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霓桑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青紫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潭水中的灵光已经稳定下来,三道灵资沉在潭底,溟涬玉的湛蓝与合川圭的淡青交织在一起,与树冠的青光缓缓交融,在水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灵雾。
林青阳盘膝坐在潭边,闭目凝神。七日炼剑,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栀的神识在他脑海中时断时续,如同远处的钟声,不急不慢,却字字入心。
“水炼之法,讲究的是一个顺字。不是你去掌控灵力,而是让灵力顺着你的心意流淌。你越是用力,它越是不听使唤。”白栀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青阳睁开眼,看着潭水中缓缓旋转的木剑。“我总觉得不够,剑身上的纹路还不够深。”
“急了。”白栀淡淡道,“你这性子,什么都好,就是耐性有些不够。剑有剑的脾性,人有人的节奏。你强行让它快,它便失去了自己的灵性。”她顿了顿,“你可知道,当年我炼一道灵宝,用了多少年?”
林青阳摇头。
“三百年。”白栀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怀念,“我在一处海底火山口,以地火为炉,以海潮为薪,炼了三百年。灵物有自己的脾性,你催不得,逼不得。”
林青阳沉默了片刻。“可我没有三百年。”
“你自然有。”白栀道,“你已贵为法相,即便什么都不做了也可寿千载,何愁三百年?只是你心里装着太多事,放不下,所以觉得时间不够。”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林小子,你一路走到现在,一路都在赶。赶着变强,赶着救人,赶着报仇,赶着破天。你可曾有一刻,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
林青阳怔住了。
他从未停下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停下,就再也追不上那些要追的人,再也赶不上那些要做的事。
“我……不敢停。”他低声道。
白栀叹了口气。“所以我说你急了,你以为不停就能赶上?其实不然。你越是急,越是容易出错;越是出错,越是慢。不如慢下来,一步一步走稳了,反而更快。”她顿了顿,“炼剑如此,修行如此,人生亦如此。”
林青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不再去想那些未竟的事,不再去算还有多少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潭边,感受着灵力的流转,感受着剑身的脉动。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如同溪水潺潺,如同潮汐起落。灵力从指尖流出,没入潭水,没入剑身。剑身上的叶脉纹路,在灵光的浸润下,缓缓延展,如同一幅正在完成的刺绣。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白栀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第二夜,潭水中的灵光忽然暗了一下。
林青阳猛地睁开眼,以为出了差错。白栀的声音及时响起:“莫慌。是溟涬玉的灵力在转换。水行灵资燃烧时,会有明暗交替,如同烛火被风吹动,是正常现象。”
林青阳松了口气。他盯着潭水中的那道蓝光,看它从明亮转为暗淡,又从暗淡渐渐亮起。如此反复,如同心跳,如同呼吸。
“你从瑜华天带出来的这三道灵资,品相极好。”白栀道,“阿漪当年收集了不少水行灵物,想来瑜华天中应该还有存货。你若有机会再去,不妨多取些。”
林青阳苦笑“瑜华天已闭,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开。”
“不急。”白栀道,“洞天有灵,会自行择时开启。你与瑜华天有缘,它自会再为你开门。”她顿了顿,“就像你与青华天有缘一样。那柄木剑,本就是青华天出产。你能得到它,自有缘法。”
林青阳低头看着潭水中的木剑。剑身青碧,剑柄处的小白花在青光中轻轻摇曳。他想起了第一次进入青华天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与叶清瑶、陆明等人同行,在秘境深处发现了那座残破的大殿。殿中有一座巨鼎,鼎中悬浮着一枚青色的种子。那枚种子,便是森罗一炁种。他以甲木灵力接触种子,引发共鸣,最终以森罗一炁种铸就完美道基。
“白栀,青华天中除了森罗一炁种,还有什么?”他问。
白栀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有很多。只是那些东西,你现在还用不上。等你证道法相后,若有机会,可再去青华天看看。那里,还有我留下的东西。”
林青阳没有追问。他知道,白栀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又过了一天,潭水中的灵光忽然变得刺目。
三道灵资同时燃起,湛蓝与淡青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昼。霓桑宝树的枝叶疯狂摇曳,仿佛在欢呼,仿佛在朝拜。树冠的青光与潭水的蓝光融合,形成一道道光带,在夜空中流转,如梦似幻。
林青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灵力的消耗太大了。七日升炼,他的灵力已去了大半。
白栀急道:“稳住!不要慌!”
林青阳咬牙,将灵力的输出稳住。剑身的脉动与他的心跳同步,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白栀松了口气。“不错。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林青阳问。
“三道灵资同时燃尽,灵力波动剧烈,差点失控。”白栀道,“还好你稳住了。若是方才慌了神,灵力紊乱,剑身便会被撑裂。到时候,别说升炼本命了,连修复都难。”
林青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稳住。
白栀道:“明日是关键。灵果将尽,灵资将燃,剑魂将成。你需以精血为引,让剑认主。”
林青阳点头。“我明白。”
半个时辰后,潭水中的灵光渐渐平息。
林青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潭水。血雾弥漫,没入剑身。木剑猛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如同凤鸣。剑身上的青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将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霓桑宝树的枝叶疯狂摇曳,仿佛在欢呼,仿佛在朝拜。潭水中的灵资燃尽最后一丝灵力,化作灰烬,沉入潭底。
剑,成了。
林青阳站起身,从潭水中取出木剑。剑身温热,剑柄处的小白花微微摇曳,花蕊中的金光一闪一闪。他握着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脉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亲切。
...
争洲某处,一座隐秘的地下殿堂,不见天日。殿中供奉着一尊蝉神像,通体漆黑,以不知名的灵材雕成。蝉翼薄如蝉翼,却透着金属般的光泽。蝉眼漆黑如墨,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像前,数道身影跪伏在地。
他们身着玄色长袍,袍角绣着蝉翼纹。手上皆有一枚蝉翼标志的戒指,银白色的戒面上一只展翅的蝉,栩栩如生。听蝉阁的标志,仅次于蝉尊的翼蝉。每一位都是紫府后期,持四道神通,负责一洲或一域的情报统筹。
殿中烛火幽暗,灵蝉像的双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那是蝉尊的化身,可通过此像与翼蝉们远程沟通。
跪在最前方的翼蝉抬起头,声音阴鸷,如同蛇嘶。“尊上,南岭世家的人事已摸清。谢、唐、芸、周、郑——五姓的紫府真人,修为、道统、神通、性情,皆已记录在案。他们的灵脉分布、护族大阵的弱点、弟子巡防的规律,也已探查完毕。”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道:“南岭世家虽与千嶂山结盟,但彼此之间并不和睦。唐周有世仇,芸家与郑家因灵脉之争积怨已久...而谢家,尊上的计划已经就绪了。”
灵蝉像的眼中绿光闪烁了一下。蝉尊,听蝉阁之主的声音从像中传出,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苍生盟的防线,就从南岭世家这一最薄弱的环节瓦解。”
几位翼蝉齐齐叩首:“遵法旨!”
蝉尊又道:“注意时机,定要一击而中。黄雀司不是吃素的,若被观寂那小子嗅到气味,本座的计划便功亏一篑。”
为首的那位翼蝉恭声道:“尊上放心,属下已安排妥当,黄雀司的探子不会察觉。”
蝉尊嗯了一声,灵蝉像的眼中绿光渐渐暗淡。几位翼蝉站起身来,身影消散在黑暗中,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