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贾政、贾赦等人还在为了争权夺利而争吵。
忽然,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在满院主子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好了!定远候、侯爷带着骁骑卫闯进来了!”
满院死寂。
贾琏刚挺直的腰杆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贾赦。
贾赦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邢夫人更是浑身一颤。
贾政面色铁青,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怒。
王夫人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口中喃喃了句什么,听不清是念佛还是在咒骂。
满院里,只有王熙凤没有慌。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满院仓皇的面孔,望向院门外那条甬道,眼中没有什么恐惧,反倒是一丝极淡的释然,沉静而笃定。
平儿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平儿的手背。
荣国府正门外,黑压压的骁骑卫已列成两排。
睚眦服充满威仪,腰刀虽未出鞘,那股肃杀之气已将整条宁荣街压得鸦雀无声。
贾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亲兵。
他身穿紫色睚眦官袍,袍角在风中微微翻卷,面色平静如常,像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席。
陈奇、楚风分列左右,庞德勇铁塔般的身形往他身后一站,光是那道影子就遮住了半扇府门的日光。
周边的路人看着这一幕,纷纷侧目。
街对面的茶棚里,挑着担子的小贩停了吆喝,买菜的妇人忘了还价,几个闲汉伸长了脖子,压低嗓子交头接耳:
“骁骑卫怎么把荣国府围了!上回围北静王府就是这阵仗!”
“瞧见没,打头的是定远侯!北静王就是他亲手从废墟里拖出来的!”
“荣国府怎么惹上他了?”
“你不知道?贾侯爷是荣国府的庶子,打小被欺负大的。如今人家封侯拜将,荣国府倒要倒霉了。”
“可不是,我听人说过,当年荣国府连饭都不给他吃饱,现在倒好,人家带着骁骑卫回来了。”
“别瞎说,荣国府是因为和北静王府有来往,之前骁骑卫就把荣国府抄了一次,这回估计也是来查案的。”
“啧啧,荣国府这回可是不好过了啊。”
“谁让他们当初不好好待小侯爷呢……”
荣国府看门的几个小厮看到这阵势,早就吓得腿软。
为首的那个乍着胆子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庞德勇上前一步低喝了一声,声音在朱漆大门前炸开。
“骁骑卫办案,拦者同罪。”
那小厮被喝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再也不敢拦。
庞德勇不废话,直接一掌推开半掩的朱漆大门,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骁骑卫鱼贯而入,分作两队沿抄手游廊向两侧包抄。
“人都在何处?”贾环脚步不停,语气平淡。
陈奇跟上他的步伐,低声道:“回侯爷,贾宝玉在怡红院,贾政、贾赦等人都在琏二奶奶的院子里,正吵成一团。”
贾环眉头一挑,下令先去王熙凤的院子。
他转过回廊,朝王熙凤的院子走去。
王熙凤的院门大敞着,满院的人僵立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各自的惊恐里。
骁骑卫从院门两侧涌入,瞬间将满院的狼藉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环跨进院门,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贾政僵立廊下,面上是强撑出来的镇定,袖中的双手却在发抖。
贾赦站在院子中央,方才指点江山的意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惊惧之色。
邢夫人缩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王夫人攥紧绢帕死死盯着贾环,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贾琏站在廊柱旁,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青白交替。
廊下堆着还没来得及分派的账册,在穿堂风中哗哗地翻着页。
满地碎瓷还没人顾得上收拾,方才的争吵声却早已消散干净,只剩下满院沉重的呼吸。
片刻后,贾政终于反应过来。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威严,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
“环儿,你带骁骑卫闯进自家祖宅,究竟所为何事?这院子里的都是你的长辈,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贾环的目光从他面上淡淡扫过,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没有回答贾政,反而越过他,将视线投向廊下堆得乱七八糟的账册和满地碎瓷,最后落在王熙凤身上。
王熙凤站在廊柱旁,衣襟上沾着方才溅上去的茶水,平儿紧紧贴在她身侧。
她的面色虽有些苍白,神色却比满院的男人们都要镇定。
“怎么回事?”贾环问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日天气。
王熙凤抬眼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满院的人,名义上是她家人,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亲切。
反倒是这个带兵围了院子的庶出小叔子,进门第一句问的是她的委屈。
她整了整衣袖,将方才贾琏如何阻拦、王夫人如何质问、贾赦如何阴阳怪气地夺权,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又补了几句,声音清朗,满院都听得见:“你之前让人送来的银子,我本想填进公账里应急,可转念一想,这些银子是你辛苦挣来的,我不能白拿。”
“府里要卖产业,我想着横竖都得卖,卖给外人不如给你——你也姓贾,传出去也不那么丢人。账册我已清点得七七八八,本想今儿让平儿给你递过去,谁知人还没出院,琏二爷就回来发了一通脾气,指着名骂你是白眼狼,又说宁可去借印子钱也不能便宜你。”
贾环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看来王熙凤已经开始向着自己了。
“白眼狼?”贾环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贾琏身上,语气冰冷,
“方才这话是你说的?”
贾琏被他那平淡无波的目光一盯,脊背一阵发凉,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未出鞘的雁翎刀,不凶不狠,却让人从骨子里渗出寒意。
他想起自己听过的关于贾环的传闻,双腿不禁有些发软。
可他是荣国府嫡孙,父亲方才已经当众替他撑了腰,父亲将荣国府的未来都压在了他身上,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是我说的。贾环,你带兵围府是什么意思?荣国府就算如今拮据了,也是国公旧邸,不是你的骁骑卫衙门!”
“你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不是白眼狼是什么?产业是贾家的祖业,你一个离开家门的庶子,凭什么来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