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侯府千金外传
暮春时节,京郊云栖别院的晚樱落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随风卷着软风,簌簌落在青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柔粉。沈清晏斜倚在临水廊下的藤编软榻上,指尖捻着半块清甜软糯的茉莉糕,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湖面浮起的层层涟漪,身旁青瓷茶炉咕嘟吐着细白热气,氤氲茶香混着院外飘来的草木清香,衬得整座别院都透着几分避世的安逸。
自打前些日子朝堂风波稍稍平息,沈清晏便寻了由头向老夫人告假,带着贴身侍女苏禾与几个可靠护卫暂住云栖别院。一来是城中侯府近日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应酬客套耗人心神;二来她心中藏着一桩悬而未决的旧事,城中耳目繁杂,诸多盘算不便摊开细说,唯有这处远离市井喧嚣的别院,才能安下心梳理头绪。
苏禾立在一旁,手执银质茶勺,细细往白瓷盖碗中拨取雨前龙井,动作轻柔雅致,生怕惊扰了廊下闭目养神的自家小姐。她抬眼瞥了眼漫天飘落的樱瓣,轻声开口:“小姐,今日风大,花瓣落了满廊,可要奴婢唤下人来清扫一番?若是积得太厚,等会儿来人落脚都不便。”
沈清晏缓缓睁开眼,长睫沾了零星细碎花瓣,抬手轻轻拂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必扫,落花自有落花的意趣,扫干净反倒失了这暮春独有的景致。何况今日到访的客人,本就偏爱这般随性自在的光景,太过规整整洁,反倒拘束了人家。”
苏禾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泛起几分好奇:“小姐一早便吩咐备好上好龙井、蜜饯茶点,还让人打理了临水小亭,奴婢瞧着不像是寻常世家女眷登门,不知今日来的是哪位贵客?”
沈清晏接过递来的盖碗,掀开碗盖轻嗅茶香,温热茶汤润过喉间,才慢悠悠开口:“算不上什么达官显贵,只是一位许久未见的旧识,此番入京办事,特意绕路来别院寻我闲谈。此人性子通透,不喜欢繁文缛节,等会儿你也不必刻意行礼拘谨,如常伺候便是。”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护卫低声通传的声响,伴着一阵轻快温和的脚步声,一道青衫身影穿过樱林缓步走来。来人一身素雅竹纹长衫,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未佩任何华贵玉饰,发间仅用一根木簪束起青丝,眉眼温润清俊,周身没有半分官场之人的功利戾气,反倒带着山野文人独有的松弛淡然,正是数月前在江南偶遇的寒门才子温砚之。
温砚之远远瞧见廊下的沈清晏,立刻拱手含笑行礼,步伐放轻,唯恐踏碎了阶上柔软落花:“沈小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贸然登门叨扰,还望小姐莫要怪罪。”
沈清晏起身微微颔首回礼,笑意柔和:“温公子客气了,我早知你近日抵京,正想着寻机会与你碰面,倒是劳烦你专程绕路前来,快请廊下落座饮茶。苏禾,添一套茶具过来。”
苏禾麻利取来干净茶盏,细致擦拭妥当,置于温砚之面前,又添上几碟精致茶点,静立在一旁候着,识趣地不多言语。
温砚之在软榻另一侧坐下,目光环顾四周盛放将谢的晚樱,由衷赞叹:“都说京中权贵府邸景致冠绝天下,可依我看来,这云栖别院虽规模不大,却胜在清幽自然,暮春樱景更是独一份的雅致,比那些刻意雕琢的皇家园林舒服太多。沈小姐倒是会寻清静之地避扰。”
“城中侯府琐事缠身,各方人情往来推不开,躲到此处才能偷得半日清闲。”沈清晏抬手示意他饮茶,“公子此番入京,可是为了秋闱科考筹备?此前听闻你在江南潜心苦读,文采斐然,此番定能金榜题名。”
提及科考,温砚之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宇间藏着些许无奈:“说来惭愧,我本一心埋首书卷,奈何家中乡邻遇上一桩冤案,当地官府推诿不作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亲自入京,寻门路递状纸申诉,科考之事反倒暂且搁置一旁了。”
沈清晏闻言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敲击盖碗边缘,文艺温婉的语调里掺了几分认真:“地方官草菅民本,推诿百姓冤屈,实在可恨。不知是何等冤案?若是我能搭把手,定不会袖手旁观。你我江南相识,也算有几分交情,不必与我见外。”
温砚之抬眼看向沈清晏,眼底满是感激,却又顾虑重重:“此事牵扯到江南当地一名劣绅,此人暗中攀附京中高官,根基深厚,寻常官员不敢轻易触碰,我一介无依无靠寒门书生,想要翻案难如登天,实在不想将沈小姐卷入这等麻烦是非之中。侯府如今身处朝堂博弈漩涡,稍有不慎便会惹来非议,我万万不能拖累小姐。”
这话倒是说到了沈清晏的心坎里,近来侯府处境的确微妙,父亲沈将军手握京畿兵权,被朝堂两派官员争相拉拢,稍有偏颇便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行事步步谨慎,半分差错都不能出。可她素来心软,见不得无辜之人蒙冤受难,更何况温砚之品性正直,绝非搬弄是非之辈。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风趣洒脱,消解凝重气氛:“温公子莫要把我想得那般娇弱怯懦,我在侯府周旋多年,见过的朝堂暗流不在少数,还不至于一桩地方冤案便乱了分寸。再说,那劣绅仗着朝中靠山横行乡里,今日不除,明日还会祸害更多百姓,放任下去,后患无穷。你且细细道来前因后果,我们一同斟酌对策,未必没有化解的法子。”
温砚之见她态度坚决,不再一味推辞,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江南水乡桐乡县有一户普通农户,家中父子二人靠养蚕织布度日,安分守己从未惹过是非。当地劣绅周满囤觊觎农户家临河的肥沃桑田,屡次上门威逼利诱想要强买,农户不肯应允,周满囤便心生歹念,暗中买通府衙差役,栽赃农户偷盗府库绸缎,不分青红皂白将年迈老父打入大牢,严刑逼供。农户之子四处奔走申诉,却被周满囤派人阻拦殴打,走投无路之下,辗转托人找到了游学江南的温砚之求助。
温砚之听闻实情,亲自前往桐乡核查证据,搜集到周满囤行贿差役、伪造赃物的诸多线索,可他一人势单力薄,递往府衙的状纸尽数被压下,甚至周满囤还放出狠话,要暗中加害于他,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全部证据北上京城,寻找能秉公断案之人。
“周满囤攀附的是户部一位侍郎,那侍郎手握地方赋税调配之权,江南多地官员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层层庇护之下,寻常御史根本不敢接手此案。”温砚之说到此处,语气满是愤懑,“我连日在京城奔走,拜访几位清廉官员,皆以证据不足、不宜贸然得罪同僚为由婉拒,眼看牢中老农身体日渐孱弱,再拖延下去,恐怕等不到沉冤昭雪便撑不住了。”
廊外晚风渐盛,樱花瓣被吹得漫天飞舞,几片落在茶炉之上,转瞬被温热水汽烘得微微发卷。沈清晏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瓷盏,脑海中飞速梳理朝堂人脉脉络。户部那位侍郎素来依附二皇子,行事贪婪敛财,不少地方官员靠金银打点攀附于他,周满囤便是借着这层关系在桐乡一手遮天。而自家父亲沈将军向来中立,不掺和皇子夺嫡之争,直接出面插手户部官员关联的案子,极易被二皇子一派抓住把柄,扣上武将干政的帽子,得不偿失。
直接走父亲这条路行不通,那还有别的门路。沈清晏脑中闪过一人——大理寺卿裴景渊,此人断案公正无私,最恨官员勾结乡绅欺压百姓,且他素来不站队任何皇子,只恪守律法秉公办事,若是能将完整证据递到裴景渊手中,此事便有转机。只是裴景渊为人严谨刻板,寻常人情说辞难以打动,必须实打实拿出完整确凿的证据,才能让他主动出面受理冤案。
她将心中盘算如实告知温砚之,顺带打趣一句,冲淡对方满心焦虑:“裴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你若是空口白牙前去申诉,多半会被他一句证据不全打发回来,这人认理不认情,想要求他出手,咱们得把所有线索整理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漏洞才行。”
温砚之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大半,连忙拱手道谢:“若真能劳烦裴大人断案,桐乡百姓便能解脱苦难!只是我手中证据零散,部分人证远在江南,无法即刻入京作证,怕是难以取信大理寺卿。”
“这一点倒不必忧心。”沈清晏莞尔一笑,语调从容淡定,“我侯府在江南设有商号分铺,管事皆是可靠心腹,我即刻传书信过去,让江南管事暗中保护人证,整理齐全书面证词,快马加急送入京城,不出十日便能送到别院。在此期间,我们二人先将你带来的物证梳理归类,标注清楚来龙去脉,等人证证词抵达,便是一套无懈可击的完整卷宗。”
苏禾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适时上前添满茶汤,低声提醒沈清晏:“小姐,传信江南需动用侯府加急驿传,若是消息被有心之人截获,传到二皇子与户部侍郎耳中,他们极有可能提前动手销毁证据,甚至暗中加害江南人证,不可不防。”
这话直击要害,沈清晏微微颔首,赞许地看了苏禾一眼:“你思虑周全,倒是我一时心急忽略了隐患。驿传路途关卡众多,难保没有对方安插的眼线,寻常书信万万不可托付驿卒。苏禾,你去取我私印的密信笺,再唤两名暗卫过来,此事必须交由侯府专属暗卫亲自南下送信,全程避开官道驿馆,走山野小路潜行,方能掩人耳目。”
苏禾领命转身走入内院取物件,廊下只剩下沈清晏与温砚之二人,四下樱风簌簌,湖面水波轻晃,倒生出几分静谧闲谈的闲适。温砚之望着眼前从容布局、条理清晰的沈清晏,心中满是赞叹,从前江南初见时,只当她是养在侯府温婉知礼的千金小姐,如今才看清她胸中自有丘壑,遇事冷静沉稳,半点不输朝堂上周旋多年的官员。
“沈小姐身居深闺,却对朝堂规制、人脉利弊了然于心,实在令人敬佩。”温砚之由衷感慨,“寻常世家女子,大多只钻研女红诗词、宅斗周旋,极少有人愿意费心关注民间疾苦与朝堂律法,小姐胸襟眼界,远胜诸多男子。”
沈清晏闻言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穿越而来的通透幽默:“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比寻常闺阁女子多几分旁人没有的见识罢了。整日困在后院勾心斗角实在无趣,倒不如多看看世间百态,能帮上旁人一把,也算不虚度此生。再说,若任由贪官劣绅肆意妄为,今日害江南农户,明日说不定便会牵连京中百姓,说到底,也是为求一份安稳罢了。”
她穿越到这个架空王朝已有数年,从前现代带来的平等观念根深蒂固,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底层百姓因权贵欺压蒙受不白之冤。前世她曾接触过律法相关工作,梳理证据、理清案情逻辑本就是拿手之事,如今恰好能派上用场。
二人顺着冤案的话题闲谈,温砚之说起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养蚕织布的百姓日常,语气生动有趣,听得沈清晏笑意不断。他讲桐乡养蚕人家春日采桑、秋日缫丝的辛劳,讲水乡庙会的特色小吃,讲孩童划着小木船穿梭河道嬉戏的模样,鲜活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驱散了连日来萦绕在沈清晏心头的朝堂压抑。
“江南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桂花酿清冽回甘,比京中糕点铺做的多几分天然花香,等日后冤案了结,我带小姐重回江南,好好尝遍水乡风味。”温砚之笑着说道。
沈清晏轻轻晃了晃手中盖碗,茶汤晃动映出漫天樱影,打趣回应:“那我可记下来了,若是日后公子金榜题名做了大官,可不能转头就忘了今日许诺,把我丢在京城独自奔波。”
温砚之朗声大笑,青衫随动作轻晃,落樱沾在肩头:“纵然日后身居朝堂,也绝不会忘今日别院烹茶相助之恩,沈小姐若想南下,我必全程陪同,绝无半句推脱。”
谈笑间,苏禾带着两名黑衣暗卫快步走来,手中捧着密信笺与侯府专属隐秘令牌,躬身等候沈清晏吩咐。沈清晏收起玩笑神色,取过笔墨,伏在廊下小案上书写密信,字迹娟秀利落,字字清晰交代江南管事保护人证、整理证词、隐秘送京的各项事宜,末尾盖上专属私印,折叠妥当装入防水密囊,递给为首暗卫。
“此事事关多条人命,万万不可泄露半分行踪,路上避开所有城镇驿站,抵达江南分铺后,待证据整理完毕,即刻原路折返,不必停留。”沈清晏语气郑重,“若是途中遭遇拦截危险,以保全证物为先,不必顾及其他,明白吗?”
两名暗卫单膝跪地领命,接过密囊藏入衣襟,行礼过后身形一闪,转瞬便消失在樱林深处,行动迅捷无声,不愧是侯府精心培养的贴身暗卫。
苏禾将笔墨收拾妥当,重新添上温热茶水,廊下氛围再度松弛下来。温砚之看着暗卫离去的方向,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大半,眉眼舒展:“有侯府暗卫护送书信,证据定然能平安送抵京城,此番真的多谢小姐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答。”
“报答便不必提,只求冤案得以昭雪,无辜之人平安脱身便足矣。”沈清晏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碧波湖面,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你孤身入京申诉,家中亲人可曾担忧?我瞧你行囊朴素,身上盘缠怕是所剩无几,等会儿让苏禾取些银钱予你,暂且用作食宿开销,不必推辞。”
温砚之正要开口婉拒,沈清晏抢先一步笑着打断:“你若是执意不收,便是与我见外。你整日奔波查访、打探消息,处处都需花销,总不能饿着肚子奔走,何况这笔钱不算馈赠,算作后续梳理卷宗、寻访线索的公用经费,等冤案了结再谈归还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温砚之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能拱手道谢应允:“既然小姐这般说,我便暂且收下,日后必定分文不少归还。”
苏禾即刻去内院取来一锭成色上等的银子,用素色锦帕包裹好递到温砚之手中,办事妥帖利落,不多言语打扰二人交谈。
二人继续坐在廊下烹茶闲谈,从江南民生聊到京城科考局势,又从律法断案聊到诗词典籍,温砚之饱读诗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谈吐风趣不迂腐,沈清晏偶尔抛出几句现代衍生的新颖观点,反倒引得温砚之连连惊叹,只觉眼前女子思绪奇巧,见解独到,每每交谈都能收获全新感悟。
聊至日头西斜,天边晕开一层暖粉霞光,晚樱被落日镀上柔和金边,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落樱与流云,景致美如画卷。茶炉中的龙井早已续了三四道水,茶香渐渐淡去,碟中蜜饯糕点也去了大半。
温砚之起身拱手告辞,眼底带着不舍:“不知不觉竟叨扰小姐半日之久,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明日我将带来的所有物证整理妥当,一早送到别院交由小姐核对梳理。”
“也好,天色渐晚,城外山路昏暗,你赶路多加小心。”沈清晏起身相送,走到别院二门处停下脚步,叮嘱道,“明日过来不必拘礼,直接走侧门即可,护卫早已打过招呼,无需繁琐通传。若是中途遇上可疑之人尾随,不必硬拼,即刻折返别院,暗卫留守院中,可保你安全无虞。”
“多谢小姐关怀,我记下了。”温砚之再次深深作揖,转身踏入樱林,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层层粉白落花之间。
目送温砚之走远,苏禾扶着沈清晏重回临水廊下,伸手拂去榻上堆积的樱瓣:“小姐,温公子品性确实端正,心怀百姓,难得一见的良善书生,只是此番牵扯户部侍郎与二皇子,风险不小,咱们这般全力相助,会不会给侯府招来祸事?老夫人与将军若是知晓,怕是会忧心。”
沈清晏重新坐回软榻,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樱瓣,语气从容淡定,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幽默:“父亲与老夫人并非迂腐守旧之人,知晓前因后果,只会赞同我秉公相助无辜百姓,不会怪罪。二皇子一派素来行事跋扈,靠着户部侍郎搜刮地方油水,早已积攒不少把柄,此番桐乡冤案恰好是一个突破口,若是能借着大理寺之手彻查,反倒能拔除他们安插在江南的眼线,对侯府而言未必是坏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况且我们全程置身幕后,所有卷宗、人证皆由温砚之递交给大理寺,侯府从未明面插手,即便二皇子心生不满,也抓不到任何攻击父亲的把柄,无需过度忧虑。咱们行事谨慎,不留半分破绽,任他们如何揣测,都寻不到发难的由头。”
苏禾细细思索一番,恍然大悟,由衷佩服自家小姐思虑周全:“原来小姐早已将前后利弊盘算清楚,奴婢只看到眼前风险,却没料到长远布局,属实浅薄了。”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心思细腻,总能第一时间提醒我忽略的隐患,有你在身旁帮衬,我省心不少。”沈清晏温和一笑,抬眼望向天边晚霞,“今日忙活大半日,也该歇一歇了,让人把茶炉撤下,晚膳简单备几样清粥小菜即可,暮春吃太多油腻荤腥反倒积食。”
苏禾应声下去安排膳食与下人清扫,廊下一时只剩沈清晏一人,晚风卷着樱瓣不断落在肩头、案头,湖面传来阵阵蛙鸣,伴着远处山林的雀鸟啼叫,自成一曲悠然暮春小调。
沈清晏闭上双眼,静心梳理整件冤案的全部脉络,将潜在风险一一罗列在心间。户部侍郎、劣绅周满囤、桐乡县衙差役,这条利益链条环环相扣,想要一举击破,必须层层拆解,先拿周满囤开刀,顺着他行贿的线索往上追查,才能牵出背后撑腰的户部侍郎。而大理寺卿裴景渊是关键节点,只要证据足够扎实,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绝不会畏惧权贵刻意偏袒。
唯一变数在于二皇子,户部侍郎是他麾下得力助力,一旦侍郎遭查,二皇子定然会动用各方势力施压阻拦断案,届时免不了一场朝堂拉扯博弈。父亲沈将军手握兵权,中立立场至关重要,只要父亲守住本心不偏不倚,便不会被卷入皇子争斗的漩涡之中。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是侯府派来值守别院的护卫统领,躬身站在廊下低声禀报:“小姐,方才暗卫传回信物,已然顺利出城南下,沿途未发现任何跟踪眼线,一路顺畅,预估七日便能抵达江南分铺。另外,方才温公子离开别院后,有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远远尾随,属下已经派人暗中跟随监视,并未惊动温公子,那二人在城郊岔路口分头离去,暂时看不出隶属哪一方势力。”
沈清晏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风趣的语调添了几分锐利:“看来周满囤在京中果然安插了人手,温砚之一入京城便被盯上了,好在今日别院守卫严密,他们不敢贸然闯进来,只是暗中尾随打探行踪。吩咐下去,明日温公子前来别院之时,加派暗卫隐匿在樱林四周,全程暗中护他周全,绝不能让对方有动手加害的机会。”
“属下遵命,即刻下去安排布防。”护卫统领领命退下。
苏禾恰好端着清粥小菜走上廊下,瓷盘里摆着清炒春笋、凉拌马兰头、银耳莲子粥,几样清淡爽口的暮春小菜,香气清淡宜人。她将餐盘放在小案上:“小姐,晚膳备好了,趁热用些吧,想事情耗神,空腹久了伤脾胃。”
沈清晏拿起竹筷,夹了一筷鲜嫩春笋入口,清甜脆嫩消解了半日费心布局的疲惫,边用膳边与苏禾闲谈:“明日温砚之带来物证,你随我一同核对,将每一份物件分类标注,记录清楚来源、时间、关联人证,条理一定要清晰,后续移交大理寺不能有半点混乱。”
“奴婢记住了,今晚便备好空白卷宗、笔墨与分类标签,明日一早等候小姐吩咐。”苏禾应声,又为沈清晏盛了一碗温热莲子粥。
暮色渐渐笼罩整座云栖别院,灯笼依次点亮,暖黄灯光映着漫天残樱,平添几分温柔诗意。沈清晏慢悠悠用罢晚膳,苏禾伺候她净手擦脸,随后二人移步内院厢房,厢房窗临樱林,推窗便能望见落樱飞舞,环境安静适宜整理卷宗。
沈清晏坐在窗前软榻上,翻看着温砚之日前留在别院的简易案情草稿,逐字逐句推敲漏洞,苏禾在一旁研磨裁纸,时不时提出细碎疑问,二人细细打磨梳理,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半时分,窗外风声渐弱,樱瓣静静落在窗沿,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二人忙碌的身影。
待到收拾妥当,已是三更天,苏禾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沈清晏见她疲惫,便让她先去偏房歇息,自己独自留在窗边静坐片刻。她望着窗外朦胧月色下的樱林,心中暗自盘算后续每一步计划,从江南人证送抵京城,到整理完整卷宗递交大理寺,再到应对二皇子一派的施压阻挠,每一步都提前做好应对之策,力求稳妥周全。
一夜安稳无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禾便起身梳洗,备好茶水与卷宗器具,伺候沈清晏梳洗更衣。沈清晏换了一身浅碧色春衫,素雅温婉,眉眼间不见半分昨夜熬夜的疲惫,依旧从容清爽。
辰时刚至,别院侧门传来护卫通传声,温砚之如约前来,手中抱着一个木质书箱,里面尽数装着他在桐乡搜集的物证、证词底稿。苏禾上前引路,将他请到临水厢房,案上早已铺好空白卷宗、朱砂印泥、分类笺纸,一应物件齐全。
“劳烦温公子将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我们逐一核对登记。”沈清晏示意他落座,语气平和从容。
温砚之打开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桐乡百姓联名诉状、差役收受贿赂的凭证、周满囤伪造赃物的人证笔录、桑田买卖威逼文书底稿,厚厚一摞物件,看得苏禾细细倒吸一口气,可见温砚之为搜集证据耗费了多少心力。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三人埋首厢房核对梳理,沈清晏负责梳理案情逻辑,标注每份证据对应的案件环节;温砚之补充细节实情,解释证据来源;苏禾执笔誊抄规整卷宗,分类封存物证,分工清晰高效。中途苏禾数次添茶送点心,三人简单垫腹便继续忙碌,无人分心懈怠。
梳理过程中,沈清晏敏锐察觉到几处证据薄弱的环节,当即指出:“这份差役行贿凭证仅有旁人转述,无实物佐证,说服力不足,好在江南暗卫带去的书信特意叮嘱搜集银钱往来账本,等人证账本送到,便能补齐漏洞;还有周满囤威胁农户的证言,仅有农户之子一人证词,缺少旁证,需等江南管事寻访到隔壁邻里出具联名担保,方能无懈可击。”
温砚之连连点头,由衷佩服沈清晏对案情细节的把控:“小姐目光如炬,这些薄弱之处我也曾察觉,只是一时没有弥补门路,多亏小姐提前安排江南搜集补充证据,否则递交大理寺时,极易被对方抓住缺口辩驳翻供。”
沈清晏轻笑一声,略带几分幽默:“裴大人审案最讲究证据闭环,一处疏漏都可能让凶徒脱罪,咱们多费心打磨完善卷宗,既是给蒙冤农户一个公道,也是不给贪腐劣绅留半分狡辩余地。”
忙碌至正午,所有现有物证全部登记封存,装订成初步卷宗,只待江南补充证据抵达便可完善定稿。沈清晏留温砚之在别院用午膳,席间闲谈避开案情沉重话题,聊诗词歌赋、山川景致,舒缓半日紧绷的心神。
午后阳光正好,廊下樱瓣落得渐缓,微风和煦,温砚之告辞离去,回去等候后续消息,沈清晏站在二门相送,再次叮嘱他出行务必小心提防尾随之人,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别院。
温砚之走后,苏禾收拾厢房卷宗,小心翼翼锁入带锁木柜妥善保管,回头对沈清晏说道:“小姐,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江南证据送到,便可前往大理寺递交卷宗,只是二皇子那边若是知晓,恐怕会暗中使绊子阻拦裴大人断案,咱们是否要提前和将军通个气?”
沈清晏缓步走回临水廊下,望着湖面游弋的锦鲤,缓缓开口:“晚些时候我写一封家书,派人送入侯府,将桐乡冤案始末与我们的布局如实告知父亲,父亲久居朝堂,定然清楚其中利害,即便不出面插手,也能暗中留意朝堂动向,若是二皇子一派刻意发难,父亲也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不至于被动。”
说罢,她取来纸笔,伏在案上书写家书,语气客观平实,不掺杂私人情绪,清晰陈述案情、后续计划与潜在朝堂风波,末尾附上一句,只求秉公断案,不刻意挑起朝堂纷争,守住中立本心。家书封好后,交由寻常侯府信使送回城中侯府,不必动用隐秘暗卫,只是寻常家信,不会引人猜忌。
余下几日,沈清晏安心守在云栖别院,一边等候江南暗卫返程消息,一边静心翻阅律法典籍,揣摩大理寺审案流程,提前设想对方辩词漏洞,想好应对辩驳的说辞。闲暇时便在院中漫步赏樱,烹茶看书,偶尔与苏禾闲聊城中侯府琐事,日子看似清闲,实则时刻紧绷心神,留意各方动静。
第三日午后,侯府信使从城中折返,带回老夫人与沈将军的回信。老夫人信中满是心疼,叮嘱她在外切勿逞强,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沈将军的家书寥寥数语,却态度明确,赞许她帮扶无辜百姓之举,告知会紧盯户部动向,若是二皇子一派刻意施压,他会稳住中立立场,不被裹挟,让她放心梳理卷宗,不必担忧侯府安危。
看到回信,沈清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父亲在朝堂稳住局面,后续即便掀起风波,也有兜底保障,无需顾虑侯府安危。
转眼到第七日黄昏,别院外暗卫快步前来通传,南下送信的两名暗卫已然返程归来,带回江南完整人证证词、劣绅行贿账本、邻里联名担保文书,满满一箱补充证据,无一遗漏,平安送达别院。
沈清晏立刻带着苏禾、暗卫移步厢房,开箱查验所有物件,江南管事办事极为稳妥,每份证词都有证人画押手印,账本完整记录周满囤多年行贿往来,甚至连带江南府衙几名收受贿赂的小官名录一并整理齐全,证据链瞬间完整闭环,再无半分薄弱缺口。
苏禾将新旧所有证据合并装订,厚厚一沓规整卷宗摆放案头,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温砚之接到传讯连夜赶来别院,见到完整卷宗时,激动得双手微颤,连日积压的焦虑终于尽数消散,眼眶微微泛红:“有了这些证据,桐乡老农定然能洗清冤屈,多谢沈小姐倾力相助,此恩我毕生难忘。”
沈清晏递上一杯热茶安抚他的情绪,笑意温婉风趣:“如今卷宗完备,便是沉冤昭雪的第一步,明日一早你便带着卷宗前往大理寺递交,面见裴大人据实陈述案情,无需胆怯,所有证据足以支撑断案,裴大人定会秉公处置。若是裴大人有疑问,随时派人来别院寻我,我会将案情细节尽数告知。”
一夜休整,第二日天未亮,温砚之便带着完整卷宗前往大理寺,沈清晏派两名暗卫暗中随行保护,提防周满囤的人手半路截杀损毁卷宗。她留在别院静候消息,苏禾陪在一旁烹茶等候,廊下落樱依旧纷飞,只是此刻沈清晏心中清楚,一场牵扯江南劣绅、户部高官、皇子派系的朝堂博弈,已然随着这份卷宗,缓缓拉开序幕,而她立于幕后,从容静待公道落定,静待这桩跨越千里的冤案,迎来拨云见日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