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又翻出几份军报,分别来自驻守郴州的李星汉和驻守建昌府的熊兰。
李星汉在信中写道,尚可喜自退回广东后,行事低调了许多。
尚军沿韶关、南雄一线加强防守,修葺城垣,增募乡勇,时刻提防我军扣关。
前线偶有斥候接触,双方都克制着未起大的冲突。
李星汉派人潜入广州打探,得知尚可喜对满清朝廷的调令屡屡推诿。
粮饷也借口“地方拮据”拖延不缴,隐隐已有听调不听宣之势。
熊兰的信则来自建昌府,说的主要是耿继茂。
耿军退守福建后,同样在加紧整饬防务,邵武、延平一带关卡林立。
巡哨森严,显然是担心明军从江西入闽。
熊兰在信末附了一句:
“耿继茂对朝廷的旨意也是阳奉阴违,凡有利则从,不利则拒,搪塞居多。”
邓名将两份军报并排放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尚可喜、耿继茂——这两个藩王,当年跟着吴三桂一路南下。
如今吴三桂远在缅甸,云南老巢近乎被抄,他们两人倒学会了自保。
听调不听宣,这不就是离心离德的开始么?
看来满清朝廷已经逐渐管不了南方了。
只要他们不助清廷反扑,湖广、江西的防线就稳住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提笔在军报空白处批道:
“继续保持警戒和监视,勿松懈防备。两藩若肯安分守己,便是于我有利。”
...
邓名处理完这几份军报,又接连批复了几桩地方大小要务。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幕府虽已成立数月,可新归附的地方官员和降将们还是不太习惯这套体系。
许多本该由幕府属官分理的事务,仍旧一封封送到他案头。
人事任免、部队调防、粮饷拨付,等等大小事情都要他亲自拿主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炮的轰鸣,看来,按他的命令,一天的轰城已经开始了。
他抬眼望向帐外,晨光正铺满整个营地。
以后得好好让地方官员习惯幕府的运转,否则大小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就算不眠不休也并不可能忙不过来。
打仗他可以冲在前头,治理地方,却不能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提笔在纸上草拟了几条规定,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邓名刚放下笔,帐外亲兵来报:
“军门,夏国相求见。”
邓名道。
“让他进来。”
夏国相掀帘而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抱拳道:
“邓军门,今日听说又要用火炮轰城?”
邓名点了点头:
“没错。”
夏国相微微欠身,声音放缓了些:
“昨日听闻昆明城墙上伤亡惨重,在下实在不忍再见生灵涂炭。”
“冒昧恳请军门,容在下再去城下劝慰一番,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邓名叹了口气,缓缓将手中的军报折好,搁在案上,沉声道:
“非我愿意造杀孽,你昨日也去城下劝过了,结果如何?”
“胡心水铁了心不肯投降。而且昨晚他甚至胆大包天妄图偷袭我火炮阵地。”
“此人执迷不悟,火炮轰城是必要的,得先击碎他们的守城勇气,才能少死人。”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无奈。
夏国相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望着邓名:
“军门,城头上不只有跟随胡家的士卒,还有被裹挟的百姓、民壮。他们何辜?”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军门可还记得,你前不久才新成立的效义营?”
邓名一怔。
效义营——那是昆明狙击战中立了功的降将庞闵为将,由投降清军整编而成的新队伍。
这些人原本都是寻甸投降的清军加上其他的投降清军部队。
如今却成了他麾下新的一营。
他猛地明白了夏国相的意思,目光微动:
“你是说……想让那些降兵去城下劝降?”
夏国相点头,语气诚恳:
“正是。军门在寻甸能让数千降兵心甘情愿为你而战,你收拢的降兵哪一次不是以心换心?”
“城里的守军,很多都是贫苦百姓,跟胡心水和清廷未必是一条心。”
“若让那些投降后立了功的弟兄去喊话劝慰,这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邓名沉默了片刻。
帐外隐约又传来远处火炮的轰鸣声,他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夏国相面前,双手抱拳一揖道:
“夏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是我考虑不周了。”
夏国相有些惶恐,心中却微微震动。
他没想到,邓名一个手握重兵的枭雄,竟能如此坦然接受一个阶下囚的建议。
没有丝毫架子,也不觉得丢脸。
这份胸怀,这份从善如流的气度,他在吴三桂身上从未见过。
王爷虽也礼贤下士,却从不曾这样虚心纳谏,更不会对一个阶下囚如此推心置腹。
更何况,他夏国相早已表明自己并非投降,只是不忍生灵涂炭,才来劝这一回。
若是换了王爷,恐怕早就没有耐心把他留在身边这么多天了。
他抬起头,望着邓名那张英挺而诚恳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名已经转身对亲兵下令:
“传令下去,停止炮击。另外去把效义营的统领庞闵叫来,我有事交代。”
他回过头,对夏国相微微一笑。
“夏先生,还有何高见?”
夏国相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声道:
“高见不敢。只感谢军门能听得进去。”
邓名摆了摆手,笑道:
“你是为了城中无辜的军民百姓着想,我若连这点话都听不进去,还谈什么救万民于水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夏先生,日后若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不论你愿不愿意归附我,只要是对的事,我都会认真考虑。”
夏国相抱拳深深一揖,心中暗暗感叹:
此人胸襟开阔,平易近人,从善如流。
难怪短短三年能聚起偌大势力,难怪那些降兵马上能摇身一变甘愿为他卖命。
他抬起头,望着邓名那双明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吧。
...
炮声在清晨再次炸响,震得城墙上碎砖簌簌往下掉。
胡心水被隆隆的轰鸣从浅眠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亲兵端来的热粥他看都没看一眼,抓起刀便匆匆上了城楼。
城墙上,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昨晚抢修了一夜的缺口,又被轰开了几道新的裂口。
砖石碎了一地,有士兵蹲在垛口后面,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几个伤兵被抬下去,血迹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大人,伪明军的炮比昨天更准了。”
一个千总跑过来,脸上全是灰。
“东北角又被轰塌了一截,压死了两个人。”
胡心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排冒着烟的大炮阵地。
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都起来!站好自己的位置!”
他厉声吼道。
“王爷的援军随时就要回来了!”
“到时候,凡是守城的,都有封赏!银子、田地,一个都不会少!”
士兵们懒懒地抬起头,有人勉强站起来,扶着垛口往下看,脸色灰白。
更多的人依旧蹲着,低着头,像一群没了魂的木偶。
胡心水的话,他们已经听了太多遍,耳朵起了茧子,心里却越来越凉。
谁知道平西王什么时候回来?
就算回来,还来得及吗?
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起初胡心水以为只是火炮过热需要冷却,可等了许久,城外依然不见动作。
明军似乎没有强行攻城的打算。
他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昨日此时,明军的炮弹还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城墙上,今日怎么停了这么久?
难道明军今天不打算轰城了?
可对比昨日的猛烈,这突然的沉寂让他心里发毛。
莫非是明军弹药见底了?
他随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弹药怎会轻易告罄?
那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孟成彪匆匆赶来,脸色发白,抱拳道:
“大人,不好了!昨夜粮草库房遭了贼,似乎有人想偷军库粮草,幸亏发现得早。”
“可那些贼人十分狡猾,逃跑之前放了一把火,跑了。”
胡心水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扶着垛口勉强稳住,声音都变了调:
“粮食损失多少?”
孟成彪低着头,声音发虚:
“损失…不算大。幸亏弟兄们拼命抢救,大部分粮食无碍。只是…一个库房烧了。”
胡心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好险,好险。
若是粮草被烧大半,这城就不攻自破了。
他定了定神,厉声道:
“看守粮库的人呢?玩忽职守,该当何罪!传令下去,当值的全部罚俸三月,杖二十!”
“另外,给我彻查,那些贼人是什么来路,谁指使的,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孟成彪领命,匆匆退下。
...
粮草被烧的阴云还没散去,他目光沉沉站在城头。
监督着士卒和民壮搬运砖石、修补被轰开的缺口。
明军的火炮虽已停歇,可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下。
而后,胡国柱匆匆登上城楼,面色凝重地凑到胡心水耳边,压低声音:
“父亲,大事不好——胡安失踪了。”
胡心水猛地转头:
“失踪?什么意思?”
“昨晚他回了营房,早上点名就不见了。后面有人去找他,没找到他人。”
“他的铺位整整齐齐,刀和盔甲都还在,人却没了。”
胡国柱的声音压得更低。
“弟兄们私下在传,说他被父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心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根本没动他!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
“孩儿知道。”
胡国柱低声道。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各营里已经隐隐传开了。”
“说父亲杀胡安是因为他带兵偷袭失败,要拿他祭旗。”
胡心水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给我查!胡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那些造谣的抓出来!”
“传令各营,从此刻起,谁敢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一律军法从事!”
胡心水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沉寂的明军大营,心里翻涌着不安。
粮库遭贼,胡安失踪,这两件事,一晚上同时出现,似乎太过巧合了。
是同一伙人干的,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隐隐觉得,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昆明城里的浑水。
...
正想着,忽然一个士兵指着城外喊道:
“大人,快看!城外来人了!”
胡心水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垛口边,眯眼望去。
北门外,黑压压来了一群人,排成数长排,足有数千之众。
他们个个光头,辫子早已剪去,却穿着清军的号衣——分明是降兵。
胡心水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降兵来干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已在城下摆开阵势。
有人识字的对着纸张念一句,身后众人便齐声高喊,声音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乡亲父老们!弟兄们!不要再替满清卖命了!不要再替吴三桂卖命了!”
“你们知道扬州十日吗?八十万百姓,血流成河!还记得嘉定三屠吗?三次屠城,尸骨如山!”
“他们杀害了我们多少同胞你们知道吗?你们也是汉人!你们身上流的也是汉家的血!”
“替鞑子守城,替鞑子卖命,你们对得起祖宗吗?”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你们头上的辫子,是耻辱!是鞑子强加给你们的枷锁!”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背叛大明,他是汉奸!你们替他卖命,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城外的明军,才是咱们自己的军队!”
“邓军门说了,开城投降,不杀一人,不抢一物!愿回家的发路费,愿留下的有饷有粮!”
“弟兄们,你们也有父母妻儿,你们忍心让他们跟着你们一起死吗?”
“打开城门,迎接王师,才是活路!”
一声声呐喊,如重锤般砸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垛口后面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刀柄,手指却在发抖。
几个老兵眼眶泛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扬州真的死了那么多人?”
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胡心水脸色铁青,厉声道:
“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几个弓弩手探出身去,张弓搭箭,却迟迟没有松手。
那些喊话的人站在城下百步之外,箭矢勉强能够着,可谁能保证射得准?
更何况,他们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弓弩手的手在抖,箭在弦上,却怎么也射不出去。
“放箭!”
胡心水又吼了一声。
一个老兵终于松开弓弦,箭矢飞出去。
落在喊话人群前面十几步的地方,软绵绵地扎进土里。
其余弓弩手也跟着放箭,箭矢稀稀拉拉,没有一支射中人。
城下的喊话声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更加响亮。
“弟兄们,你们看看我们!我们也是从清军里过来的!”
“如今我们在邓军门麾下,不是谁的奴才!我们也有尊严!”
“有饭吃,有饷拿,不受欺负,不挨打骂!你们还在等什么?”
“别再替鞑子卖命了!打开城门,迎接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