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民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的神色:“省长分析得是。只靠这么一起事故,确实很难动摇王成功的根本,更别说搞倒他了。”
“毕竟,他上任后也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那个宝元集团的项目,听说很受省里重视。这次事故,恐怕……伤不了他的筋骨。”
“但是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杨文涛眼神幽深。
他当然知道仅凭一起安全生产事故,就想拍死一个背后有常务副省长、甚至省委书记支持的年轻县长,无疑是痴人说梦。
官场斗争,哪有这么简单?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好不容易等到他王成功自己露出这么一个破绽,送到我们面前的机会,虽然未必能致命,但也不能让他太好过。”
杨文涛看向吕良民:“我记得,零陵市的市长刘毅,和我们这边一直有一些联系?”
吕良民立刻会意,点头道:“是的,省长。刘毅市长对您非常仰慕。而且,零陵市委书记李光明在零陵多年,估计干完这一届就要离开,刘毅是有希望接书记的,但他上面似乎没什么过硬的背景,正需要助力。”
“嗯。” 杨文涛满意地点点头,“你一会,就以我的名义,给刘毅打个电话。不用太直接,就说是偶然听闻桃花县出了事故,表示关切。然后,点他一句……”
杨文涛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就说,我的意思是,安全生产无小事,尤其是出了人命的较大事故,必须深入调查,严肃追责,给遇难者家属和全社会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该查到底的,一定要查到底;该追究的责任,绝不能姑息迁就。尤其是对主要领导干部的失职失察问题,更要从严审视。”
“希望零陵市政府,能够顶住压力,排除干扰,秉公处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吕良民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
“是,省长,我明白怎么说了。” 吕良民会意地点头。
“光给压力还不够。”
杨文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给人办事,总要给点盼头。”
“你顺便再给他透个风,就说……我杨文涛,对有能力、敢担当的干部,一向是欣赏的。苏省这边,几个经济发达市的班子,近期可能也会有微调。”
“如果他刘毅在零陵的工作,特别是这次事故的妥善处理上,能展现出足够的魄力和原则性,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到更广阔的平台上施展才华。”
“比如,来我们苏省某个经济强市,担任市委书记,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嘛。”
抛出这个诱饵,杨文涛面不改色。
一个发达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和一个普通地级市的市长,其分量和发展前景,不可同日而语。
这对于刘毅这种渴望更进一步、又苦于没有强援的干部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至于这个承诺将来能否兑现,那是后话,但至少此刻,足以让刘毅在对待桃花县事故的态度上,产生微妙的倾斜。
“省长高明!” 吕良民眼睛一亮,由衷赞道。
一手施压,一手利诱,这是最有效的驾驭手段。
“我这就去联系,一定把您的意思准确传达给刘市长。”
“去吧,注意方式方法。”
杨文涛挥了挥手。
吕良民领命,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文涛却没有立刻重新投入工作。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焦点已经不在远处的楼宇,而是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千里之外那片叫做桃花县的土地上,落在了那个名叫王成功的年轻人身上。
王成功……这个人,以及与他关联的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像一根细刺,扎在杨文涛心里某个隐蔽的角落。
虽然时过境迁,他已是苏省的常务副省长,位高权重,按说不该再对一个远在湘南的年轻县长耿耿于怀。
但有些心结,有些人,不是你位高了就能轻易放下的。
尤其是当他听说王成功在桃花县搞得风生水起时,那种旧怨,便如同陈年的酒,发酵出更复杂的滋味。
这次事故,是个机会。
哪怕不能一举将王成功打落尘埃,至少也能让他焦头烂额,背上处分,延缓其上升的势头。
如果能借此在调查中挖出点更深的东西,比如与矿企的利益勾连,或者在其他方面的把柄,那就更理想了。
他正思忖着,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进。”
吕良民低声提醒道:“省长,您约了蔡书记汇报工作的时间快到了。”
杨文涛这才想起,他确实约了省委书记蔡一真,汇报几项经济工作。
他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几份文件,起身出门,走向同在省委大楼顶层另一端的省委书记办公室。
蔡一真的办公室比杨文涛的更大,也更显古朴厚重。
深色的实木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
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蔡一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尤其有神。
他是杨文涛的老领导,从湘南到苏省,杨文涛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离不开蔡一真多年的提携和关照。
两人寒暄落座,杨文涛简要汇报了几项主管工作的进展和难点,蔡一真听得认真,偶尔插话询问或给予指示。
汇报结束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更私人一些的领域。
杨文涛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书记,您个人的事情……现在有没有更明确的消息?”
他问的自然是蔡一真能否“再进一步”的关键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蔡一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对自己这位老下属,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前两天,我和上面一位老领导通了个电话,探了探口风。”
“老领导说……我这一步,现在看来,不太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