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侯府千金外传
暮春将尽,初夏的风揉碎了满城飞絮,慢悠悠掠过永宁侯府错落的飞檐黛瓦。庭院深处的晚春景致尚未全然褪去,几株老柳垂着万千柔条,白蒙蒙的杨絮如同漫天轻雪,绕着雕花木廊、太湖假山团团飞舞,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倒像是铺了一地流云。
沈清沅斜倚在临水轩的梨花木软榻上,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兰的薄纱褙子,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大半,余下几缕碎发被风撩得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随性。她手里捏着一把半开的素面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目光望着窗外漫天飘荡的飞絮,眼神漫不经心,思绪却早已飘出了侯府高墙。
穿越到这大靖王朝做永宁侯府嫡女已有数载,从前现代职场里步履匆匆、连喘息都要掐着时间的社畜,硬生生被这深宅大院的闲情逸致磨去了几分急躁。只是闲得久了,难免生出几分百无聊赖,就好比此刻,满眼皆是温柔春色,耳边只有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安静得能听见飞絮落地的细微声响,反倒让人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小姐,您都对着柳絮看了快一个时辰了,再这般出神,仔细风吹着凉。”贴身丫鬟云袖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轻手轻脚走上轩台,将白瓷茶盏搁在一旁的鸡翅木小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她伸手抬手拂去落在沈清沅肩头的几缕白絮,动作轻柔细致,“前几日管家还来说,府里各处花木都打理妥当了,后园的芍药开得正盛,不如奴婢陪您去芍药圃走走?总闷在这临水轩里,人都要蔫了。”
沈清沅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云袖,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度。她放下手中团扇,伸手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气袅袅升腾,清冽的茶香萦绕鼻尖,驱散了暮春里残留的微寒。“芍药年年开,模样皆是大同小异,看多了便没了新意。倒是这飞絮,年年暮春如期而至,随风东西,无拘无束,反倒有趣得很。”
她说着,抬手伸出窗外,一团蓬松的柳絮恰好被风吹来,轻飘飘落在她纤细的指尖。那柳絮触感轻柔,稍一触碰便散作数缕,随着风再度飘向远方。沈清沅看得啧啧称奇,眼底满是玩味:“你瞧它们,看似无根无依,四处漂泊,却也活得自在。不像我们困在这四方宅院之中,一举一动皆有规矩束缚,连想去何处,都要斟酌再三。”
云袖闻言掩唇轻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垂落的裙摆:“小姐又说打趣话了。多少寻常人家的女子,羡慕侯府千金锦衣玉食、安稳无忧,您倒好,反倒羡慕起漫天飞絮来了。这飞絮风一吹便四处飘零,日晒雨淋,哪里有半分安稳可言?”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欢喜罢了。”沈清沅浅啜一口清茶,茶汤清润回甘,熨帖了喉咙里的干涩。她放下茶盏,顺势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庭院里往来洒扫的仆妇、穿行廊下的小厮,侯府之内一派井然有序,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规矩体面。
自上次化解了二房暗中算计、理清府中田庄账目之后,侯府上下风气清朗了不少。侯爷沈毅忙于朝堂公务,每日早出晚归,鲜少过问内宅琐事;侯夫人李氏素来温和宽厚,如今府中安定,更是一心打理中馈、礼佛抄经,对内宅儿女从不多加苛责。几位兄长各有前程,长兄潜心治学,二兄游走商界打理家族产业,三兄入了军营历练,偌大一座永宁侯府,看似热热闹闹,内里却少了往日暗流涌动的纷争,渐渐归于平和。
可这份平和落在沈清沅眼里,久而久之,便成了单调乏味。她本就是来自异世的灵魂,骨子里藏着不安分的性子,让她日日困在庭院之中,赏花、品茶、刺绣、学女红,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光景,实在是难熬。往日还能借着打理铺面、走访城郊田庄为由出门走动,近来春末夏初,城中诸事平稳,各处产业运转顺畅,她反倒寻不到合理的由头踏出侯府大门半步。
“说起来,前日听闻城东新开了一家书肆,还兼卖各地新奇话本,不知是真是假。”沈清沅状似无意地开口,眼角余光瞥向云袖,眼底藏着一丝小心思。在这侯府里,云袖是最懂她心思的人,只要稍稍提点两句,对方定然明白她想出门闲逛的念头。
云袖果不其然瞬间领会,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姐,前几日夫人特意叮嘱过,如今城外偶有流民往来,城中也不算全然安稳,让府中女眷尽量少出门。您前些日子才接连外出好几趟,若是再提出门,夫人定然不会应允的。”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倒先替母亲回绝了。”沈清沅故作垮下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逗得云袖笑个不停。她也不真的执拗,心知侯夫人也是一片爱护之心,不愿家人在外遭遇意外。
正主仆二人在临水轩说笑闲谈之际,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清脆的通传声:“小姐,苏姑娘前来拜访,已经到院门口了。”
“苏晚晴?”沈清沅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苏晚晴是她入京城之后结识的挚友,出身书香世家,性情爽朗豁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拘谨,二人趣味相投,时常相互走动往来。自入春以来,苏晚晴跟着家中长辈回乡祭祖,一别便是近月,沈清沅心中早已惦念许久。
“快请她进来!”沈清沅连忙起身,也顾不上整理衣衫,快步朝着轩外走去。
不多时,一道身姿窈窕的青衫女子便跟着引路丫鬟走了过来。苏晚晴身着一身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竹纹,青丝挽成简约的双环髻,仅插一支碧玉珠花,妆容素雅清丽。一路行来,她裙摆扫过满地飞絮,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却依旧笑意盈盈,目光一眼便落在迎上来的沈清沅身上。
“清沅!”苏晚晴快步上前,越过廊下几级台阶,伸手拉住沈清沅的手腕,语气满是欣喜,“一别月余,可算得空来看你了。我还怕你整日待在府中闷坏了,如今一看,你倒是气色极好。”
“你可算回来了。”沈清沅握着她的手,只觉对方掌心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凉,连忙拉着她往临水轩内走,“一路舟车劳顿吧?快进来歇歇脚,刚沏好的新茶,正好陪你闲聊一番。”
二人并肩走入轩中,云袖连忙上前添了一套茶具,又吩咐小丫鬟去取精致的茶点、蜜饯果子。苏晚晴顺势在一旁的软凳上落座,抬眼打量四周景致,看着漫天飞舞的杨絮,忍不住笑道:“暮春飞絮满庭芳,永宁侯府这一处临水轩,倒是比往日更有诗意了。我在家乡之时,也见着漫天柳絮,只是乡间柳木丛生,野趣十足,和你这侯府庭院的雅致,又是截然不同的韵味。”
“乡间山野自有山野的快活,反倒比这高墙大院自在。”沈清沅重新落座,亲手为苏晚晴斟上一杯热茶,“此次回乡祭祖,一路可还顺利?家中长辈身体都安好?”
“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苏晚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驱散了行路的疲惫。她放下茶盏,脸上笑意微微收敛,语气添了几分感慨,“祭祖诸事繁琐,拜访亲友更是接连不断,整整一个月,日日应酬不断,比起在京城还要忙碌。我本想着在家乡多停留几日,可家中父亲接到京城友人书信,说是近日京中将要举办一场文会,邀约各地文人雅士相聚,我素来爱凑热闹,便跟着家人提前赶回京城了。”
“文会?”沈清沅闻言来了兴致,挑眉问道,“是哪家主办的文会?在何处举办?平日里京城的文会大多是男子相聚,少有闺阁女子参与,难不成这次有所不同?”
她来到这个时代多年,也知晓大靖文风鼎盛,文人之间时常举办诗会、文会,吟诗作对、品鉴书画、畅谈经义,算得上京城文人圈一大盛事。只是古代礼教森严,男女大防格外看重,正统文会向来不许女子涉足,寻常闺阁女子最多也只是参加世家之间的小型闺阁诗会,和文人雅士齐聚的正式文会,完全是两回事。
苏晚晴见她好奇,便细细解释起来:“此次文会并非朝堂官员或是名门世家主办,而是城南一位隐居的老先生牵头。这位老先生学识渊博,看淡官场俗世,半生隐居城郊山林,门下弟子众多,在文人圈子里声望极高。他素来不拘世俗礼法,此次举办文会,特意放宽了规矩,不仅邀请京城内外的文人墨客,也允许喜好诗文、通晓笔墨的世家女子前往观瞻,若是有心一展才情,也可即兴题诗作画,不算逾矩。”
“原来如此,倒是位性情洒脱的老先生。”沈清沅听得心生向往。她平日里被困在侯府,接触的无非是内宅女眷、家族亲友,极少有机会见识真正的文人盛会。前世身为现代人,她虽算不上满腹经纶,却也博览群书,偶尔也想跳出闺阁的方寸天地,感受一番不一样的氛围。
苏晚晴看穿了她眼底的向往,笑着打趣:“我就知道你定然心动了。我此番前来,一来是许久未见,专程登门探望;二来便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件事,想着约你一同前往文会。若是你想去,我便提前帮你预留席位,咱们结伴同行,也有个照应。”
“自然想去!”沈清沅当即应下,眼睛亮晶晶的,一扫方才百无聊赖的慵懒模样,“整日闷在府中,骨头都快要生锈了。能去瞧瞧文人雅集,开开眼界,再好不过。只是不知这文会定在何日?地点又在何处?出入可有诸多规矩?我也好提前和母亲禀报一声,收拾妥当。”
“文会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城郊青云别院。”苏晚晴缓缓说道,“那别院本是老先生的居所,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遍布山林之间,风景绝佳。规矩并不繁杂,只需衣着得体、言行守礼便可,不必穿戴过于隆重的礼服,轻便素雅最是合适。至于禀报侯夫人一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此次前去皆是名门闺秀结伴而行,还有各家仆从随行护卫,安全稳妥,想来侯夫人定然不会阻拦。”
云袖站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见自家小姐满心欢喜,便轻声提醒道:“小姐,城郊路途不算近,三日前去的话,需要早早起身准备车马、随行护卫,奴婢这几日也好提前打理行装、挑选衣衫。”
“还是你想得周全。”沈清沅点点头,随即又看向苏晚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此番文会除了吟诗作对,可还有别的趣味玩意儿?我听闻不少文会之上,还会品鉴字画、古玩典籍,或是抚琴弈棋,不知这里可有?”
“样样都有。”苏晚晴笑意盎然,如数家珍,“老先生特意准备了诸多珍本古籍、前朝书画供众人品鉴,院中还有数处棋台、琴阁,喜好抚琴下棋之人,都可自行落座切磋。除此之外,听闻还有几位擅长音律、杂技的隐士友人到场助兴,并非一味死读书、作诗文,热闹得很。我听闻消息之时,第一时间便想着喊上你,知道你素来不喜沉闷无趣的场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文会聊得热火朝天。从青云别院的山水景致,聊到京城有名的文人雅士,又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趣事,话语间欢声笑语不断。漫天飞絮依旧在庭院里悠悠飘荡,清风穿廊而过,卷起淡淡的茶香与花香,临水轩内一派闲适热闹的景象。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近日京城流传的各类趣闻轶事。苏晚晴常年游走在文人圈子,消息远比深居侯府的沈清沅灵通,说起城中新鲜事,更是滔滔不绝。
“说起来,近日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桩趣事。”苏晚晴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压低了几分声音,眉眼间满是戏谑,“城西有户商户人家,家中独女性子活泼,不愿遵从父母安排的婚事,偏偏爱上了隔壁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商户夫妇百般阻拦,闹得满城皆知,最后那姑娘索性效仿古时红拂女,趁着夜色带着细软,跟着书生远走他乡了。如今街头说书先生,日日都在讲这段故事,编成话本传唱,引得不少百姓围观打趣。”
沈清沅听得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哦?竟有这般果敢的女子?在这礼教森严的时代,敢私自追随心上人离开,倒是勇气可嘉。寻常世家女子被婚约束缚,连自主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这般率性而为,实在少见。”
“是啊,此事褒贬不一。”苏晚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有人称赞她勇敢追爱,不畏世俗规矩;也有老学究斥责她不守妇道、违背父母之命,坏了闺阁女子的名节。不过那商户本就不是世家大族,没有那么多严苛的门第规矩,旁人议论归议论,倒也无人刻意追究。如今二人下落不明,想来是寻了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日了。”
沈清沅心中唏嘘不已。穿越至此数年,她早已深刻体会到古代女子的身不由己。世家女子自出生起,命运便和家族荣辱紧紧捆绑,婚事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一生都被困在条条框框的规矩之中。比起那位商户之女,侯府千金看似尊贵荣华,实则自由更少。好在她身为穿越者,凭借自己的聪慧与手段,一步步为自己争取到了相对宽松的处境,侯府众人也从不强迫她做不愿之事,已是万幸。
“世事百态,千人千面,是非对错,本就没有统一的定论。”沈清沅淡淡说道,“旁人的选择,外人终究难以置喙。只要二人真心相待,安稳度日,便也算得一段佳话了。”
二人又接着聊了不少街头趣闻、世家琐事,从奇人异事聊到市井小吃,欢声笑语萦绕在临水轩中。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穿过柳树枝条,将漫天飞絮染成暖融融的金白色,庭院里的光线慢慢柔和下来,暮春的晚风也添了几分微凉。
廊下的飞絮渐渐少了许多,想来再过几日,这一年一度的飞絮景致便会彻底落幕,真正迎来初夏时节。云袖见天色不早,悄悄走上前,对着沈清沅躬身示意,提醒客人停留已久,也该准备晚膳了。
沈清沅会意,转头对苏晚晴笑道:“时辰不早了,不如你今日便留在侯府用晚膳吧?后厨新做了几道时令小菜,还有我亲手酿的青梅酒,味道清甜,正好一同品尝。”
苏晚晴略一思忖,笑着应下:“如此便却之不恭了。许久未曾品尝侯府后厨的手艺,今日正好解馋。”
当下云袖便吩咐下去,命后厨加急准备晚膳,又领着苏晚晴身边的丫鬟去偏厅歇息。沈清沅则陪着苏晚晴走下临水轩,沿着花径慢慢漫步。脚下青石板上的飞絮被晚风扫成一簇簇,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花木郁郁葱葱,晚风吹来,花香阵阵,沁人心脾。
“说起来,此次文会之上,想必也会遇到不少旧识。”苏晚晴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京中不少世家子弟、名门闺秀都会前去,还有几位常年隐居的才女也会现身。我听闻,国子监的几位学子也会到场,其中不乏才学出众之人。”
沈清沅漫不经心地走着,闻言笑道:“我对结识旁人倒是不甚在意,主要还是想去看看景致、品鉴书画,凑一凑文人雅集的热闹。我自幼不爱死啃经书典籍,比起咬文嚼字吟诗作对,倒是更喜欢欣赏笔墨丹青、山水景致。”
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子,对所谓的诗赋扬名、展露才情并无多少执念。在她看来,附庸风雅可以,刻意争强好胜便失了趣味。此番前往文会,纯粹是为了打发闲暇时光,开开眼界。
二人沿着回廊绕过后山小湖,湖面波光粼粼,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游弋,岸边菖蒲青翠,一派生机盎然。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行至主院附近。侯夫人李氏听闻苏晚晴到访,特意派人前来相请,邀请二人前往正堂小坐。
二人整理衣衫,一同前往正堂拜见侯夫人。李氏素来喜爱性情爽朗的苏晚晴,见了她十分热情,拉着她嘘寒问暖,询问回乡祭祖的种种事宜。苏晚晴应答得体,言语风趣,逗得李氏笑意不断。
席间闲谈之时,沈清沅顺势将三日后要同苏晚晴一同前往城郊青云别院参加文会的事情,如实告知了侯夫人。她本以为母亲会细细盘问一番,甚至稍加阻拦,没想到李氏听完之后,只是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了。
“那位隐居的陈老先生,我也曾有所耳闻,是位德高望重的雅士,为人豁达通透,由他主办的文会,定然不会出什么乱子。”李氏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语气温和,“你平日里总困在府中,难得有机会出门散心,结伴前去也好。只是城郊路途遥远,切记多带护卫仆从,行事谨守规矩,日落之前务必返程,不可在外逗留过久。”
“女儿知晓,多谢母亲应允。”沈清沅心中一喜,连忙应声。
“苏姑娘陪着清沅一同前去,我也放心不少。”李氏又看向苏晚晴,笑着嘱托,“沅儿性子偶尔跳脱,劳烦你多照拂一二。”
“夫人放心,晚辈定然会看护好清沅妹妹。”苏晚晴连忙躬身应下。
一番交谈过后,后厨已然将晚膳备好。一桌精致的时令菜肴摆上餐桌,荤素搭配得当,色香味俱全,还有一坛封存许久的青梅酒,盛在白玉酒壶之中,酒水澄澈透亮,酸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众人入席用膳,席间气氛和睦。沈清沅与苏晚晴坐在一处,低声说笑,时而夹一筷菜肴,时而浅酌一口青梅酒,酒液清甜微酸,酒性极淡,只余满口果香,十分适合女子饮用。侯夫人看着二人相处融洽,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整个正堂之内,暖意融融。
晚膳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府中各处廊灯依次点亮,暖黄的灯光照亮庭院小径,驱散了夜色的昏暗。苏晚晴起身告辞,沈清沅亲自将她送至侯府大门外。门前车马早已备好,苏晚晴登车前,二人又相约三日后清晨一同汇合出发,这才挥手作别。
目送苏晚晴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沈清沅才转身回府。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拂而来,吹走了白日的喧嚣热闹,侯府渐渐陷入静谧。廊下灯火摇曳,树影婆娑,白日里漫天飞舞的飞絮,此刻也沉寂下来,唯有枝叶随风轻晃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回到自己的汀兰院,云袖早已命人燃上熏香,屋内暖意融融。沈清沅卸去外衫,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的容颜,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被困宅院多日的烦闷,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文会,一扫而空。
“小姐,三日后要出门,奴婢明日便开始准备随行之物吧?”云袖走上前,为她梳理长发,轻声问道,“衣衫就选素雅的浅色系,既符合文会的雅致氛围,又不会太过张扬。随行的护卫、马车也都提前安排妥当,确保一路安稳。”
“好,这些琐事便交由你打理了,我信得过你。”沈清沅靠在妆台前,放松了身子,“不必准备太过繁琐的物件,轻便简洁就好。此番是去游玩赏景,不是走亲赴宴,自在最重要。”
“奴婢明白。”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大地。整个永宁侯府沉浸在安宁的夜色之中,各院灯火陆续熄灭,唯有汀兰院的窗棂之内,还亮着一盏柔和的烛火。沈清沅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中,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着城郊青云别院的模样,想象着文人雅集的热闹场面,心中满是期待。
她穿越至此,一路走过风波诡谲的宅斗,见识过人心叵测,也收获了真挚的友情与家人的疼爱。如今风波平息,生活归于安稳,能有这般闲情逸致,去赴一场暮春最后的雅集,于她而言,便是平淡日子里难得的欢喜。
一日的时光,在闲谈、欢笑与期盼中悄然落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侯府便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洒扫的仆妇、值守的小厮、往来奔走的管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汀兰院内,云袖早早便起身忙碌起来,挑选衣衫、整理配饰、清点随身吃食与茶具,又去前院和管家敲定随行护卫与出行马车,事事安排得面面俱到。
沈清沅睡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起身,比起往日的循规蹈矩,今日她格外松弛。晨起梳洗过后,她没有像往常一般去给侯夫人请安,而是先走到庭院之中。一夜风吹,满地飞絮落了厚厚一层,像是铺了一层雪白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几株老柳的枝条依旧低垂,只是枝头的柳絮已然稀疏,看得出来,这场陪伴了整个暮春的飞絮盛景,已然走到了尾声。
她伸出手,最后接住几缕残存的飞絮,看着它们在掌心消散,随风远去,心中生出几分淡淡的怅然。世间美景皆是如此,绚烂一时,转瞬即逝,如同流年岁月,匆匆而过,从不为谁停留。
“小姐在看柳絮呢?”云袖捧着食盒走来,里面是温热的早膳,“再过一两日,柳絮便会尽数落尽,到时候庭院里就清爽了,紧接着便是满院夏花盛开,又是另一番景致。”
“是啊,一季有一季的风景。”沈清沅收回目光,笑着转身,“先用早膳吧,忙活了一早上,你也累了。”
二人回到屋内用早膳,席间云袖将今日打理的各项事宜一一禀报:“小姐,衣衫选了三套,两套素雅罗裙,一套浅杏色绣墨竹,一套浅碧色绣幽兰,都是轻便样式,行走自在。另外备了薄披风,城郊山林风大,以防着凉。随行护卫选了四名身手利落的家丁,马车也擦拭整理妥当,明日清晨卯时三刻准时在府门前等候,绝不会误了时辰。”
“安排得十分妥当。”沈清沅点点头,十分满意云袖的细致,“不必太过紧张,不过是去城郊赴一场文会,放松些便好。”
接下来的两日时光,过得平静而充实。沈清沅每日或是陪着侯夫人闲谈、抄录经文,或是在后园散步赏花,偶尔拿起书卷翻看几页,提笔画上几笔山水小画,打发闲散时光。府中上下都知晓她三日后要前往城郊文会,无人前来打扰,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期间苏晚晴还遣丫鬟送来书信一封,信中细细写明了青云别院的路线、文会大致流程,还附了几张旁人手绘的别院景致简图,字里行间满是期待。沈清沅看完书信,提笔回信,约定好明日汇合的具体地点,随后将书信交由丫鬟送回苏府。
两日光阴弹指即过,转眼便到了文会举办之日。
这一日天色微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整个永宁侯府便已苏醒。汀兰院内灯火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沈清沅早早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浅杏色绣墨竹的罗裙,外罩一件半透的素纱褙子,长发简单挽成垂云髻,仅插一支简约的银镶玉步摇,妆容淡扫蛾眉,清丽雅致,恰到好处,既不失侯府嫡女的端庄,又透着几分随性洒脱,十分贴合文会的雅致氛围。
“小姐这般装扮,真是清雅脱俗。”云袖捧着一方丝帕,由衷赞叹道,“不张扬、不艳丽,和山林别院的景致相得益彰。”
“出门游玩,简单舒适就好。”沈清沅对着铜镜理了理裙摆,拿起一柄竹骨折扇握在手中,“东西都收拾齐全了?”
“都齐全了,茶水、点心、应急的药物、薄披风都放在马车里了,护卫也已在府门外等候。苏姑娘那边方才遣人来报,她的车马也已出发,约定在城外十里亭汇合。”
“那便出发吧。”
沈清沅迈步走出汀兰院,沿着石板路走向侯府大门。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街道上行人尚少,只有早起劳作的百姓、往来赶路的车马,整个京城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静谧而祥和。
行至府门,四名家丁护卫肃立两侧,个个精神抖擞,腰间配着短刃,神色警惕。宽敞的乌木马车停在门前,马匹神骏,车厢装饰简约大气,四周悬挂着素雅的帘幔。车夫早已备好一切,静候出行。
沈清沅微微颔首,在云袖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平稳轻微的声响,朝着京城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之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摆放着小几、靠枕,舒适安逸。沈清沅靠在软枕上,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清晨的京城渐渐苏醒,沿街店铺陆续开门,摊贩推着小车走上街头,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马车一路前行,顺利驶出京城城门。城外视野瞬间开阔起来,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青苗长势茂盛,绿意盎然。远处山峦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之中,宛若水墨画卷。微风从车帘缝隙吹入,带着田野间清新的草木气息,驱散了车厢内的沉闷。
行出十余里路,前方一座古朴的石亭映入眼帘,正是约定汇合的十里亭。远远便能看见亭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旁边立着数名丫鬟仆从,正是苏晚晴一行人。
沈清沅当即命车夫停下马车,掀帘走了下去。
“清沅!你来得正好,我也是刚到没多久。”苏晚晴正站在亭中眺望,见她走来,立刻笑着迎上前。今日的苏晚晴身着月白罗裙,一身素净,二人站在一处,气质相得益彰。
“路上一路顺畅,倒是没有耽搁。”沈清沅走上石亭,举目眺望四周景致,“城外风光果然比城内开阔,连日困在宅院之中,今日出来走走,整个人都通透了。”
二人在亭中稍作歇息,各自的仆从核对路线,确认无误之后,便一同登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山间小路,朝着青云别院的方向行去。
越往前行,道路越发蜿蜒曲折,两旁林木愈发繁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鸟语花香,清泉叮咚流淌,远离了京城的喧嚣纷扰,耳畔只剩下自然的声响,清幽雅致,宛若世外桃源。
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林深处,隐约出现一片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繁花之间,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云雾缭绕其间,仙气袅袅,想来便是此次文会的举办地——青云别院。
沿途而来,路上的车马、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皆是赶往别院参加文会之人。有身着长衫、手持书卷的文人雅士,有结伴而行、衣着素雅的世家公子小姐,人人面带笑意,谈吐文雅,一派文人雅集的盛景。
马车行至别院山门前便停了下来,按照规矩,车马不得入内,所有人都需步行入内。沈清沅与苏晚晴携手走下马车,命仆从护卫在山门外等候,约定好文会结束之后在此汇合,随后便随着人流,沿着石阶缓步走入青云别院。
踏入别院山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清雅气息让人身心舒畅。院内布局精巧,顺着山势层层递进,九曲回廊连接着一座座亭台、水榭、雅阁。溪水环绕院落,石桥横跨流水,奇花异草遍地开放,奇石古木点缀其间,一步一景,处处皆是匠心独具的景致。
往来之人皆是温文尔雅,低声谈笑,无人高声喧哗,恪守着雅集的规矩。道路两旁设有引路的仆童,指引众人前往主会场。
“前面便是主文台了,所有宾客大多聚集在那里。”苏晚晴指着前方一座临水的宽大高台说道,“文会开场之后,老先生会致辞,随后便自由活动,作诗、作画、弈棋、抚琴,各随己愿。咱们先去主台看一看,随后再四处闲逛赏景。”
“甚好。”沈清沅点头应允,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路走来,所见之人形形色色,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也有不少和她们一般的世家闺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说笑,氛围轻松和睦。
二人随着人流走上主文台旁的观景长廊,寻了两处视野极佳的位置站定。高台之上早已摆放好案几、笔墨纸砚、古琴棋盘,数十名身着儒衫的文人分列两侧,神态悠然。高台正中央,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身素色布衣,面容和蔼,眼神澄澈通透,周身透着淡泊出尘的气质,想来便是主办此次文会的陈老先生。
不多时,晨雾渐渐散去,日头升至半空,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陈老先生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清朗温和,传遍整个院落:“今日承蒙诸位雅士、诸位佳人赏光,齐聚青云别院,共赴雅集。老夫半生隐居山野,不求闻达,唯爱诗文山水。今日抛开世俗礼法,不谈功名仕途,只论笔墨风雅,共享山水之乐。诸位不必拘束,尽兴便可。”
一番简短致辞过后,台下响起阵阵掌声与喝彩声。随着陈老先生落座,这场筹备许久的城郊文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高台之上,很快便有人率先上前,提笔挥毫,即兴赋诗一首,文采斐然,引得四周一片称赞。紧接着,又有人抚琴奏曲,琴声悠扬婉转,流水淙淙一般,萦绕在山水庭院之间。长廊之下,沈清沅倚着栏杆,望着眼前热闹又不失雅致的场面,听着悠扬琴声、朗朗诗声,嘴角始终噙着悠然的笑意。
身旁的苏晚晴时不时为她讲解台上众人的身份、过往诗作趣事,二人低声闲谈,时而点评几句诗文音律,时而眺望远处山林流水,惬意万分。
暮春最后的清风掠过别院,卷起零落的花瓣,绕着亭台飞舞。昔日侯府庭院里漫天飘飞的柳絮已然落幕,可这山野别院之中,却有着另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致。高墙之外的天地,远比闺阁方寸之地辽阔有趣,一场偶遇故人的闲谈,一场山水相伴的雅集,便将平淡岁月装点得鲜活生动。
沈清沅望着眼前满目风光,心中暗自感慨。人生在世,不必困于一方宅院,不必拘于世俗条条框框,偶尔走出熟悉的圈子,遇见新的景致、新的人事,便是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惊喜。而这场暮春收尾之时的青云文会,注定会成为她这段闲适岁月里,一段格外难忘的美好记忆。
长廊人影往来,诗声琴声不绝,青山环抱,流水潺潺,青云别院的欢声笑语,伴着初夏将至的暖风,在山林之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