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从坑底炸开。
黑岚站在深坑中央，人形的身体上没有任何毛发，暗灰色的皮肤像冷却的熔岩，表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像地底的岩浆在等待喷发的时机。
四魂之玉嵌在胸口正中央，暗红色的光晕随着它的心跳一明一暗，每一次跳动，那些皮肤下的纹路就会亮一下，像血管一样把力量输送到全身。
斗牙王握紧了手中的铁碎牙。
“小心。”
斗牙王的声音很低。
“它没有妖力泄露，应该是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了体内。这种控制力……”
他没有说完。
黑甲王和灰袍男人不需要他说完。
他们都是王级，见过的东西比大多数妖怪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一个王级大妖怪，能够把力量完美压缩的对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出手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预兆。
没有妖力波动。
没有气息变化。
什么都没有。
等你感觉到的时候，攻击已经落在你身上了。
“动手。”
黑甲王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长刀从腰间拔出，刀锋上凝聚的银白色刀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道闪电。
刀光劈向黑岚的脖颈。
一出手就是杀招。
灰袍男人同时动了。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射出的灰色光芒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另一个方向朝黑岚抓过去。
手掌的五根指头像五把钢叉，分别对准了黑岚的头、胸、腹、双手。
两道攻击同时落下。
黑岚没有躲。
它站在那里，暗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刀光落在它脖颈上的瞬间。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深坑中炸开，像一口大钟被人用尽全力敲响。
黑甲王的刀停在黑岚的脖颈上，刀锋切入皮肤大约半寸，然后被卡住了。
黑岚脖颈上的肌肉像钢丝一样绞住了刀锋，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处渗出来，顺着刀锋向上蔓延。
黑甲王的表情变了。
他想抽刀，但刀像是被焊死在了黑岚的脖颈上，纹丝不动。
灰袍男人的灰色手掌同时抓住了黑岚。
五根手指收紧。
“咔嚓咔嚓咔嚓！”
骨裂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黑岚的身体被灰色手掌捏得变形，肋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左臂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它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黑岚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像一把刀，朝黑甲王的胸口刺过去。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黑甲王躲不开。
因为他的刀还在黑岚的脖颈上，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抽刀的惯性而前倾，他的重心已经不稳了。
那一瞬间，黑甲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怪物，是故意让自己砍中的。
“噗！”
黑岚的手掌贯穿了黑甲王的胸口。
手掌从黑甲王的左胸刺入，从右肋穿出。
掌心里握着一团还在跳动的东西。
黑甲王的心脏。
黑甲王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黑岚把手抽了回去。
黑甲王的身体软了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的破洞，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黑色的甲胄往下淌。
他并没有死。
王级大妖怪的生命力远超常人想象，失去心脏不会立刻死亡。
但他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战斗力。
灰袍男人的脸色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能轻松拿下这个怪物，终究是想不到，黑甲王在第一个回合就被废了。
黑岚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看不到底的暗红色眼睛看向灰袍男人。
灰袍男人的后背一阵发凉。
随后松开右手，那只抓住黑岚的灰色手掌瞬间消散。
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但黑岚没有给他时间。
黑岚消失了。
灰袍男人的感知力全开，覆盖了整个深坑及周边数百米的范围。
“在……”
斗牙王的声音从深坑边缘传来。
灰袍男人来不及听完。
一股巨力从头顶落下。
黑岚出现在灰袍男人的正上方，头下脚上，右手握拳，朝灰袍男人的天灵盖砸下来。
拳头落下的轨迹上，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气环的边缘因为高温而泛着暗红色的光。
灰袍男人举双手格挡。
“轰！！！”
灰袍男人的身体被砸进了地面。
深坑底部又多了一个坑，灰袍男人跪在新坑的中央，双手交叉架在头顶，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膝盖以下，全部埋进了玻璃化的岩层里。
黑岚落在他面前，站在那个新坑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了右脚。
灰袍男人看着那只脚朝自己的脸踩下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会死。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侧面射来。
斗牙王的铁碎牙脱手而出，像一支巨大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射向黑岚的右胸。
刀尖上没有凝聚任何妖力。
因为斗牙王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速度和精准上。
只需要快。
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
快到对方来不及防御。
快到……
“噗。”
长刀贯穿了黑岚的右胸。
从背部穿出，钉在身后的岩壁上，刀身没入岩石超过一半，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还在剧烈地震颤。
黑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抬起的右脚落了下去，但不是踩在灰袍男人脸上，而是踩在他身边的空地上。
岩层碎裂，碎石四溅。
斗牙王从深坑边缘跳下来，落在黑岚面前，右手握拳，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妖力。
只是一拳。
打在下巴上。
“砰！！”
黑岚的头猛地向上扬起，身体跟着后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打得飞了起来。
斗牙王左手抓住了黑岚的脚踝，把它拽了回来，右手第二拳打在它腹部。
第三拳打在胸口。
第四拳打在脸上。
第五拳、第六拳、第七拳……
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
下巴。
斗牙王在赌。
赌这个怪物虽然力量达到了王级巅峰，但战斗经验和本能还停留在黑岚原来的层次。
赌它来不及适应新的身体。
赌它在被打的时候，会像所有生物一样，本能地去保护最脆弱的位置。
黑岚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去。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斗牙王收手了。
因为他的右手已经废了。
指骨全部碎裂，拳头上的皮肤被磨掉了一层，血淋淋的。
他退后一步，喘着粗气，看着面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黑岚站在那里，头垂在肩膀上，下巴完全塌陷，脸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扭曲变形。
暗红色的光芒从胸口的四魂之玉中涌出来，顺着皮肤下的纹路流向全身，流向断裂的颈骨、碎裂的下巴、被打烂的面部。
那些伤口在快速愈合。
“真是难缠！”
斗牙王看着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不是王级巅峰。”
斗牙王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接近皇级了。”
灰袍男人从坑里爬出来，站在斗牙王身边，两只手臂垂在身侧，骨头碎片从伤口中露出来。
“你有办法吗？”
灰袍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斗牙王沉默了一瞬。
“没有。”
“那怎么办？”
“拖。”
斗牙王的目光落在黑岚胸口的四魂之玉上。
“拖到它的力量耗尽。它现在的力量不是它自己的，是那颗珠子给的。珠子的力量总有耗尽的时候。”
灰袍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它会给我们拖的机会吗？”
黑岚这时缓缓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恢复了原状，暗灰色的皮肤上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歪着头看斗牙王。
“你……很强。”
黑岚开口了。
“比他们都强。”
斗牙王没有说话。
“但你还是打不过我。”
黑岚的嘴角咧了一下。
“因为四魂之玉……”
“它在给我力量。”
“无限的。”
“没有尽头的。”
“永远都用不完的。”
“这些，你们是不会懂的！”
“你们都会死。”
“你们的血肉，你们的妖力，你们的灵魂……
都会被我吸收。”
“我会变得越来越强。”
“没有尽头。”
“永远没有尽头。”
黑岚朝前迈了一步。
灰袍男人后退了一步。
黑甲王跪在远处，双手捂着胸口的破洞，已经没有余力再战。
后面陆续而来的妖怪们在数百米外，躲在山石后面、树冠上面、地缝里面，用恐惧的目光看着深坑中的那个身影。
“四魂之玉，真是一个好东西啊！”
它伸出手，快速的朝斗牙王的头抓过去。
斗牙王抬起头，用左拳迎了上去。
拳头和手掌撞在一起。
骨裂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
两只残肢撞在一起，骨茬交错，血肉模糊，谁也没有退。
斗牙王看着黑岚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依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四魂之玉，终究不是你的力量，你即便是在厉害，一但四魂之玉被夺走，终究一无所有。”
黑岚的眉头皱了一下。
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四魂之玉。
“不……”
“继续给我力量！”
它用另一只手伸进胸膛里，抓着四魂之玉，用力握紧。
四魂之玉猛地亮了一下。
但亮过之后，暗红色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比之前更暗。
千夜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眯着眼睛看着那颗珠子的变化。
“到极限了。”
黑岚不知道这一点。
它只是感觉到四魂之玉给它的力量在减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流。
“给我力量！！”
黑岚嘶吼着，双手握住四魂之玉，指甲嵌进珠子里，暗灰色的皮肤被珠子边缘割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珠子往下淌。
四魂之玉震动了一下。
每一次震动，珠子上都会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千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要碎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如果四魂之玉现在碎了，那还得需要重新炼制一颗。
他需要那颗珠子。
需要它吸收足够的邪气，然后突破帝级。
千夜抬起右手，准备出手。
就在他即将催动妖力的瞬间。
黑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四魂之玉上那些细小的裂纹突然停止了扩散，取而代之的，是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暗红色的光芒被一股更深的、更浓的、几乎是黑色的光芒取代。
那股光芒从珠子内部涌出来，顺着黑岚的手指、手掌、手臂，迅速蔓延到它的全身。
黑岚的身体开始膨胀。
从内部被撑开。
它的皮肤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纹，裂纹深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斗牙王抬起头，看着黑岚的变化，瞳孔猛地收缩。
快速退后。
灰袍男人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黑岚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它在……自爆？”
“不对。”
斗牙王的声音很沉。
“是四魂之玉在失控。”
“那颗珠子吸收的邪气太多了，超出了它能承载的极限。”
“现在那些邪气在往外泄。”
“通过它的身体往外泄。”
千夜站在远处的山头上，右手已经抬起来了，妖力已经在掌心中凝聚。
他眯着眼睛，看着黑岚体内那股正在失控的力量，瞳孔中闪过一丝光芒。
“失控了……”
他喃喃自语。
“比预想的早。”
他本来以为四魂之玉能撑到吸收百分之八十的邪气，现在看来，百分之六十左右就是这颗珠子的极限了。
但这不一定是坏事。
失控意味着爆发。
爆发意味着。
更多的混乱。
更多的杀戮。
更多的负面情绪。
四魂之玉在失控的状态下，吸收邪气的速度会更快。
如果黑岚真的自爆了，四魂之玉的邪气也会爆炸，那方圆几十里内的妖怪都会被邪气侵蚀，然后在邪气的驱动下互相厮杀。
那时候，四魂之玉吸收邪气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十倍。
千夜收回了右手。
他要等。
等四魂之玉吸收够。
等它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黑岚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大。
“力量……还不够……”
黑岚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通过无数层过滤之后剩下的、最原始的震动频率。
“我要……更多的……力量……”
“给我……更多的……”
“给我！！”
轰！！！
黑岚的身体炸开了。
撑爆了。
那些黑色的液体从它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像一座突然喷发的黑色火山，把暗红色的血、碎裂的骨头、撕裂的肌肉组织一起抛向天空。
轰！！！
黑岚自爆的中心位置，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空间的扭曲越来越剧烈，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撕扯那片空间，把它向两边拉开。
一道裂缝出现了。
裂缝一开始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然后迅速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是另一个世界。
裂缝另一边的天空是蓝色的，比这个世界任何一天都蓝。
地面是灰色的，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远处有奇形怪状的建筑，高得离谱，像是要捅破天。
那些建筑上有无数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有些格子里亮着光，有些是暗的。
裂缝还在扩大。
从那只“眼睛”里，有一个身影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白色的衬衫，很短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丝带，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带一点跟的皮鞋。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在风中散开。
她的脸。
千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桔梗？
不对。
不是桔梗。
桔梗比她高一点。
桔梗的眼神比她锐利。
桔梗的气质比她清冷。
但这个少女的脸，和桔梗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鼻梁。
同样的唇形。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少女的脸上有一种桔梗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一种……属于和平时代的、没有被杀戮和鲜血浸泡过的、纯粹的、干净的……
天真。
千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日暮戈薇。
桔梗的……
转世。
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的桔梗还没有死去，为何有转世？
少女从空间裂缝中掉出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尖叫着，双手胡乱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她朝地面坠落。
而她坠落的方向。
正是那片被邪气侵蚀的、正在互相厮杀的、妖怪密集的区域。
少女低下头。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千夜看着那个正在坠落的少女。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少女坠落轨迹的下方，伸出右手。
少女撞进他的怀里。
很轻。
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少女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双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剧烈地颤动，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千夜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根绒毛，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人类少女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气息。
一个普通人类少女的气息。
和桔梗完全不一样。
这个少女的气息像……
一朵还没开放的花。
千夜收回目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那道空间裂缝。
那地方，虽然是现代世界，但是终究不是自己穿越前所在的世界。
千夜站在那里，一只手抱着少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千夜的目光扫过那些妖怪，然后落在远处那枚悬在半空中的四魂之玉上。
黑色的珠子还在往外渗着雾气，裂纹比之前更多了，但依然没有碎。
千夜抬起右手，手指朝四魂之玉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千夜的指尖射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缠绕在四魂之玉上。
四魂之玉震动了一下。
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从深坑上空飞射而出，划破天际，朝南边的方向飞去。
眨眼间消失在了夜空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发抖的少女。
他的身影也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