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戈薇躺在和室的榻榻米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千夜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面朝院子。
月光从天空洒下来，把那棵大树照得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千夜抬手打开空间。
那颗四魂之玉出现在里面。
千夜直接抓了出来。
珠子躺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四魂之玉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会吞噬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
像一个小型的黑洞，把周围一切光明都吸进去。
但现在，在月光下。
四魂之玉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那些光泽像血液一样在珠子表面流动，汇聚又散开，散开又汇聚，形成一幅幅短暂存在又迅速消失的图案。
千夜盯着那些图案看了几秒钟。
“邪气吸收了大约七成。”
他喃喃自语。
比他预想的要快。
黑岚的自爆虽然让四魂之玉出现了裂纹，但也让它在失控的状态下疯狂地吸收了大量的邪气。
那些被邪气侵蚀的妖怪互相厮杀。
杀得越多，负面情绪越多。
负面情绪越多，邪气越多。
邪气越多，四魂之玉吸收得越快。
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
但还不够。
七成，还差三成。
而且四魂之玉上的裂纹，是个隐患。
千夜把四魂之玉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珠子内部。
珠子内部是一片混沌。
暗红色的、黑色的、深灰色的雾气像无数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融合、互相排斥。
那些雾气的来源，是被四魂之玉吸收的邪气和戾气。
每一缕雾气，都对应着一个妖怪的贪婪、恐惧、怨恨、绝望。
千夜的意识在那些雾气中穿行，像一把刀切开水面。
他在找一样东西。
四魂之玉的核心。
那颗珠子是他用妖力和灵力凝聚而成的，核心是他的一缕意识。
千夜的意识在混沌中找到了那颗核心。
它还在。
很小，像一个芝麻大小的光点，悬浮在混沌的最深处。
周围那些暗红色的雾气不断地朝它涌过去，想把它吞没。
但每一次触碰到它，就会被弹开。
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千夜的意识包裹住那颗核心，给它加了一层保护。
随后他退了出来。
睁开眼睛。
月亮已经移到了院子的正上方。
千夜站起身，随后打开空间。
随意扔了出去。
……
接下来的日子，戈薇渐渐发现了一些事情。
千夜对很多东西都很冷漠。
不，不是“很冷漠”。
是“非常冷漠”。
路上遇到受伤的小动物，他不会停下来。
看到被妖怪袭击后留下的废墟，他不会皱眉。
听到村民们讲述那些悲惨的故事，他的表情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
村子不大，大概十几户人家。
房子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和倒塌的土墙。
地上有血迹，但看不到尸体。
应该是被清理过了，或者被野兽拖走了。
戈薇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废墟，鼻子酸得厉害。
她转过头，想跟千夜说点什么。
千夜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面朝那片废墟。
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戈薇觉得有点冷。
“你……不难过吗？”
戈薇问。
千夜看了她一眼。
“难过什么？”
“这些人……他们死了。
他们的家被烧了。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千夜沉默了一瞬。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村子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村子被毁，是很常见的事情。”
“妖怪袭击，山贼抢劫，战乱波及，瘟疫蔓延。”
“每一天，都有村子消失。”
“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如果我每看到一个就难过一次，我早就难过了。”
戈薇看着他，嘴唇翕动。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
但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千夜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但她还是觉得。
一个人看到别人受苦受难，至少应该有一点点……
同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戈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质问。
千夜看着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他们啊！你是妖怪，你有力量，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
千夜打断了她。
“我可以杀光这个地区所有的妖怪。”
“但杀光了这一批，下一批还会来。”
“我可以在这里建一座城，把所有的人类都保护起来。”
“但城外的人类呢？其他地方的人类呢？”
“我不是神。”
“我保护不了所有人。”
千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戈薇的心里。
“我能做的，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戈薇愣了一下。
“根源？”
千夜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戈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不，是这个妖怪。
千夜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不走？”
戈薇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走在千夜身边，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千夜的侧脸很安静。
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
“千夜。”
“嗯。”
“你说过，你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是之前说的那个清除天地间的邪气？”
“嗯。”
“清除了之后呢？”
“之后？”
“之后你会做什么？”
千夜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没想过。”
戈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清除邪气，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更多像你这样的人，从另一个世界掉过来。”
戈薇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话明显就是在调侃她。
“哼！千夜，你跟我说实话！！”
千夜没有停。
他继续朝前走。
戈薇站在那里，看着千夜的背影。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尽头，刚好落在戈薇的脚尖上。
戈薇低下头，看着那个影子。
然后她抬起头，朝千夜跑过去。
“千夜！”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千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做什么？”
“你教我啊！”
“……”
千夜沉默了一瞬。
“上次你说你教我，结果你把我的厨房烧了。”
戈薇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是意外！”
“那次油温太高了。我跟你说过油温不要太高。”
“你也没说油温太高会着火啊！”
“我说了。你说知道了。”
“……”
戈薇说不出话了。
她低下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千夜看着她。
“今天吃鱼。”
“好！我来杀鱼！”
“上次你杀鱼，鱼没死，你的手指差点没了。”
“千夜！”
“嗯。”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上次的事！”
“好。那不提上次的事。”
“……”
“提上上次。”
“千夜！！！”
戈薇追上去，伸手去打千夜。
千夜侧身让开，戈薇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千夜伸手拉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放在路上。
“走路看路。”
戈薇站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瞪着千夜。
千夜已经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了。
戈薇哼了一声，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千夜。”
“嗯。”
“谢谢你。”
他知道，这是她在说之前从空间裂缝之中落下，被自己救下的事情。
千夜随意的嗯了一声。
戈薇走在千夜身边，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