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灯火辉煌。
曾经属于莽白的王座,如今坐着孟王彬尼德拉。
王座是用缅产柚木雕成的,靠背上嵌着金箔,两侧扶手各镶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彬尼德拉身材高大,往那一坐,竟比莽白更有几分王者气象。
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
头戴缅式王冠——那王冠原本尺寸偏大,他在内衬缝了厚绸,如今戴得稳稳当当。
阶下两侧,坐满了人。
左边是孟族将领,巴刚、坤沙等人甲胄鲜明,神色肃然。
右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几张新添的长案后,坐着的是阿瓦城原先的缅族大臣。
这些人在莽白逃跑后没有跟着出城,有的主动投诚,有的被从家中“请”来。
此刻他们个个低眉顺眼,偶尔偷偷抬眼打量上首的孟王,又迅速垂下目光。
再往下,还有几位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物。
来自掸邦高原的土司代表,来自勃固地区的孟族长老。
以及两个从卑谬赶来示好的缅族地方首领。
缅甸内陆纷争百年,各部族之间恩怨纠缠。
如今彬尼德拉占了阿瓦城,便要做出八方来朝的架势。
一位须发花白的缅族老臣颤巍巍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向孟王敬酒。
他原是莽白朝中的礼官,年过七旬,历经三朝,见惯了王座上的面孔更替。
此刻他弯腰弓背,口中说着恭维话,心里却在掂量这位新主人的斤两。
彬尼德拉举杯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扫视殿内诸人的神色。
酒过三巡。
一名斥候快步进殿,甲叶哗啦作响,跪在阶下。
“大王!清国吴三桂的两路兵马与莽白残部已在东吁成功会师。”
“前锋哨骑出现在阿瓦城东北约三十里处。”
“兵力约五万,其中清兵四万余,缅兵近一万。”
“清兵领军主将是爱星阿和石国柱,先锋将领则是马宁。”
殿内响起低低的嗡嗡声。
几位缅族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五万人,不是小数目。
孟族将领们则面色不变,但有人握紧了酒杯。
彬卡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她今日穿着孟族公主的礼服,端庄而不失威仪。
“父王,他们扎营的位置在东北方向百里外,离这里还远。”
“按兵力和行军速度推算,至少还要五到七天才能兵临城下。”
“但女儿以为。”
“莽白是在等各地溃散的残部前来汇合的,所以他们应该没那么快。”
“而且他们以后的兵力还会增加。”
彬尼德拉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终究还是不多。”
彬赛亚坐在父亲左手边,闻言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他接到父王的调兵令时,正率一万孟族勇士的援军日夜兼程往阿瓦而来。
他满以为要打一场硬仗。
不料行至半途,快马传来捷报——阿瓦城已被父王攻破了,莽白仓皇出逃。
他当时愣在马背上,随即放声大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座缅王经营数百年的都城,竟就这样轻轻松松落入了孟族之手。
这几日他和父亲巡视街市,接受归降官员的朝拜,意气风发。
“父王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我军一万五千余人据城而守,城高粮足。”
“那吴三桂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拖上两个月他自己就要退兵。”
彬尼德拉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满足。
他前几天刚占略城池的兴奋也还没有完全退却。
孟族在缅甸腹地挣扎了上百年,无数次被缅族王朝打压,无数次龟缩在东南一隅。
如今他彬尼德拉坐进了阿瓦王宫,坐在了莽白的王座上。
这个消息传到勃固、传到毛淡棉、传到每一个孟族村寨时,老人们跪在地上哭泣。
那是几代人的梦。
但他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喜怒不形于色。
兴奋归兴奋,眼下的危机他看得清楚。
“赛亚我儿,话虽如此,但那清国吴三桂不是莽白那蠢材。他们有火器,有红衣大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而且我孟族勇士已经精锐尽出,城中一万五千孟族勇士已是我们守城的全部家底了。”
“若是再要从本土调兵…”
他没有说下去。
在座的孟族将领都明白,孟族本土各寨还要留人防守。
若是抽空了,掸邦的土司们难保不会趁虚而入。
彬卡娅接过话头,语气从容。
“父王不必着急。我们未必只靠自家的兵。”
彬尼德拉挑了挑眉。
“哦?”
彬卡娅走到大殿中央,转向那些缅族大臣和各地土司。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满殿肃然。
“莽白篡位以来,在缅甸十分不得人心。”
“咒水之难,他杀了沐天波等数十位大明忠臣,不仅得罪了大明,也寒了缅甸上下的心。”
“诸位在座的缅族大人,你们中有多少人是因为不满莽白的暴虐才选择留下来的?”
“掸邦的土司和卑谬的朋友,前几个月前,莽白派人去收税,翻了三倍,可有此事?”
殿内一片沉默。
几位缅族大臣低下头,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彬卡娅提高了声音。
“我们要做的,是让整个缅甸都知道!”
“那莽白是篡位者,是杀戮忠良的屠夫,是勾结外族、引清兵入境、出卖缅甸国土的罪人!”
“而我们孟族,是平定叛乱、恢复秩序的正师,亦顺势解救了被围困多日的大明皇帝。”
她转向父亲。
“父王,我们可以传檄四方,向缅、掸、克伦各部征调兵马。”
“凡愿出兵助我孟族抵抗清兵、讨伐莽白的部族,战后皆有封赏,永为盟友。”
“另外,父王,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大明皇帝陛下已经同意下诏,承认我孟族为缅甸之主,承认父王为缅甸国王。”
彬尼德拉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彬卡娅一字一顿。
“诏书已经写好,乃大明皇帝陛下亲笔所书,加盖了御玺。”
殿内哗然。
那些缅族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掸邦的土司代表瞪大了眼睛——大明皇帝当真在阿瓦城?
那些缅族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他们早就听说大明皇帝流亡缅甸,被莽白囚禁在咒水之畔,但多数人从未亲眼见过。
没想到孟族竟然把大明皇帝救了出来,而且大明皇帝还同意写下诏书。
彬尼德拉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王座。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恐惧,是激动。
孟族从未得到过中原王朝的正统册封。
历代缅王虽未必全靠大明天子的册封来号令四方。
因为自东吁王朝崛起后,缅王便已不把明朝册封放在眼里。
至莽瑞体、莽应龙时期,更是连入贡都断了。
但得赐正式诏书,终究是一份无可替代的尊荣。
如今,这份尊荣要转到孟族手上了。
“请大明皇帝陛下进殿。”
彬卡娅朗声道。
殿门大开。
号角声从殿外响起,三长两短。
廊下的士兵齐刷刷立正,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
一条红色地毯从殿门一直铺到阶下,两侧站着孟族仪仗兵,刀枪如林。
朱由榔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明黄色龙袍,那是彬卡娅吩咐宫中绣娘赶制出来的。
虽比不上原来那件的精工细作,但针脚绵密、纹样端庄。
五爪金龙盘踞在胸背,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他头戴翼善冠,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面容肃穆。
这份从容是十几年颠沛流离中硬生生磨出来的。
他走过无数个宫殿的门槛,广州的、肇庆的、昆明的。
每一次进门,他都以为自己能留下,每一次都不得不从后门仓皇离开。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来坐殿的,他只是来演一场戏。
朱由榔身后跟着两名汉人随从,一人捧着放诏书的锦匣,一人扶着朱由榔的袍角。
再往后,是四个孟族卫士,盔甲鲜明。
彬尼德拉从王座上站起来,快步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很快,到了近前时,双手合十,深深躬身。
按照缅甸的礼节,躬身到额头触及指尖,这是臣属对君主的最高礼敬。
“大明皇帝陛下光临,孟族上下不甚荣幸。”
朱由榔微微颔首,伸手虚扶。
“大王不必多礼。朕在此间多日,承蒙善待,心中感激。”
殿内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站了起来。
孟族将领们学着大王的样子合十躬身,缅族大臣们则行的是旧朝礼节。
跪伏于地,额头触地。
他们中有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相信,那个传说中的大明皇帝真的就在阿瓦城。
而且看样子与孟族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朱由榔与彬尼德拉互相谦让了一番。
朱由榔表示自己乃是客居,不宜僭越;
彬尼德拉说陛下乃天朝之主,理当上座。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终朱由榔被引至王座旁边的一个位置。
那是以前莽白设宴时留给最尊贵客人的席位。
朱由榔落座后,随从将锦匣呈上。
他从匣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展开,看了一眼。
旁边侍立的侍卫恭敬接过,双手捧着,走到彬尼德拉面前,单膝跪下,高举过顶。
彬尼德拉伸手去接,手指碰触到黄绫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然后他的笑容凝住了。
黄绫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
他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日常问候还能应付,但汉字…
他一个大字不识。
彬卡娅一直在观察父亲的表情。
看到他的眼神从激动变成茫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走上前去,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父王,让女儿来吧。”
彬尼德拉如释重负,把诏书交给女儿。
彬卡娅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
“殿中可有通译?”
她问。
一位中年缅族文官从末席站起来,躬身道:
“臣可为大王、公主翻译。”
他原是莽白朝中的通译官,精通汉、缅、掸、孟数种语言。
莽白逃跑时他没有跟着走,被孟族人从家里请了出来。
彬卡娅点了点头,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通译官在一旁用缅语同步大声翻译,声音低沉而清晰。
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有五年于兹。”
“自登基以来,国步艰难,强虏内逼,播迁行在,备极险阻。”
“缅王莽达在位数年,恭顺大明,待朕以礼;”
“缅酋莽白,鸩杀其兄莽达,僭称伪号,行篡逆之事。”
“莽白悖逆,不惟负朕,亦负其兄。”
“咒水之役,伏兵林间,杀害朕之股肱黔国公沐天波等数多人,忠魂喋血,天地同悲。”
“朕与太子被囚荒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至殒命。此等悖逆,神人共愤。”
殿内的缅族大臣们面色各异。
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去看彬尼德拉的脸色。
莽白的所作所为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从未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天子的口吻宣读过。
那些字句像一把把刀子,把莽白最后一点遮羞布割得干干净净。
彬卡娅继续念道:
“兹有孟族首领彬尼德拉,忠勇仁厚,明识大势。”
“闻朕蒙难,义愤填膺,率其部众,不避矢石,攻破阿瓦,救朕及太子于围困之中。”
“其讨逆之举,顺乎天理;其定乱之功,利在社稷。”
“孟族将士,纪律严明,入城以来,秋毫无犯,市井晏然,百姓安堵。”
“此诚凛然王师之气象,朕心甚慰。”
彬尼德拉听到这一段,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将领们,巴刚咧嘴笑了,坤沙依旧面无表情,但腰杆挺得更直了。
那几个缅族大臣中,有人面露复杂。
他们投降孟族,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但听到“王师之气象”几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那点不甘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彬卡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朕仰承天命,俯顺人心,特颁此诏:”
“承认彬尼德拉为缅甸国王,世守南疆,统御缅地。”
“凡缅甸境内,缅、孟、掸、克伦诸族,皆当归其统属。”
“莽白悖逆,定其罪状,昭告天下。”
“其附逆余党,若能弃暗投明,一概不问。”
“自今以往,缅甸与大明,世代交好。”
“岁修职贡,舟车往来,一如旧制。钦此。”
彬卡娅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