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的各学校入学考试之后,又经过了几天后的都立高中的学力检查考试,三年级的整层楼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
尽管距离真正的毕业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倒计时的开始就足以让各种情绪开始泛滥。
走廊里有人把时尚单品·同学录摊在窗台上,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某一行时忽然红了眼眶。
黑板的角落被写满了“毕业快乐”,值日生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一片花花绿绿又看了看明天的课程安排,不知道该不该擦。
老师们不再催促听课。连最严厉的风纪委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过走廊时只是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趴在窗台上聊天的学生,然后继续走。
毕竟,这些孩子即将离开。而剩下的日子,是用来告别的,不是用来计算的。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站在漩涡之外。
-----------------
祥子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就像是与世界分裂开来一样,不受他人影响。
周围的人声鼎沸,有人在讨论春假去哪玩,有人在搜集同高中的名单,有人在递出信封。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教室。但到了她这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动分流,绕道而行。
没有朋友。从未有过。
转学到这所学校,她只用了一个学期就成功让自己变成了“那个成绩很好但很冷淡的女生”。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当有人走过来问“丰川同学,你填了哪所高中”时,她的回答太简短,以至于对方都不太好继续下去。
当有人邀请她“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车站”时,她都会说“不用”,次数多了,就没有人再来了。
可是。
她看着前排两个女生头凑在一起,一个在另一个同学的同学录上画了一只卡通猫,画完两个人同时笑了,清脆的笑声足够抵达教室的任意一角。
祥子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树木的枝头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春天会发芽的。她知道的。但此刻,只有枯枝。
一旦参与到感伤的氛围中,那些被压在胸腔深处的、关于“cRYchIc”的画面就会涌上来。
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好舍不得大家啊”,有人哭了。祥子从她们身边经过,径直离开。
-----------------
立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椎名同学……”
在羽丘待了三年,三年里,她的名字前面永远有一个定语。
现在,就连“毕业”这件事,都逃不开那个名字。
“立希同学要直升羽丘高等部吗?”“你姐姐当年可是优秀毕业生致辞哦,站在台上一点都不紧张,超帅气的。”“真可惜,要是你姐姐还在就好了,今年的毕业生致辞也可以请她回来。”
够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风口,让风吹着自己的脸。
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不需要舍不得。她只想快点离开。
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些永远在提醒她“你是真希的妹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冷空气咽进肺里。然后转身,走回教室。还有几周。她对自己说。忍一忍。
-----------------
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手里握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周围人在庆祝,周围人在宣泄青春,周围人在一同分享悲喜。
春天会发芽的。她知道的。
她在水族馆的指南上看过,植物的生长周期和季节的变化有关,春天回暖,树木会从休眠状态苏醒,芽苞膨胀,新叶展开。
那些知识她背得很熟,像背星座的名字、背水母的分类、背企鹅的栖息地一样熟。但知识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她不知道那些即将离开的人,会不会也像这棵树一样,在下一个季节又重新长出来。
祥子没有。
祥子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即便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坐电车也许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见面,但祥子没有来找过她。
灯也没有去找祥子,甚至拒绝了素世。
有人走过来。“高松同学,要不要一起拍张照?”声音很陌生,大概是邻班的,也许曾经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过几次。
灯抬起头,看着那张带着笑容的脸,点头同意,随后花费十几秒结束了这场主要情绪只有愣神的拍照。
-----------------
海铃背着琴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大家看镜头——”。
无暇将注意力分给别人,海铃拿出手机来看,是下一个演出的确认消息。
“3月5日,xx Livehouse,支援贝斯,报酬按照……请确认。”
她一边走一边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确认。”发送。
周围有同学叫她。
听到“八幡同学,等一下——”,她停下来,转过身。一个女生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同学录,喘着气说“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海铃接过笔,在空白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她把笔递回去,对方说“谢谢”,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大抵算是某种投资?海铃如此设想,毕竟未来自己出名了,这种签名估计也值不少钱。
那些与她共度了三年的同学,她只叫得出姓氏的还有一大半。
她们不会成为她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八幡海铃”不会成为她们生活的一部分一样。
这三年,她只是借用了这间教室、这把椅子、这个位置。而她已经把“借用”的痕迹擦得很干净了。
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舞台。属于那些她支援的乐队。属于录音棚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指示灯。这里只是她暂住的地方,而她已经打包好了行李,随时可以离开。
-----------------
同桌拉着“偶像初华”合影,初音微笑着配合。
快门响了一声,同桌说“谢谢你,初华同学,以后要加油哦”,然后转身跑向下一个人。
初华低下头,看着同学们给自己写下的留言。“祝你梦想成真。”“成为大明星哦。”“不要忘记我们哦。”每一行字都一模一样。
也不是班级同学的敷衍,只是因为她们只知道作为偶像一面的初华。
不知道她喜欢的颜色,不知道她讨厌的食物,不知道她为什么转学来。
初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最深处。在她的记忆里,这些同学最终都会成为“那个谁”吧。
这是正常的,人只会记住对自己重要的人,而她,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带有偶像身份”的同学。仅此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是事务所的消息。
“休息准备结束,下周开始新曲录制。具体时间稍后通知。”
她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
月之森的高等部直升比例很高。大部分同学都会升入同一所学校,甚至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教室里没有多少感伤的氛围。
“反正下学期还在同一栋楼啦。”“贵安,毕业式之后一起去吃甜点吧?”“好呀好呀。”
素世微笑着点头,回答着“好呀”、“嗯”、“贵安”。
班级里每个人对素世的评价都是:“长崎同学真是个体贴的人”。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中庭的凉亭还在。她们曾经在那里吃午餐,祥子坐在她旁边,睦坐在对面。
园艺社的花圃还在。睦种的黄瓜藤已经枯萎了,明年春天还会重新种新吗?睦还会不会有那样的空闲?
礼堂旁走廊的那个空间未曾改变,祥子曾经在那里等她,对她说“你愿意加入我的乐队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而现在,那里只剩下筹备毕业事宜到处奔走的陌生同学。
她给睦发了一条消息:“小睦,放学后一起回去吧。”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
睦把黄瓜藤最后一批果实摘下来,用保鲜袋装好,放在冰箱里。绿色的果实,表皮还带着细小的刺,摸上去扎手。
她看着那些黄瓜,想起祥子说“睦种的黄瓜很好吃”,柒月也说“嗯”。
后辈从旁边探过头来。“若叶学姐,明年还会来吗?”睦摇了摇头。
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走廊里有人在讨论毕业旅行的计划。“去北海道!”“我想去冲绳!”“你们好吵啊——”
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睦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听。她在想,祥子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是几月几日。离祥子的生日还有几天。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
时间在那种奇异的、混着雀跃与感伤的气流中一天一天地流走。
2月11日。走廊里的同学录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打包教室里的私人物品。
祥子看着前排那个女生把一个毛绒公仔塞进纸箱,想起自己从宅邸带出的那只企鹅玩偶。柒月送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2月12日。黑板角落的“毕业快乐”被擦掉,换成了一棵画得很丑的樱花树。
不时会有两个同学成为樱花树下相合伞的主角,但祥子从未成为其中之一。
2月13日。有人带了一台拍立得,在教室里到处拉着人合影。祥子拒绝了三次。
她看着那些人笑着挤在一起,一边吐槽相纸的昂贵一边乱拍。
-----------------
2月14日。情人节。也是祥子的生日。
早晨,祥子照常起床,吃过早餐离开别墅前,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消息。柒月的:“生日快乐。今晚等我电话。”睦的:“晚上我去找你。”
她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穿上校服,推开门,走进二月灰白色的晨光里。
白天照常上学,离开学校的时候,路边的便利店橱窗里摆满了巧克力的广告。粉色的包装,红色的丝带,心形的盒子。她看了一眼价格,瞬间死心,直接离开。
下午去了客服公司。格子间旁边的旁边的同事收到了一束花,正在拆包装,花瓣从纸缝里露出来,是红玫瑰。
祥子戴上耳麦,按下接听键。“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
睦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她绕路去了月之森附近的蛋糕店。曾经柒月和祥子一起去过的那家。
柒月早早地定好了蛋糕,睦只需要带走就好。
“我来取丰川预定的蛋糕……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店员用微笑回应,把蛋糕盒用丝带系好。睦接过,抱在怀里。
然后她去了车站,电车上,她把蛋糕盒放在腿上,双手扶着,不让它晃动。
-----------------
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祥子结束了客服的兼职。
她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肩膀,把手插进口袋,朝车站走去。
站台上人不多。她靠在柱子旁边,看着远处轨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
她没有看手机。她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她知道。只是她习惯了。
习惯了生日像普通的一天一样过去。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
去年还有。去年柒月还在。去年她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有人喊“祥子——”。
今年,什么都没有。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上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坡道。
路灯亮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柔和。
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倾泻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睦站在那里。围巾还没有解,大衣还没有脱。手指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但她稳稳地托着一个白色的纸盒。蛋糕店的Logo印在上面。
“睦……?”祥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睦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生日快乐。”
睦的声音之后,祥子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睦的手机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祥子。生日快乐。”
是柒月。隔着好几个时区,在伦敦的白天。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睦手里那个蛋糕盒,听着听筒里那个人的声音。
“进来吧。外面冷。”
柒月如此说,睦让开位置,和换好了鞋子的祥子一同去往餐桌前。
-----------------
蛋糕不大。草莓奶油,最普通的那种。柒月说那家店的“情人节限定”早就卖完了,而且估计祥子不太想吃很贵的那种,所以就定了普通的。
祥子看着睦把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去。十六根。奶油太软,蜡烛插不稳,睦用手指扶着,一根一根调整角度。
烛光在两个人脸上轻轻跳跃,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下方。
“许愿吧。”睦说。
祥子闭上眼睛。她没有出声。没有人知道她许了什么愿。
也许和“柒月”有关。也许和“乐队”有关。也许只是“希望明天还能接到他的电话”。然后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睦开始切蛋糕。塑料刀切下去的时候,奶油沾在她的指尖,她没有擦。她把第一块递给祥子。
祥子接过,没有立刻吃。
“柒月。你还在吗。”她对着手机说。
“在。”
“你那边有蛋糕吗。”
“没有。”
“那我替你吃了。”
“多吃点……等我回去揉你的圆脸。”
“……!”
她咬了一口。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奶油沾在嘴角,她没有擦。她只是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味这个“16岁”的第一口。
“好吃吗?”睦问。
“嗯。”祥子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
草莓被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奶油被刮到盘子边缘。祥子吃得很慢,睦也是。没有生日晚会那样的氛围,但足够令人舒适。
手机还通着。柒月没有挂。偶尔能听到他那边很轻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大概在看书,或者在处理什么工作。
“柒月。”祥子叫了一声。
“嗯。”
“你那边……能看到星星吗?”
“看不到。伦敦的晚上看不到星星。各种污染太严重了。”
“那我替你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的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夜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看到了。”她说。
“什么星座?”
“……不知道。但有一颗特别亮。”
“那是木星。这个季节,木星在东南方向,傍晚的时候最亮。”
祥子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
睦走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还未抵达21点,祥子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嗯。”
睦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冬夜的风里。
祥子关上门,回到客厅。蛋糕还剩一半,她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盘子和叉子洗了,沥水架上多了一只湿漉漉的碗。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和柒月的通话已经从睦的手机转到了她的手机上。
“柒月。”
“嗯?”
“我今天,十六岁了。感觉……好像没什么变化。”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慢慢积累的。等到某一天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蜷起来,脚踝交叠。手腕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祥子。”
“嗯。”
“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庭院里的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困了吗。”柒月问。
“有一点。”
“那去睡。”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明天没课。”
她看着天花板。壁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圆。
“柒月。”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有挂。他也没有。听筒里,是彼此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在这个深夜里,安静地待在一起。
-----------------
窗外,夜色很沉。别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客厅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祥子没有睡着,她侧躺着,看着手腕上的手环。
柒月那头,正擦拭着手环,重新套进手腕。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电话线里交织在一起。跨越海洋。跨越时区。跨越时差。
然后柒月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祥子听到了。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
“……嗯。”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