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动。
他早已猜到贾元春找他的目的,心中没有丝毫意外。
贾元春上前一步,声音又柔了几分:“你也是我的弟弟,我在宫中这些年,自问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话。你若肯救宝玉,帮荣国府渡过这一劫,不管你想要什么——官职、封地、朝堂上的支持——姐姐都能帮你。”
贾环笑了,“娘娘,以我如今的官职、地位,还缺什么吗?何况,以我的实力,我想也不需要娘娘的帮助。”
贾元春愣了一下,咬了咬唇,又道:“你不是要支持大皇子吗?我也可以帮你——”
“娘娘。”贾环打断了她,语气平淡,
“贾宝玉勾结邪修、与暗影楼有染,证据确凿。荣国府与北静王一案牵扯甚深,不是臣不想网开一面,是国法不容。娘娘不必再说了。”
贾元春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想要抓住贾环的袖子,却被他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环弟!算姐姐求你。姐姐从小到大没求过人,今日——”
贾环后退一步,抱拳一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推开殿门,跨了出去。
身后传来贾元春压抑不住的哽咽声,随即是抱琴慌慌张张地跑进殿中,连声唤着娘娘。
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将那些声音尽数关在了里面。
贾环穿过凤藻宫长长的回廊,秋阳正好,落在他玄色的麒麟服上,泛着幽冷的光。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宫门外走去。
贾环翻身上马,脑中却还在回想方才凤藻宫中的那一幕。
贾元春会替贾家求情,他丝毫不意外。
她从出生起就被贾家当作最珍贵的棋子精心培养——请最好的教习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宫规礼仪,教她如何在贵妇面前笑得体面、在皇帝面前说得妥帖。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她送进那座宫墙,让她成为贾家在陛下枕边的一双眼睛、一张嘴。
她这一生都在为贾家而活,从未替自己活过一天。
荣国府牵连北静王一案,证据确凿。
勾结北静王、与暗影楼有染——真要查下去,荣国府早就完了。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完,就是因为元春还在宫里,陛下多少要给她留几分体面。
但体面这种东西,耗一次少一次。
她不救,贾家迟早要完;
她救,贾家也一样要完。
就像原着中那样,贾家的倾覆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整座大厦早已被蛀空了梁柱。
他不想去管贾元春,也没必要去管。
眼下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暗影楼已经再次出现了。
贾环回到都督府,一路穿过廊道,沿途官员纷纷驻足抱拳,恭贺他升任右都督。
麒麟服在身,那些恭贺声比往日更加热切,贾环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过。
来到自己值房,陈奇已候在案前,而风尘仆仆的柳湘莲正站在窗前,神情冷峻,显然是刚从武道盟赶回。
楚风靠在门边,双臂抱胸,神色沉凝。
柳湘莲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铃双手呈上:“侯爷,属下带着此物见了萧盟主。”
“萧盟主召集长老,翻看典籍,反复查验,确认铃上的符文与灵力路数出自玄门中的道门一脉,但具体是哪一宗哪一派,他也无法断定。”
“不过萧盟主说,道门之中能炼出这等控魂法器的宗派屈指可数,若是能深入玄门调查,很容易便能查清。”
“另外,那颗冷灵丸的成分也查清了,是以寒髓草为主药,辅以幽魂花、噬骨藤炼制而成——都是邪修常用的药引,绝非正道所为。”
贾环接过铜铃在指间翻转了一下,铃身上那道细密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道门,邪修。
暗影楼背后果然不是佛门那一路,而是道门中走歪了的分支。
这与净虚师太追查的方向恰好一致,佛门追邪道,各查各的。
他又将铜铃递还,问四皇子那边如何。
陈奇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了几分:“四皇子那边动静不小,北疆来报,四皇子近日连打了几场胜仗,狼族已有退兵迹象。”
“一旦北疆战事平息,四皇子携军功回京,朝堂上的局势恐怕又要生变。”
柳湘莲好奇道:“狼族骑兵号称天下无双,之前大周军队整体也没有占据特别大的优势,他是如何做到连战连胜,逼退狼族的?”
陈奇解释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我们得到消息,四皇子指挥的士兵中,多了一支全身黑甲的骑兵,战力惊人,悍不畏死。”
“这些士兵不作战时几乎不与外人交流,动作僵硬,状态有些类似于——之前的孙绍祖。”
此话一出,楚风和柳湘莲都是微微一怔,同时说出一个名字,“暗影楼!”
贾环神色未变,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陈奇继续汇报:“江湖上,暗影楼的人也再次出现了,不止一处。据我估计,这一次出现的,可能不止夏侯宇一位堂主。”
贾环眉头微挑。
看来,暗影楼这回又想搞大动作了。
靠在门边的楚风也开口了。
“侯爷,四皇子那边的事暂且不提。京城中来了一个人物,你一定意想不到。”
贾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楚风说出一个名字。
陈奇和柳湘莲吃惊不已。
就连贾环,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
夏守忠目送贾环的背影消失在凤藻宫回廊尽头,拂尘轻轻一甩,转身跨进了偏殿。
殿中沉水香的烟气尚未散尽,贾元春独坐在珠帘后的梨花木椅上,眼眶微红,抱琴正蹲在她身旁低声劝慰。
见夏守忠进来,抱琴连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娘娘。”夏守忠躬了躬身,嗓音圆润如常,“贾都督怎么说?”
贾元春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声音微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他没答应。”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夏公公费心了,替本宫安排了这次见面。只怪本宫无能,劝不动他。”
夏守忠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浮在脸上像一张画得精致的面具。
他欠了欠身,语气平和:“娘娘不必自责。贾都督如今位高权重,心志坚定,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此事且从长计议,容老奴再想想旁的法子。”
贾元春站起身,朝夏守忠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感激:“这段时日,多亏夏公公从中周旋。贾家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若不是公公在陛下面前替我们说话,只怕连这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本宫代贾家上下谢过公公。”
“娘娘言重了。”夏守忠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笑容温润如玉,
“贾家是功臣之后,老太爷当年在战场上立下的汗马功劳,朝廷不会忘。老奴虽是个内臣,却也与贾家交往多年,这份交情,老奴一直记在心里。能帮的,自然会帮。”
他再次躬了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偏殿。
穿过凤藻宫长长的回廊时,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履不疾不徐,眼中却掠过一丝极冷的光芒,像是一条蛰伏的蛇在暗处吐了吐信子。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径直朝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