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薇愣在原地。
灵力？
那是什么东西？
她没有时间多想。
那只灰白色的妖怪已经从裂缝里完全钻了出来，口器张到最大，露出里面一圈一圈倒生的牙齿，像一台绞肉机的入口。
它没有眼睛，但它的头部在空气中缓缓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转向了那几个蹲在地上的老人。
口器里涌出一股恶臭的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快跑！”
戈薇喊了一声。
但老人的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戈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挡在老人面前。
树枝很细。
大概只有她小指那么粗。
拿在手里，戈薇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能干什么？
土妖的口器朝她探过来。
那股恶臭扑面而来，戈薇的胃里一阵翻涌，眼泪被熏得直流。
她没有退。
因为她身后是那几个老人。
土妖的口器越来越近，近到戈薇能看到那些牙齿上挂着的、还没有消化完的碎肉。
就在这个时候。
戈薇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最深处沉睡了很多年，然后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那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向她手里的那根树枝。
树枝上亮起了白色的光。
戈薇下意识地把树枝朝土妖挥了过去。
谁知用力过猛。
树枝脱手的瞬间，那道光从树枝上脱离，化作一支箭矢的形状，笔直地射进了土妖的口器。
“噗。”
声音不大。
像一根针扎进一块湿透的牛皮纸。
妖怪的身体僵住了。
它开始从内部发光。
那道光从它的口器往里蔓延，透过它灰白色的皮肤，像一盏灯被点亮。
妖怪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样的惨叫。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纹，光从裂纹里漏出来。
身体在那道光中像雪一样消融，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道裂缝，和裂缝边缘那些被腐蚀过的痕迹。
安静了。
风从丘陵上吹下来，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卷起来，扬到空中，像一层薄薄的雾。
戈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她的手指在发抖。
力量从体内涌出来之后，身体还没有适应。
“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痕迹，连那根树枝都已经化成了粉末。
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幻觉。
“巫女大人……”
“您是巫女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颤抖的声音。
戈薇转过身。
那个掉了大半牙齿的老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整个人伏在地上，像拜神一样。
另外几个老人也跪了下来。
然后是那些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村民。
一个接一个。
扑通扑通地跪下去。
额头贴地。
“巫女大人……”
“谢谢巫女大人……”
“巫女大人救了我们……”
“……”
戈薇的脑子一片空白。
巫女？大人？
她？
她是巫女？
“不……不是……”
戈薇后退了一步，慌乱地摆手。
“我不是……你们别跪了……快起来……”
没有人起来。
村民们伏在地上，有些已经开始哭了。
眼泪滴在泥土里，把干裂的地面洇湿了一小块。
“庄稼被糟蹋了……我们以为今年要饿死了……”
“孩子还小……没有粮食怎么活……”
“巫女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戈薇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求助地看向千夜。
千夜站在老树下，双手抱胸，背靠着树干。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像碎金。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几乎可以说是冷漠。
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着戈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
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
戈薇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怎么办？”
千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
你自己处理。
戈薇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朝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
“你们……先起来。”
她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个妖怪……已经死了。不会再来了。”
“你们……不用跪我。
我不是什么巫女。我只是……碰巧……”
她说不下去了。
碰巧什么？
碰巧有灵力？
碰巧能射出那道光？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村民们还是不起来。
戈薇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们快起来！求求你们了！”
她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个离她最近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手臂很细，细到戈薇一只手就能握住。
手臂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层一层地起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戈薇把老妇人扶起来。
老妇人抬起头，用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戈薇。
“巫女大人……您长得好干净……”
戈薇愣了一下。
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确实很干净。
指节分明，指甲圆润，皮肤细腻。
和这些村民的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戈薇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想起了现代的自己。
每天早上用洗面奶洗脸，涂护肤品，擦防晒霜。
手指被纸割破了一点皮，就要贴创可贴。
她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连水都喝不干净、连饭都吃不饱的世界。
“干净”两个字。
是一种奢侈。
一种这些村民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奢侈。
戈薇咬着嘴唇，把老妇人扶到树下坐好。
然后她去扶其他人。
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每扶一个，那个村民就会说一句“谢谢巫女大人”。
戈薇想说“我不是巫女”，她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到那些村民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光明时才会有的光。
她不忍心把那盏灯吹灭。
把所有村民都扶起来之后，戈薇走回千夜身边。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千夜看了她一眼。
“不待了？”
“不待了。”
戈薇转过身，朝村子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
村民们都站在老树下，目送她。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戈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
千夜跟在她身后。
走出村子，走上那条土路，走了大约一刻钟，戈薇才开口。
“千夜。”
“嗯。”
“刚才那个……是灵力吗？”
“是。”
“我为什么会有灵力？”
千夜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天生的。”
“天生的？”
戈薇愣了一下。
“具体的，还不清楚。”
千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毕竟，桔梗如今并没有死，而且日暮戈薇穿越的时间，也跟原着里完全不同。
这在他的认知里，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桔梗的转世的话……
转世是在灵魂轮回中发生的。
旧的身体死亡，灵魂离开，进入新的身体。
桔梗还活着。
她的灵魂还在她的身体里。
那戈薇的灵魂是从哪里来的？
“走吧。”
千夜加快了脚步。
戈薇追上去，跟在他身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那你告诉我你之前说我很像一个人，到底像谁！”
“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千夜想了想。
“一个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的人。”
戈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千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千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看不到尽头的土路。
“你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戈薇鼓起了腮帮子。
“我都上高中了！！”
“嗯。还是个孩子。”
“……”
戈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个千夜口中的巫女。
自己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戈薇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
千夜之所以收留她，照顾她，保护她。
也许不只是因为“她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无辜少女”。
也许是因为……
她跟那个巫女可能有关系。
所以才……
戈薇想到这里，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默默地走在千夜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