能量,效率怕是能高得吓人。这具肉身不仅仅是一个躯壳,无异于一件被精心打磨到极致的超凡兵器。这完全打破了常规神恩系统的等级壁垒,直接在物理层面赋予了宿主堪比传奇境的底蕴。
即便他心底早有盘算,猜到那包裹里装的绝非凡品,但亲眼目睹这具完美肉身时,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这也太夸张了点。
他摸了摸手腕上化作手镯形态的“星烬”,纳米合金的寒凉触感让他定了定神。这玩意儿可是他用五行源初之种重铸的宝贝,能千变万化,但在眼前这具堪称艺术品的肉身面前,俨然也少了些许生机。
不过,震撼归震撼,凌伊殇心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由衷地为灵天音感到高兴,同时也在这份奇迹中,看到了几分找回零落依的希望。既然灵天音能跨越百年的长眠重获新生,那他凌伊殇,也势必能把零落依从死地里拉回来。哪怕是掀翻这创世大陆的神恩规则,哪怕是抽干全天下的魔源与罡气,他也在所不惜。
“前辈。”凌伊殇出声打破了静谧,嗓音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夹杂着几分调侃,“这手笔,真够大的。看来为了迎接你回归,外面那些老家伙可是下了血本。”
灵天音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黏在培养罐里的人影上。良久,才用一种微微发颤的语调开口:“这是……沂乐幽和灵紫秋用尽毕生心血,为我打造的完美肉身。”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七彩湖畔荡开层层涟漪。
沂乐幽,灵紫秋。
这两个名字代表着怎样的分量,凌伊殇再清楚不过。两位站在权力与实力顶峰的强者,倾注所有心血,只为重塑一具躯壳。这里面藏着多少恩怨情仇,多少日夜的推演与实验,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为了这具肉身,他们只怕耗尽了无数天材地宝,甚至触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禁忌。
凌伊殇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他深知,在这创世大陆上,活得越久,背负的秘密就越繁杂。他自己的身体里还藏着先天通脉和九转逆熵诀这种逆天改命的玩意儿,还有万象归墟这种三系同修的变态职业,哪有闲心去管上一辈的陈芝麻烂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沂乐幽和灵紫秋的执念是灵天音,而他的执念,是那个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黑白发少女。
他走上前,并肩站在灵天音身旁,目光同样落在培养罐上。
“看来,你爹还是很疼你的。”凌伊殇弯了弯唇,笑容里透着几分由衷的高兴,“恭喜了,前辈。有了这具肉身,你这战力怕是要直接飙升到传奇境了。”
这声恭喜,他说得情真意切。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零落依为了救他,不惜将自己填进神圣与深渊的双重献祭里,那种灵魂崩碎的痛楚,他至今都不敢回想。萌樱儿那小家伙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直让他心口堵得发慌。
能够死而复生,能够重新拥抱这片天地,是何等奢侈的奇迹。
灵天音终于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天青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拂,那双本该充满天真烂漫的眼睛里,却沉淀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坚韧。这小子,为了找回心上人的灵魂,连命都可以豁出去。她从凌伊殇的眼神里读懂了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也看穿了隐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深情。
灵天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培养罐。
手掌缓缓收紧,贴在玻璃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色泽。
“是啊……”
她提了一口气,嗓音里的颤抖已经消失,化作了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释然。唇畔漾开几分极浅极浅的笑意,那笑容里包容了太多的岁月更迭与沧海桑田。
“我也该活过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了培养罐,望向了极其遥远的虚空。
“他还在等我。”
那个名字,沂水寒,她没有说出口,却已重重地刻在了灵魂深处。那个男人,想必已经在岁月的长河里等了太久太久,久到连等待本身都成了一种执念。为了这份等待,她不能再沉睡下去。
话音未落,灵天音的灵魂体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任何眷恋。
那道虚幻的身影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流光,以一种决绝而又狂热的姿态,笔直地撞向了培养罐!
坚不可摧的玻璃舱体在这道灵魂流光面前,宛若无物。流光穿透玻璃,穿透淡蓝色的培养液,分毫不差地没入了那具绝美肉身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