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荒原上的厮杀没有停止。
夜晚对它们来说和白昼没有区别。
暗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显眼。
四魂之玉像一颗坠落在地面上的暗红色星星，把整片荒原照得像血海。
戈薇坐在千夜身边的山丘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痕。
白天的时候她吐了三次。
后来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是干呕。
再后来连干呕都呕不出来了，只是流泪。
是因为难受。
她看到那么多生命在她面前消失，心里一时间接受不了。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什么。
千夜说过，这不是她能插手的。
她能做的，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妖怪互相残杀。
看着它们死去。
看着它们的血肉被吞噬、被践踏、被四魂之玉吸收。
“千夜。”
“嗯。”
“你说过，清除邪气是为了更好的守护。”
“嗯。”
“那你现在做的……也是在守护吗？”
千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戈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些守护，需要先毁灭。”
千夜的声音很低。
“那些被邪气侵蚀的妖怪，已经没有理智。”
“它们活着，只会杀更多的人，更多的妖怪，制造更多的邪气。”
“死在四魂之玉手里，至少……
它们的邪气会被吸收，不会继续扩散。”
戈薇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千夜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她还是觉得……
不对。
哪里不对。
“千夜。”
“嗯。”
“你觉得……我是对的吗？”
千夜侧过头，看着戈薇。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灵力，是泪水的光。
“你太干净了。”
千夜的声音很轻。
“干净到不适合这个世界。”
戈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对错没有那么清楚。”
千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荒原。
“你觉得杀生是错的。”
“但如果你不杀那只妖怪，那几个老人就会死。”
“你杀了它，救了他们。”
“那你是对的还是错的？”
戈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让这些妖怪自相残杀是错的。”
“如果清除不了邪气，还会有更多的妖怪被侵蚀，更多的人或者妖怪死去。”
“那我现在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戈薇沉默了。
千夜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山丘上，看着远处的厮杀。
月光和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像一幅地狱的画卷。
戈薇靠在千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还在颤，呼吸慢慢平稳了。
千夜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在月光下，像两条干涸的小溪。
千夜抬起手，把戈薇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戈薇并没有醒来。
只是往他肩膀上靠了靠，缩了缩身子，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千夜收回手，重新看向远处的荒原。
那些妖怪还在厮杀。
四魂之玉还在吸收。
暗红色的光芒还在跳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千夜的手，一直放在戈薇的头上，没有收回来。
……
三日后。
四魂之玉饱和了。
比千夜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天。
荒原上的厮杀在第二天傍晚达到高潮，然后在第三天凌晨开始衰减。
不是妖怪们不想打了。
是没得打了。
方圆数百里内的、被邪气侵蚀的、有足够的实力和野心来争夺四魂之玉的妖怪，几乎全部死在了这片荒原上。
尸体堆成了山。
血流成了河。
地面被妖力和鲜血浸泡得像一片沼泽，踩上去会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啵”的一声，像拔萝卜。
戈薇站在山丘上，看着那片荒原。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从最初的恐惧、恶心、崩溃，到后来的麻木、空洞、沉默。
千夜站在她身边。
感知力覆盖了整片荒原，追踪着四魂之玉的每一丝变化。
珠子表面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
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那些液体落在地上，没有渗进泥土，而是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滩黑色的水洼。
水洼在不断扩大。
暗红色的光芒从黑色液体的下面透上来，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千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快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荒原中央。
四魂之玉突然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微，但千夜捕捉到了。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珠子从泥土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开始旋转。
旋转的速度从慢到快，从快到极快，最后快到只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圆环。
那些渗出来的黑色液体被旋转的力量甩出去，像雨点一样四散飞溅。
千夜伸出手，挡在戈薇面前。
一道无形的妖力屏障在他们面前展开，把所有飞溅的黑色液体挡在外面。
戈薇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远处的四魂之玉。
她的灵力在体内剧烈地震颤。
似乎是在害怕四魂之玉里的邪气。
那种邪恶的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灵力的承受范围。
千夜感觉到了戈薇灵力的变化。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把戈薇挡在身后，自己朝前迈了一步。
四魂之玉的旋转突然停了。
珠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珠子内部涌出来，像一颗心脏被捏碎，血液四溅。
然后。
珠子炸开了。
四魂之玉在饱和之后，开始向外释放邪气。
那些邪气在珠子周围凝聚、压缩、再凝聚、再压缩，形成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黑色雾团。
雾团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缠绕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融合。
雾团开始收缩。
从直径百米，收缩到五十米。
从五十米，收缩到二十米。
从二十米，收缩到十米。
从十米，收缩到。
一颗珠子。
但颜色不一样了。
现在是……
纯黑。
像一个小小的黑洞。
周围的光线在靠近它的瞬间就会被吞噬。
千夜看着那颗纯黑色的四魂之玉，猩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芒。
“成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戈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黑色的珠子。
她咬着嘴唇，努力压制着那股震颤。
千夜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中射出来，化作一只银白色的大手，朝那颗黑色的珠子抓过去。
银白色的大手触碰到黑色珠子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
像把一块烧红的铁丢进水里。
千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邪气的侵蚀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只银白色的大手在几秒钟内就被邪气侵蚀成了灰色，然后是深灰色，然后是黑色。
千夜切断了那只手的妖力供应。
银白色的大手瞬间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
黑色的珠子悬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能用妖力直接触碰。”
他喃喃自语。
“灵力也不行。”
“任何力量都会被它侵蚀，这邪气，难道还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怎么拿？”
戈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夜没有回答。
千夜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阴阳玉从他掌心中浮起来，悬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黑白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微小的太极图案。
千夜把阴阳玉朝四魂之玉的方向推了过去。
朝着那颗纯黑色的、充满了邪气和戾气的珠子。
戈薇看着那颗飞行的阴阳玉，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的灵力在共鸣。
那颗黑白两色的珠子，让她体内的灵力感到。
亲近。
戈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阴阳玉缓缓靠近四魂之玉。
黑白两色的光芒和纯黑色的光芒开始接触。
阴阳玉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融入了四魂之玉。
阴阳玉在四魂之玉的核心处旋转。
那些邪气、戾气、负面情绪，在触碰到阴阳玉的瞬间就被精纯提炼，变成了最纯净的原始能量。
原始能量从四魂之玉的核心向外扩散，直接钻入了千夜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