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以为,那位甲木真人会在这一刻低头。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灵力的消耗摆在那里,他不认输,还能怎样?唐家长老轻叹一声,芸家女修微微摇头,谢真英也流露出无奈的眼神。东泽的水族修士们沉默不语,那位年轻的女修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云岚子向前迈了半步,准备以裁判的身份中止斗法。他的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林青阳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牵扯出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甚至有些畅快的笑意。
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笑。有人不解,有人疑惑,有人觉得他疯了。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林青阳体内轰然涌出。
不是灵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源的力量。那气息如同混沌初开时天地初分的刹那,如同一方世界从虚无中诞生的第一缕光。殿中众人眼前仿佛有一道虚影一闪而过——那是天地初开、阴阳分判、五行流转的景象。只是一瞬,却让所有感知到的人心神剧震。
迷迷蒙蒙的光芒从林青阳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芒不是青绿,不是灰白,而是混沌般的、说不清颜色的光。光芒中,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发丝无风自动,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而虚幻。
悬钧的脸色骤变,他在那道气息中感知到了危险!
面前这个年轻人,正在施展某种他看不透、摸不清、甚至前所未见的神通。他没有犹豫,握紧了两极山,深灰色的光芒从山体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神识扫过殿中,感知到诸位紫府真人正在联手封锁斗法场周围的灵力波动,不让余波外泄。他的心中稍定,不再留手。
神通【磁极轮】!
两极山在他掌心轻轻一震,深灰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向林青阳席卷而去。那光芒不是直线,而是旋转的、扭曲的、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漩涡中,两股截然相反的力在疯狂撕扯——一股向上,一股向下;一股向内,一股向外。那是元磁之力的极致运用,将目标所处位置的两极之力强行剥离,然后疯狂拉扯。
寻常紫府若被此神通完全击中,身体会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轻则肉身崩裂,重则神魂俱灭。悬钧全力催动两极山,磁极轮的威能再盛三分。殿中的修士们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的身体也在被那无形的力量拉扯。几位修为稍低的筑基弟子脸色惨白,连忙盘膝坐下,全力运转灵力抵御余波。紫府真人们也微微变色,加大了封锁灵力的输出。
可悬钧并没有下死手,他的神识紧紧锁定着林青阳,一旦感知到对方不支,便会立刻停止神通。他虽对里面的灵资志在必得,可终究不是嗜杀之人。一个修行几百年的老牌真人,还不至于对一个后辈下杀手。
磁极轮的力量落在林青阳身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随时会崩碎。殿中的青石板在那股力量的余波下化为齑粉,碎石、尘土、甚至空气中的灵力都被撕扯成碎片。林青阳的灰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体在磁极轮中微微颤抖,可他依旧站着。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他的目光依旧平静。
唐家长老面露不忍:“云岚子道友,这…”云岚子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叫停——
一道剑芒,如破晓之光照耀水府。
那光芒不是青绿,不是灰白,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白。它从磁极轮的中心迸发而出,穿透层层深灰色的光幕,照亮了整座石殿。殿中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闭上了眼,不是恐惧,而是本能——那剑芒太亮了,亮到连紫府真人的神识都无法直视。
剑芒中,一股冲天锐意奋然出现。那是剑道的极致,是无数剑修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它不是灵力,不是神通,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属于剑之本身的意志。
殿中所有的剑——无论是百炼阁弟子的佩剑,还是世家剑修的法剑,还是散修们腰间的铁剑——都在那一刻自行出鞘。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在朝拜它们的君主。
剑意!那是剑意!
唐家长老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石凳被掀翻在地,他却浑然不觉。芸家女修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东泽的水族修士们面面相觑,他们虽不修剑道,可那股锐意太过强烈,强烈到连他们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谢真英握着拂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见过的,那道剑意。在碧落洞天的遗迹中,林青阳以指代剑,斩破禁制的那一剑,便是这道剑意。只是那时他隐藏了太多,此刻的剑意,比那时更加纯粹,更加凌厉。
楚寒衣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她的瞳孔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剑意。一个紫府初期的散修,不但修成了甲木道统,还掌握了剑意,这是什么怪物?
云岚子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修行七百余年,见过无数剑修,可能够掌握剑意的,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苍生盟的四司两院中,那位黄雀司之主便是以剑意闻名争洲。他曾有幸与那位大真人论道几番,对剑意的气息记忆犹新。此刻,他从林青阳的剑芒中,感知到了同样的、甚至更加纯粹的东西。
“诸位道友,是剑意没错。”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紫府真人的耳中,“这位甲木紫府,竟然还是一位掌握了剑意的大剑修。”
殿中哗然,筑基修士持剑意便可横击紫府,这是修行界的常识。那一位掌握了剑意的紫府真人呢?他虽只有紫府初期,却已具备了与紫府后期一战之力。唐家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芸家女修点头:“难怪他敢挑战悬钧。剑意,便是他的底气。”
磁极轮的光芒在剑芒的冲击下剧烈震颤。悬钧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感知到了那道剑芒中蕴含的力量——那不是寻常的剑意,而是更加锋锐、更加决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厉。仿佛那道剑意中,藏着一场场生死大劫。
他没有退,也不愿退。手中两极山深灰色的光芒大盛,磁极轮的旋转速度猛然加快,试图将那道剑芒绞碎。可剑芒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外扩散。悬钧咬牙,同时催动两极山的镇压之力,将山岳的重量压向林青阳。重力场与磁极轮叠加,威能再增三分。
林青阳的身形在那股力量下微微一沉,可他的剑芒依旧不退。
剑已出鞘。
众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那位甲木真人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法剑。
剑鞘深邃如星空之蓝,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有无数细碎如星辰的银白光点自然分布,随着光线角度微微明灭。光点流转间,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浩瀚夜空佩戴在身。剑柄古朴,缠绕着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尾部垂着一道淡紫色的剑穗,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慕星真人的佩剑。
不,不是真正的慕星真人法剑乱夜星。林青阳以衍万法衍化了锻造神兵之法,以甲木灵力为基,以桃花枝中的道果碎片为引,以混沌气为炉,在那一瞬间铸出了这柄剑。它只有真正紫府剑修本命剑的五成威能,且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可在此刻,已经够了。
林青阳握紧剑柄,剑刃出鞘。剑身通体呈银白色,剑刃上有细密的星辰纹路,在珠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剑出鞘的瞬间,殿中的剑鸣声达到了顶峰,所有长剑同时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抬手,剑尖指向悬钧。剑意在他周身流转,衣角在剑气的激荡中猎猎作响。他的眼中,倒映着剑光。
“道友,留心了!”
悬钧没有答话。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集中在林青阳身上。他不再留手,两极山的威能催动到极致,磁极轮与重力场叠加,将林青阳所在的空间封锁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林青阳手中乱夜星轻轻一颤。剑光如匹练,斩向磁极轮的漩涡中心。剑芒与磁极轮碰撞,没有巨响,只有刺耳的摩擦声。深灰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剑芒交织在一起,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一剑,两剑,三剑。
林青阳连斩三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磁极轮最薄弱的位置。他的剑意凌厉而决绝,带着一种一去不回的气势。磁极轮在他剑下剧烈震颤,深灰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可它依旧没有碎。
悬钧眉头紧锁。他是紫府后期,持四道神通,修为远在林青阳之上,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太难缠了。甲木道统克制他的土行,剑意更是攻伐第一,他虽多悟得三道神通,却始终无法占据绝对上风。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能感知到,林青阳并没有全力催动剑意。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强攻,而是转为守势。两极山在头顶旋转,深灰色的光芒化作一道道屏障,挡在身前。林青阳的剑意虽强,可他的灵力储备有限,只要拖下去,胜算依旧在他这边。
两人的身影在殿中交错。剑光与磁光交织,灵光迸射,气浪翻涌。殿中观战的修士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
唐家长老喃喃道:“此子剑道修为,竟如此之高。”芸家女修点头:“他的剑意虽未全力催动,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攻其必守,守其必攻。悬钧真人虽修为深厚,却被逼得只能防守。”
散修真人叹道:“剑修,攻伐之力果真冠绝万道。”
东泽的水族修士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云岚子负手而立,目光灼灼。
斗法已过了数十招。
一剑,又一剑。剑光如匹练,斩在磁极轮的漩涡中心。每一次斩击,都让悬钧的心跳加快一分。他看不清林青阳的底牌,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力量。这种未知,让他感到不安。
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拖延。
两极山在他头顶猛然一震,深灰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座巍峨的山岳虚影。术神通【磁山印】!与此同时,【磁极轮】的力量也在疯狂旋转,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向林青阳碾压而去。
“道友,最后一招!”悬钧大喝,声震石殿。
林青阳眼中精光一闪。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畅快,几分豪迈。
“正有此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决绝。乱夜星的剑身上,银白色的星辰纹路猛然亮起,光芒璀璨如星河倒悬。
剑意——【离恨】!!
那股凄厉决绝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如同九幽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如同血海尸山中走出的修罗。殿中的修士们只觉得心头一凉,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抵住了咽喉。
几位世家真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捂住了胸口,呼吸急促。散修真人更是同时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离那道气息远一些。东泽的水族修士们更是面如土色,不敢直视。谢真英的拂尘从手中滑落,他却没有去捡。他的眼中满是震撼——这才是林青阳真正的剑意。
林青阳的眼中,西漠的黄沙扑面而来。他的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是天兵天将的咆哮,是战友们临死前不敢的怒吼。他的手中,握着断剑。他的身前,是无尽的敌人。他的身后,是正在撤退的同道。
渡厄。
渡尽劫厄,斩尽邪妄。
乱夜星的剑身上,银白色的剑芒与漆黑的【离恨】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光柱,直冲穹顶。光柱中,隐约可见一片血色的战场,一道青色身影持剑而立,面对千军万马,不退一步。
剑出。
那一剑不快,甚至有些慢。可它带着林青阳毕生的修为,带着他所有的执念,带着那些倒在这条路上的人未竟的梦想,斩向悬钧。
磁山印与磁极轮在那一剑面前,如同纸糊。深灰色的光幕层层碎裂,山岳虚影轰然崩塌,磁极轮的漩涡被剑芒贯穿,消散成虚无。两极山在悬钧头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深灰色的光芒瞬间暗淡。
悬钧的脸色惨白。他在那一剑中感知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剑意杀他,而是剑意告诉他:若这一剑斩实,你挡不住。他收回了神通,两极山从空中坠落,被他接在手中。深灰色的光芒消散,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息,面色苍白如纸。
剑芒在他身前三寸处停住了。
林青阳持剑而立,面色平静,气息却比方才虚弱了许多。乱夜星的剑身上,星辰纹路已暗淡了大半,银白色的剑芒微微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他看着悬钧,没有说话。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悬钧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佩。
“道友才情惊天,吾不及也。”他抱拳,深深地弯下了腰。
林青阳散去神通之力,乱夜星如星芒般消散于手中,抱拳还礼。“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