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炎离开万兽城的第十年。
万兽原的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凡人来说,十年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青年;
对于修士来说,十年不过是修炼中微不足道的一段岁月。
但这十年,对裴炎而言,却是脱胎换骨的一段时光。
暮色中,裴炎盘膝坐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
周围是五株桃都树撑起的法阵光幕,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月光石的光芒洒落,照在他平静的面容上。
他的双手搭在膝头,十指微屈,拳锋处隐隐有莹莹白光流转。
那是体内本命源器的光芒,经过多年的温养,已经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自己已经在万兽原游历快十年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看起来与十年前并无不同,修长的手指,略微粗糙的掌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它们是源器,是能够破石碎金的兵器。
而那副由三阶完形破空虚桐炼制而成的拳套,静静地躺在须弥牍中,等待着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唤出。
本命源器,他几乎可以说已经完全掌握了。
虽然拳套与双拳的融合还没有达到完美的程度,但这种事本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区区十年能够完成的。
即便这样,他的实力在这十年间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与此同时,还能体现裴炎实力增加的则是他须弥牍中那十只五阶异兽傀儡。
十只。
五阶。
裴炎回想起这十年间的一场场战斗,心中暗暗感慨。
他一个人族通脉境初期的修士,竟然在万兽原上捕获了十只五阶化形异兽。
这样的实力,放在南陨之地,比一般的中等宗门都不落下风——当然,要排除那些宗门中可能存在的化元境老怪物。
那些傀儡大部分来自流浪异兽的头领,还有的来自他在万兽原深处遇到的各类异兽。
每一只异兽傀儡的捕获,都是一场全新的战斗。
并不是所有的异兽傀儡的捕获都十分顺利,期间也遇到过一些麻烦,但是凭借自己强大的实力和两兽的帮助,到后来越发的游刃有余。
但实力的增长,并不是他这十年最核心的收获。
裴炎从须弥牍中取出了那枚陈旧的空间竹简,托在掌心。
《归元诀》。
这十年,他最核心的修炼,就是这部基础功法。
他本以为,以自己经过《锻体衍窍诀》和《存神录》多年打磨的根基,修炼这部功法应该不会太难。
他的体魄强横,神识坚韧,修炼天赋也已经从最初的雏形人窍提升到了超过完形地窍的门槛——这些条件,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不敢想象的。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归元诀》的修炼难度。
现在,裴炎才真正理解那枚陈旧竹简上面第一句警告的分量。
现在看来那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实实在在的提醒。
即便是以他现在的根基,修炼起这部《归元诀》来,依然频频碰壁。
倒不是功法本身艰涩难懂。
恰恰相反,《归元诀》的文字质朴直白,没有那些故弄玄虚的隐喻和象征,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
它的难点不在于理解,而在于执行。
《归元诀》最大的要求,是极大地拓宽修士的经脉。
裴炎在踏入通脉境时,全身经脉已经被打通,法力可以在体内自由流转,与外界的灵气交互也比凝神期快了数倍。
一般的通脉境修士,到了这一步,就是慢慢积累法力,等着水到渠成地突破。
这是大多数修士选择的路——稳妥,只是需要时间。
但《归元诀》不这样要求。
它要求裴炎在积累法力之前,先把经脉拓宽到现在的两倍。
两倍。
不是一点点地拓宽,而是生生地撕裂、拉伸、重塑,将那些已经定型的经脉,硬生生地撑大到原来的两倍。
裴炎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这部功法会在开篇写下那样的警告了。
那种疼痛,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那是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经脉中穿行,又仿佛有火焰在血管中燃烧。
每拓宽一寸,都要承受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他曾在淬体境时打磨肉身,承受过类似皮开肉绽的痛苦;
曾在凝神境时锤炼神识,承受过识海震荡的折磨。
但那些与现在经脉拓展的疼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肉身的痛苦是表面的,神识的折磨是短暂的,而经脉拓展的疼痛,是深入骨髓、刻进灵魂的。
有好几次,裴炎都差点以为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要不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经脉在这种痛苦中确实在一点点变宽,法力流转的速度确实在一点点加快,他甚至会怀疑这根本就是一种纯粹的折磨人的歹毒功法。
但裴炎还是坚持了下来。
这些年,他一点点地拓宽着自己的经脉,从最细小的分支开始,慢慢延伸到主干。
每一次突破,都要承受数月甚至一年的痛苦。
他的修炼进度远远慢于同阶修士,但每前进一寸,根基就扎实一分。
经过这么多年的慢慢修炼,裴炎还是有了一定的成果。
他此时法力在体内流转的速度,比刚进入通脉境时强了将近一倍。
虽然距离《归元诀》要求的“两倍”还有差距,但他已经看到了希望。
裴炎收起竹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修炼之路,从来就没有捷径。
他选的这条路,注定要比别人更加艰难,更加痛苦。
但每一点痛苦,都会化为未来坚实的基础。
他站起身,手一挥,桃都树法阵的光幕裂开一道缝隙。两道身影从外面的夜色中飞了进来。
小金在前,灵芪貂在后。
小金的身形依旧娇小,蹲在地上,皮毛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但它的气息比十年前更加沉稳,那股从血脉深处散发出的威压,即使是刻意收敛,也让人不敢轻视。
五阶,虽然没有化形,但它的血脉纯度,恐怕连金缕猿族中的核心弟子都难以企及。
灵芪貂落在裴炎的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
它的皮毛雪白柔顺,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更加艳丽,在光线中格外醒目。
四阶。
作为灵芪貂这个族群,能够达到四阶,在整个修仙界中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裴炎伸手揉了揉灵芪貂的脑袋,然后看向小金。
小家伙正蹲在地上,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指令。
这十年,裴炎会时不时将两兽放出须弥牍。
他不可能为了杜绝可能出现的危险,一直把它们关在须弥牍中。
它们是伙伴,不是工具。
它们需要面对一些危险的挑战,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以后万一遇到真正的危机,它们也能成为他的帮手。
更何况,灵芪貂还有寻找玄药的天赋。
在这广阔的万兽原上,正是发挥它实力的最佳场所。
一开始,裴炎还会在一旁照看着,遇到危险时及时出手。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小金的实力在这十年间突飞猛进。
它的血脉在血源灵蕈的刺激下不断觉醒,战力越来越强。
它的拳法继承了金缕猿一族的天赋,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它有一颗沉稳的心。
它不冒进,不贪功,始终将自己和灵芪貂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灵芪貂虽然战力一般,但它的速度却出奇地快。
裴炎在不施展瞬移秘术的情况下,竟然只能跟它旗鼓相当。
这种速度,在同阶异兽中极为罕见。
裴炎推测,这应该是灵芪貂这种独特异兽的天赋——本身具有逆天的寻药天赋,族群数量稀少,战力一般,因此才进化出了这样逆天的保命手段。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正面迎敌,一个侧面策应。
两兽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在裴炎不出手的情况下,它们已经可以轻易击败普通的五阶异兽。
在裴炎那十只五阶异兽傀儡中,有三只就是它们在前期击败了对方,裴炎最后才出手用神秘绿色细丝进行控制。
那几次战斗,小金正面牵制,灵芪貂凭借速度从侧面骚扰,两兽交替配合,硬是将那些五阶异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裴炎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当然,也有遇到危险的时候。
有一次,三只五阶异兽同时围攻它们。
小金的防御被突破,灵芪貂的速度在狭窄的地形中施展不开,两兽陷入了险境。
裴炎没有任何犹豫,雷霆出手,几拳便将那三只五阶异兽击溃,然后一一控制。
那是唯一一次裴炎需要亲自出手救援。
除此之外,两兽已经能够独立应对大部分危险。
十年磨合,两兽也已经成为裴炎得力的助手。
而灵芪貂的寻药天赋,更是让裴炎惊喜不已。
在这十年间,灵芪貂凭借它的天赋,在万兽原上找到了大量的玄药。
一阶的、二阶的,加起来足足有上百株。
裴炎将这些玄药全部用神秘荷包变异成了完形玄药。
但最让裴炎惊喜的,是灵芪貂还找到了八株血源灵蕈。
八株。
血源灵蕈在万兽原上极为罕见,尤其是在边缘地带——那里一般是异兽族群舍弃的地方,资源匮乏,灵气稀薄,很难有什么天材地宝生长。
但灵芪貂作为四阶异兽,它的寻药天赋已经不是之前能够比拟的。
即便是贫瘠的万兽原边缘地带,它也能凭借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找到了这几株血源灵蕈。
裴炎看着手中那几株血源灵蕈,心中感慨。
灵芪貂,尤其是超过二阶以上的灵芪貂,对于整个异兽族群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血源灵蕈,意味着血脉的提升,意味着族群的强大。
任何一只四阶灵芪貂,都足以让八大王族为之疯狂。
而此时的灵芪貂,就在他的身边,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甩着尾巴,打着小小的哈欠。
裴炎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灵芪貂发出细细的“啾”声,蹭了蹭他的手指。
夜色深沉,万兽原的风在法阵外面呜咽。
月光石的光芒柔和而稳定,将一人两兽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