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好官啊!你看他说得多实在,不推脱。”
“唉,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来,还敢进去,就不容易了。”
“听说县里那个大工厂宝元集团,就是他弄来的,是个能干事的人。”
“希望他说到做到吧……这些人太惨了……”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传播。
安抚完核心区域的家属,王成功没有久留,在周文武等人的护卫下,退出了警戒线。
回到临时指挥部那间简陋的板房。
王成功在主位坐下,跟进来的吴亮、张广生、刘丹、钱斌、周文武,以及其他几位局办负责人、乡镇领导,也纷纷找位置坐下。
王成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无形的压力,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刚才,我和李光明书记通了电话。”
“下午,由刘毅市长亲自带队,市安监、纪委、国土、检察、工会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就会入驻我县,全面调查这起事故。”
这个消息,砸在众人心头。
市长亲自带队!
这意味着市里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达到了最高级别,也意味着追责的力度绝不会小。
“在调查组来之前,”
王成功目光如电,看向众人,“我们自己心里,得先有个数。大家说说吧,这件事,关联最大的是哪些方面?下一步,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坐在王成功左手边、脸色灰白、一直低着头的副县长张广生。
张广生分管国土和安监。
丰源矿业是矿山企业,国土局作为矿产资源主管部门,负有直接的行业监管责任;
而安监局更是安全生产的监管主体。
这场事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张广生都难辞其咎,而且是首当其冲。
张广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抬起头,嘴唇有些干裂:
“县长,各位领导。这场事故,责任……全部在我!”
他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更加安静了。
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暗暗叹息。
“我分管国土和安监这两个部门,矿山安全是我职责的重中之重。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死了四个人,伤了十几个,我……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和监管责任!”
“没什么可辩解的,是我的工作没抓好,监管有漏洞,排查不彻底,我认!”
张广生看向王成功:“但是,县长,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只要组织上还没有免我的职,我就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后续的善后工作,处理好!”
“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该做的工作,我绝不懈怠!”
张广生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提拔副县长,接手国土和安监这块烫手山芋才两三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运气实在差到极点。
但事已至此,什么都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岗,尽量减少事故带来的损失和影响,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王成功看着张广生,眼神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
张广生是他看好并提拔起来的干部,有能力,有冲劲,在之前的项目征地、宝元对接等工作中表现出色。
可安全生产就是这样,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天大的事,很多时候不完全是一个人的责任,但板子打下来,分管领导难辞其咎。
这就是这个位置的残酷。
“目前,我已经责令国土局、安监局,立即组成内部调查组,启动初步调查,封存相关资料。”
张广生继续汇报,努力让声音保持条理,“预计今天下午,能拿出一份初步的情况报告。同时,我也和文武县长沟通了,已经协调公安部门,控制了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和相关管理人员。下一步……”
张广生咬了咬牙,声音更加沉重:
“我恳请县纪委、县审计局,立即介入调查!对事故涉及的相关部门、相关人员,是否存在失职渎职、利益输送、监管不力等问题,进行彻底调查!”
“县纪委、审计介入”这几个字说出来,房间里的气氛更加低沉。
这意味着调查将从单纯的安全事故,延伸到可能存在的腐败和作风问题,波及面会更广。
在座的有些人,脸色也微微变了。
安全生产事故是极难完全预料和杜绝的,尤其是在矿山这种高风险行业,很多时候带有一定的偶然性。
张广生接手时间短,工作也算努力,但偏偏就遇上了……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事故发生了,就要有人负责,就要有交代。
这就是官场,也是安全生产领域的铁律。
王成功默默听着,半晌,他缓缓开口:
“好了,广生。你也别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放宽心。”
“我是县长。全县安全生产,我是第一责任人。”
这句话,是陈述,也是定位。
它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和追责中,王成功将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位置。
“这场安全事故,” 王成功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负全部责任!”
王成功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庞,继续说道:
“如果上级调查后,认定需要有人为此担责,需要有人为此被免职,那么,就免我王成功的职!”
“嗡——”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负责?负全部责任?
免自己的职?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浸营体制多年,见过、听过、甚至亲身经历过太多大大小小的事故风波。
他们见过的常态是什么?是事发后各部门、各层级之间疯狂的“甩锅”!
是绞尽脑汁寻找“客观原因”、“历史遗留问题”、“不可抗力因素”;
是拼命将“管理责任”模糊为“领导责任”,将“领导责任”稀释为“监督责任”,将“主要责任”推给“直接责任”;
还有上下级之间、部门之间、企业与政府之间,界限分明的“责任切割”!
人人都想把自己摘干净,把别人推出去挡枪。
主动站出来说“我负全责”、“免我的职”?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官场中几乎绝迹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