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晓波。”
王成功抬手，打断了他激动的话语，“海生书记那边，情况特殊。这段时间，县里的工作，特别是许多改革举措，他顶着很大的压力支持我，帮我扛住了不少反扑。”
“没有他的支持，很多事推不动。现在，他母亲刚刚去世，正是最悲痛的时候。”
“这个时候，再把这么沉重的安全事故责任压到他肩上，于心何忍？等事情稍微有点眉目，尘埃稍定了，再告诉他吧。”
王成功看向吴晓波：“至于广生那边……他刚提副县长不久，接手国土、安监这两块硬骨头，本身就压力巨大。”
“这次事故，他有责任，但若真要他一个人把全部责任扛下来，他未来的政治生涯，恐怕就真的毁了。”
“他还年轻，有能力，这次是个惨痛的教训，但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个代价，对他来说，太重了。”
“可是县长！” 吴晓波眼睛都红了，“那您的政治生涯呢？！您为桃花县做了这么多！引进宝元，修建腾飞大道，优化营商环境，下放权力……”
“眼看局面刚刚打开，您要是因为这事被免职背上重大处分，那……那桃花县怎么办？您的前途怎么办？！”
这是吴晓波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凭什么？凭什么要县长一个人扛下所有？
王成功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到了李光明。
市委书记虽然刚才在电话里雷霆震怒，但以他对李书记的了解，李书记是看重他、培养他的领导，在关键时刻，未必不会为他说话。
他想到了何勇。
那位老领导，常务副省长，对他更是有知遇之恩，一直关爱有加。
有他在省里，至少能确保调查和处理不会偏离轨道。
他想到了李东海。
那位封疆大吏，省委书记，对自己的印象应该不差，而且……还有李静这层关系。
王成功不是盲目乐观，也不是心存侥幸。
他深知这次事故的严重性，四条人命，十多人受伤，无论如何，他这个县长都难辞其咎，处分是肯定跑不掉的。
但他综合评估，自己主动承担责任，积极配合调查，妥善处理善后，再加上上面几位领导的回护。
最终的结果，最可能的是被停职检查，加上一个记大过的处分。
这当然会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个重大挫折，会影响他未来的晋升速度，甚至可能让他离开桃花县。
但未必会彻底终结他的政治生命。
他还年轻，还有时间，也还有价值。
用自己暂时的挫折，换取姚海生的喘息之机，换取张广生未来的可能，换取事故处理能在一个稳定、团结的班子……
在王成功看来，这个取舍，是值得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人情，更是为了大局，为了桃花县能尽快从这场灾难中走出来，重新走上发展的轨道。
至于个人的政治生涯……
他相信，只要心系百姓，真抓实干，在哪里跌倒，未必不能重新站起来。
“晓波，”
王成功收回目光，“按我说的去做吧。报告好好写，既要承认错误，也要把我们已经采取和即将采取的补救措施写清楚。其他的，我自有分寸。”
吴晓波看着王成功的脸，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了解这位领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是……县长。我……我这就去准备。”
吴晓波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成功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
苏省，金陵市。
常务副省长杨文涛正低头审阅着一份关于省内某开发区土地集约利用的调研报告。
他一身藏青色西装熨帖笔挺，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整个人透出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打断了杨文涛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秘书吕良民快步走了进来。
吕良民跟随杨文涛多年，从湘南到苏省，是杨文涛最信任的心腹，向来以稳重谨慎着称。
此刻他略显匆忙的脚步，让杨文涛抬起了头。
“省长，有事发生！”
吕良民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杨文涛放下手中的钢笔：“怎么？一真书记的事情……有眉目了？”
他问的是苏省省委书记蔡一真晋升更高职务的消息，这是近来杨文涛最关心的事情之一，关乎他自身的政治前途。
吕良民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不是书记的事。是……湘南省，零陵市，桃花县那边的事情！”
“桃花县？” 杨文涛的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地名像一根刺，轻易就挑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王成功？”
“对！刚刚收到的消息，就在今天上午，桃花县丰源矿业有限公司发生一起安全生产事故，初步核实，已造成四名矿工死亡，十余人受伤，其中重伤数人。”
“事故已经上报，目前救援和调查正在进行中。”
杨文涛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
半晌，杨文涛才缓缓开口：“安全生产事故……死人，伤者……这个王成功，运气看来不怎么样。”
杨文涛顿了顿，似乎在分析利害，“王成功后面，站着何勇，还搭上了李东海那条线。”
“出了这样的事，按照惯例，下面自然有分管副县长、安监局长、国土局长和企业负责人去顶雷，承担主要责任。”
“他和县委书记，最多落个领导责任、监管不力的评语。”
“如果上面有人想保他，操作一下，把领导责任的大头推到县委书记头上，他王成功，说不定连个像样的处分都挨不着。”
杨文涛的分析，完全是官场事故处理的常规套路。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对这套玩法早已洞若观火。
用分管领导和直接责任人当防火墙，是常态。
更何况王成功背景不浅，有人回护的话，全身而退并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