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
“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可以在山谷里走走，不会有人拦你。”
桔梗点了点头。
千夜走了之后，桔梗没有留在院子里。
她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路朝山谷深处走去。
白天的山谷和晚上的不一样。
晚上灯火通明，像一个童话里的城镇。
白天雾气散尽，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下，真实得有些粗糙。
石板路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路边的建筑有些很新，有些很旧，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
妖怪们看到她，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假装没看到，低头快步走过。
有的停下脚步，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她，直到她走远了才继续走。
有的好奇地打量她，像看一个稀有的动物。
没有妖怪上前搭话。
桔梗也不在意。
她走到昨天看到的那座石桥，站在桥头，往下看。
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有几条鱼在水里游，颜色很鲜艳，不像普通的鱼，背上闪着淡淡的荧光。
桥的另一头，昨天那个下棋的半妖小孩又蹲在同一个位置，但今天没有人和他下棋。
他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得很认真。
桔梗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输的人悔棋吗？”
半妖小孩抬起头，看着桔梗，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人类？”
“嗯。”
“人类怎么在这里？”
“来找人的。”
“找谁？”
“千夜。”
半妖小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认识大人？”
“嗯。”
“那你是大人的朋友？”
桔梗想了想。
“……算是吧。”
半妖小孩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自己跟自己下棋。
“你能教我下棋吗？”
桔梗问。
“你会吗？”
“不会。”
半妖小孩抬起头，看了桔梗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大人怎么什么都不会”的嫌弃。
但他还是把棋盘转过来，面朝桔梗。
“我教你。黑棋先走。你要下在这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桔梗坐在石桥头，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半妖小孩学下棋。
她学得很慢。
半妖小孩教得很不耐烦，但一直没有走。
“你又走错了！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马走日，象走田，你怎么又忘了？”
“算了算了，重新来。”
“好。”
“……”
桔梗一边下棋，一边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
“你多大了？”
“七岁。”
“你父母呢？”
小石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死了。父亲……不知道在哪里。”
桔梗没有再问。
她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这样对吗？”
小石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你要这样走。”
他拿起桔梗的棋子，放在另一个位置。
“你看，这样我就可以吃你的子了。”
“哦。”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嗯。我什么都不会。”
小石抬起头，看着桔梗的脸。
“但你学了。”
“嗯。”
“学得这么慢还学？”
“嗯。”
小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收起来，重新摆好。
“再来一盘。”
“好。”
……
中午，桔梗回到院子的时候，千夜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灶台边，正在切菜。
菜刀在他手里很稳，切出来的菜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桔梗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案板上的菜。
“我来帮忙。”
千夜看了她一眼。
“你会切菜？”
“不会。”
“……那你帮什么忙？”
“打下手。你教我。”
千夜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菜刀递给她。
“先洗手。”
桔梗洗了手，接过菜刀，站在案板前。
千夜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她握刀的姿势。
“手指这样收，不要让刀切到。
手腕放松，不要用蛮力。
刀跟着手指走，不是手指跟着刀走。”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
桔梗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菜。
“这样？”
“嗯。切。”
桔梗切了第一刀。
菜没有切断，卡在了一半。
“用力。”
桔梗切了第二刀。
菜断了，但切歪了，一边厚一边薄。
“……不好切。”
千夜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多练练就好了。”
桔梗继续切。
一刀一刀地切，越来越稳。
毕竟一个巫女，经常露宿在外。
做饭都是随手的事情。
桔梗觉得，自己装作不会做饭的样子，似乎真的骗到了千夜。
千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切完菜，千夜开始炒菜。
锅烧热，倒油，下菜，翻炒，加调料，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桔梗看着盘子里炒好的菜，不禁有些惊讶。
“这么快？”
“简单的东西，不用太复杂。”
千夜把菜端到廊下，又盛了两碗饭。
两个人坐在廊下，开始吃午饭。
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粥，一碟酱菜。
“千夜。”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做什么？”
千夜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早上浇水，做早饭，然后出去处理事情。
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出去。
晚上看书，睡觉。”
“就这些？”
“就这些。”
“不无聊吗？”
千夜看了她一眼。
“无聊是什么？”
桔梗愣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西之国的皇。
他手下有成千上万的妖怪，他每天处理的事情可能比她一年经历的都多。
他不会无聊。
他只是……
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无聊。
“你呢？”
千夜问。
桔梗放下筷子，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
“封印妖怪。救村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遇到过什么有意思的人吗？”
桔梗想了想。
“遇到过一只小狐妖。
被猎人抓住了，我把它放了。
它跟了我三天，后来走了。”
“遇到过一对老夫妻。
他们的儿子被妖怪杀了，我帮他们报了仇。
他们想留我住几天，我没有留。”
“遇到过一个小女孩。
她从村子里跑出来，说要跟我学当巫女。我跟她说当巫女很苦，她说她不怕苦。我让她跟了我一个月，后来她受不了了，自己跑回去了……”
桔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千夜听出来了。
那些平淡底下，是很多的孤独。
“你会觉得累吗？”
千夜问。
桔梗沉默了很久。
“累。”
她的声音很轻。
“但这是我的路。”
千夜看着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一点。”
桔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这是什么酒？”
“自己酿的。别人都说太烈了，不好喝。”
桔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她咽下去之后，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全身。
“好喝。”
她说。
千夜看着她。
脸上挂着一抹很淡的笑意，随后开口。
“桔梗，那你知道四魂之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