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冥拼命仰起头,正对上贾环那双亮起星辉的眼眸——冷,冷得像冬夜的星空,没有一丝温度。
跑。
这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开,盖过了所有念头。
他猛地拔起身形,不顾断臂处喷涌的鲜血,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寺墙,朝寺外的密林疯狂掠去。
树枝抽打在他脸上身上,他顾不上疼,脚下的枯叶被踩得纷飞,八品宗师的轻功全力施展开来,速度之快连林间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
在他身后,一道玄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密林。
卓冥拼命奔逃,断臂处的鲜血随着他的奔跑洒了一路。
他穿过一条干涸的溪床,跳过几块长满青苔的巨石,翻过一道矮坡。
身后那股恐怖的气势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不急不缓。
他快,对方也快;
他慢,对方也慢。
像是在遛狗。
咻!
一道银蓝色的剑气突然从左侧斩落,擦着他的左腿划过,裤腿碎裂,腿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卓冥惨叫着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又一道剑气从右侧劈来,右腿同样挨了一记。
他整个人趴倒在枯叶堆中,双臂撑着地面拼命往前爬。
落叶和泥土粘在他断臂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痉挛。
身后那股恐怖的气势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声轻而稳,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像是死神的丧钟。
“继续跑。”
贾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林间散步。
“去死啊!”
卓冥猛地翻身,完好的左手一扬,三道黑芒呈品字形射向贾环。
那是淬了剧毒的丧门钉,他曾用这一手结果过不知多少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对手。
然而——
寒星剑随意一挥,三道黑芒被齐齐斩断,叮叮叮落在地上。
贾环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完好的左手上,咔嚓几声脆响,指骨断裂。
“啊啊啊啊啊啊——”
卓冥惨叫着浑身抽搐,额上的冷汗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
贾环低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眼前这个人的痛苦与他毫无关系。
卓冥喘着粗气,面皮因剧痛而扭曲如恶鬼。
他咬着牙嘶声笑了起来,声音凄厉如夜枭:“你杀了我吧……暗影楼会让你陪葬……楼主……楼主不会放过你……”
贾环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他那双满含恐惧和怨毒的眼睛对视。
“告诉我,暗影楼在金顶寺找什么?”
卓冥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贾环偏了偏头,唾沫擦着他的耳际飞过。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反手揪住卓冥的后领,拖着他朝密林外走去。
断臂的伤口在碎石和枯枝上摩擦,每拖一步卓冥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浑身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直响。
“你杀了我!杀了我!”他终于嘶声喊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不急。”贾环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晚饭吃什么,
“诏狱里时间很多,你会开口的。”
金顶寺门口,庞德勇已让人将僧人们的尸体用白布盖好,一字排开在殿前。
老僧被安放在殿门正中央,庞德勇亲自将他的僧袍抚平,又将他手中那半截扫帚轻轻放在身侧。
俘虏被反剪双手串成一串拴在乌骓马后,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庞德勇抬头看见贾环从密林中走出,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形扔在地上,连忙上前补了一脚,又在对方伤口上啐了一口,才让手下将他用铁链重新捆了。
“收队。”贾环翻身上马。
夜色已沉,金顶寺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只有殿角那口残破的铜钟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轻极沉的低鸣,像是为逝者送行的梵音。
夜色如墨,都督府内灯火通明。
贾环跨进门槛时,庞德勇正将卓冥从马背上卸下来。
那个八品宗师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断臂处胡乱裹了几层布,血迹已凝成暗紫色的痂。
他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却仍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贾环。
贾环没有急着审他。
他转向走出来的陈奇、楚风、柳湘莲几人,吩咐道:“派人去武道盟,告诉萧盟主,金顶寺被暗影楼血洗,寺中僧人尽数遇害。暗影楼此番出手不只针对朝廷,也冲着武道盟,让他们务必加强戒备。”
“是。”
柳湘莲抱拳领命。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雨和杨云天快步走来,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未及褪去的惊色。
没想到贾环刚升任右都督,奉命追查暗影楼,就遇到这起案子。
“右都督,金顶寺那边——”
燕雨一进门便开口,目光扫见堂中那个被铁链捆得半死不活的黑衣人,话锋一转,“暗影楼干的?”
“是。寺中僧人全部被杀,只有几个外出未归的沙弥幸免。”贾环将手中寒星剑搁在案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们在找东西。从藏经阁到禅房,每一块地砖都翻遍了。具体找什么还没审出来,但可以肯定——金顶寺不是最后一个。他们还会出手。”
杨云天眉头紧锁,拳头捏得咔咔响。
燕雨面色也沉了下去,胡须微微抖动,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请大都督和左都督各带一队人马,连夜巡查京城内外,若发现暗影楼杀手的踪迹,当场拿下。”
贾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京城防务图铺在案上,指尖在几处标注红圈的位置点了点,“这些地方,他们可能会去,今晚全部走一遍。”
燕雨和杨云天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明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推诿,没有犹豫。
两位官职比贾环更高的老都督转身便走了出去。
不多时,都督府门外便响起乌骓马的嘶鸣声和大队骁骑卫集结的号令声。
庞德勇站在廊下看着燕雨和杨云天各自带队分头离去,忽然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大都督和左都督居然都听侯爷吩咐了。”
旁边的楚风压低嗓子接了句:“如今的骁骑卫,侯爷可是真正的主心骨。”
贾环从案后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卓冥身上。
那张精瘦如豺的脸上还挂着几分残存的硬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像是在说——你休想从本座嘴里撬出一个字。
“带进诏狱。”贾环提起寒星剑,朝诏狱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