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瑜华天的光线比前几日暗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穹上蒙了一层薄纱。林青阳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家队伍后方,斗笠遮面,灰袍在灌木丛中混为一体。他的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甚至连呼吸都与山风同频。
那伙隐藏的修士换了好几个位置。有时在谢家队伍左翼的密林中,有时在后方的山丘上,有时甚至绕到了侧前方。他们很谨慎,从不靠得太近,也从不释放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极低。可林青阳感知得到他们。他们的心跳,他们的体温,甚至他们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他的神识中纤毫毕现。
他等了几日,他们一直没动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在等。等谢家队伍深入洞天腹地,等谢真英被什么东西拖住,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
谢家队伍在一处山谷中停下了脚步。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山谷尽头,有一座半埋在土石中的石门。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隐约可见三个古篆字——“水月居”,中间那个月字已经残缺,只能看出半边轮廓。石门上布满了细密的禁制符文,有的已经暗淡,有的还在微微发光,显然年代久远,威力已大不如前。
谢真英站在石门前,拂尘搭在臂弯,神色凝重。他的神识探入石门,片刻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感知到了石门之后,有紫府级灵资的气息。不是一道,是两道。一道水行,一道木行,灵力浓郁而纯净,绝非筑基级灵材可比。
“三祖,这里面…”谢云舒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有灵资。”谢真英沉声道,“紫府级的。”
谢云舒心头一震。紫府级灵资,那是连紫府真人都要动心的东西。她咬了咬嘴唇,问:“进去?”
谢真英沉吟了片刻。石门的禁制虽然老旧,但毕竟是上古修士所设,贸然闯入可能会有危险。可紫府级灵资的诱惑太大了——他二哥谢真武是水行修士,若有水行灵资辅助,便可有三成把握再修一道神通,战力大增。而那道木行灵资,对他自身的道途也大有裨益。
“进。”他做出了决定,“都跟紧我,不要乱走。若有禁制触发,立刻后退,不要硬闯。”
他抬手,一道灵力击在石门上。石门上的禁制符文闪烁了几下,随即暗淡。石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内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咽喉,幽深而不可测。
谢家弟子们鱼贯而入,谢云舒跟在三祖身后,握紧了腰间的法器。她的心跳如鼓,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目光坚定,没有一丝退缩。其他弟子紧随其后,有的面色紧张,有的眼中满是期待,有的则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此行顺利。
林青阳站在远处一棵古松上,目送谢家队伍消失在石门内。
遗迹内部比谢真英预想的更加复杂。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描绘的是一个上古水修炼丹、采药、打坐的场景。线条虽粗糙,却有一种朴拙的生机,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上走出来。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中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每隔数丈,便有一根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刻着水行符文,有的还在微微发光,有的已经彻底暗淡。甬道深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滴水。
谢真英走在最前方,拂尘横在身前,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弟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跟着。
“三祖,这里…”谢云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甬道一侧的石壁。那里有一道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符文,符文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
“禁制残迹。”谢真英看了一眼,“已经失效了。不用管它,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宽阔的大殿。殿高约五丈,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发光的灵石,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中央是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沉着数块灵石。一块通体湛蓝,内有水光流转;一块青翠欲滴,隐隐有生机波动;还有几块品相稍次的,也是筑基级别的灵材。
谢云舒眼睛一亮:“好浓郁的灵气!”
谢真英快步走到池边,俯身查看。那蓝色的灵石应是水行紫府灵资【沧汐珠】。那青色的灵石则是木行紫府灵资【枯荣籽】。枯荣籽,枯荣之道,一枯一荣,生死循环,正是木行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若他能得到此物,借助其中的生死之理,对木行大道的领悟必能更上一层楼,甚至有望在未来数百年内突破紫府中期。沧汐珠则可给二哥谢真武,助他修成第二道神通。再加上那几块筑基灵材,谢家此行可谓收获满满。
他深吸一口气,运势术法探入池水,向枯荣籽抓去。
手指触及枯荣籽的瞬间,殿内红光骤起!
不是池水,不是灵石,而是整个大殿——穹顶上的灵石、地面上的石板、墙壁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那光芒如同一张巨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然后猛然收缩,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将谢真英与弟子们隔开。
“三祖!”谢云舒惊呼。
谢真英想要退后,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他低头看去,脚下的石板裂开,无数细密的符文从裂缝中爬出,沿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下一刻,他的身周浮现出无数虚幻的剑影。那剑影半透明,剑身上有水光流转,每一柄都有七八尺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剑气如潮水般涌来,刺骨的寒意让谢真英浑身一僵。他祭出拂尘,尘丝化作一柄青碧色的长剑,剑身上有细密的木纹流转。他挥剑格挡,勉强挡下第一波剑影,可第二波、第三波紧随其后,绵绵不绝,仿佛无穷无尽。
谢云舒冲到光幕前,拔剑便斩。剑光落在光幕上,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便没了动静。她又斩了几剑,依旧毫无作用。
“三祖!”她大喊。
“退下!都退下!”谢真英在阵中喝道,声音中满是焦急,“不要靠近!我撑得住,你们在外等候!”
那些剑影的攻击力约等于紫府初期,他虽然也是紫府初期,可这剑阵是以整座大殿为根基布下的,灵力源源不绝。他是人,会累,会受伤,会耗尽灵力。而这剑阵不会。他挡得住十剑、百剑、千剑,可能挡到什么时候?他必须尽快找到剑阵的弱点,可他被困在阵中,灵力消耗极快,根本无暇细察。
“该死…”他咬牙,挥剑再挡。
谢家弟子们站在光幕外,手足无措。有人试图攻击光幕,毫无作用;有人试图绕到大殿另一侧,发现整座大殿都被光幕笼罩,根本没有缝隙;有人急得团团转。谢云舒站在最前方,握着法器的手微微发抖。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之前族老教过的破阵口诀——可她的修为太低,根本看不透这剑阵的虚实。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冷笑。
“谢家三祖?困在阵里了?”
谢家弟子们猛地转身。殿门口,十余道身影鱼贯而入。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戴鬼面,步伐整齐,气息阴冷。为首那人身材高大,面戴金色鬼面,周身气息赫然是紫府初期。
谢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紫府,对方也有真人。
鬼面人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被困在剑阵中的谢真英,又扫过池中的灵资,轻笑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几块灵资,谢家吃不下。”他抬手,“一个不留。”
黑衣人扑向谢家弟子。
谢云舒第一个迎了上去。她的剑快如闪电,接下了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她是谢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筑基后期,剑法凌厉。可黑衣人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她与师弟师妹们很快便陷入苦战。
“云舒!”谢真英在阵中看得目眦欲裂,疯狂攻击光幕。拂尘化作的长剑在光幕上留下道道白痕,可光幕纹丝不动。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得不分心抵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三祖,弟子没事!”谢云舒大喊。
可她不是在说真话。她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她的师弟被一掌击飞,撞在石柱上,口吐鲜血。她的师妹被两名黑衣人夹击,险象环生。
鬼面人站在殿门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屠杀。他不出手,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扫过谢云舒,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的目标是谢真英,是那些灵资。这些筑基小辈,不值得他出手。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谢云舒被一掌击飞,法剑脱手,摔在殿壁上,跌落在地。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左臂的伤口血流不止。一个黑衣人举剑向她斩来,剑光如匹练,直取她的咽喉。她闭上眼。
剑未落下。
一只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刃。
黑衣人浑身一僵。他拼尽全力想要抽回法剑,却发现剑身纹丝不动,如同嵌在了铁石之中。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被斗笠遮住大半的脸,灰袍,无剑,只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从那人身上弥漫开来。
“你…你是何人!”黑衣人的声音发颤。
林青阳没有回答。他松开剑刃,抬手一拂,黑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殿壁上,生死不知。其他黑衣人见状,齐齐扑来。林青阳抬手指,以指代剑,虚空中一声剑鸣——一道青白色的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扫过三名黑衣人的胸口。血光迸现,三人倒地,再无气息。
剩下的黑衣人下意识后退。鬼面人的眼睛眯了起来,终于正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林青阳没有看他,只是走到谢云舒身边,伸手将她扶起。谢云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前辈…”她喃喃道。
林青阳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轻轻推到墙边。“退后,不要靠近。”
他转身,面对鬼面人。
鬼面人冷笑道:“阁下掩掩藏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想必也是为这灵资而来?”他扫了一眼池中的沧汐珠和枯荣籽,“可这是谢家先发现的,阁下横刀夺爱,不太好吧?”
林青阳没有搭话,他迈步向鬼面人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鬼面人心中一凛,他感知不到对方的修为!不是看不透,而是感知不到,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阵风、一道光、一片虚空。这人必修持神通,而且至少是紫府中期。他不敢大意,抬手一掌拍出,灵力化作黑色的掌印,直奔林青阳面门。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足以令同阶真人正目而视。
林青阳侧身避开,右手伸出,以指代剑,【苍梧剑引】第五式,青梧有信。剑气无声无息,快得惊人。
鬼面人瞳孔猛缩,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斩在身后的殿壁上,留下一条极细的裂痕。他的肩头,道袍裂开,鲜血渗出。
只是一道剑气的余波,便伤了他。
鬼面人捂着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感知到了——此人战力绝对紫府中期以上,且是剑修。剑修,天下攻伐第一。同阶之中,剑修几乎无敌。而他只是紫府初期,修的又不是什么了得的道统,如何能敌?
“阁下究竟是谁!”他的声音已无方才的从容。
林青阳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又踏前一步。
鬼面人转身就跑。
不敢赌,也不能赌。他是来夺宝的,不是来送命的。一个来历不明、战力深不可测的紫府剑修,为这几块灵资与他生死相搏,不值得。
黑衣人见首领逃跑,也纷纷向外逃窜。林青阳没有追,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逃走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被困在剑阵中的谢真英。
他站在金色光幕前,闭目凝神。神识如水银泻地,渗入光幕的每一处纹路。剑阵的运转规律,灵力的流动方向,禁制的弱点所在,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上古水行剑阵,以水行为基,以灵剑为锋。水行至柔,灵剑至刚。刚柔并济,确实精妙。林青阳运转【衍万法】,在紫府中模拟土行灵力。混沌气在他的灵力中流转,无视五行相克,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模拟任何道统。
片刻后,他睁开眼,抬手,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剑。剑身上的土行灵力厚重如山,与剑阵的水行灵力格格不入。
他一剑斩下。土黄色的剑光斩在光幕上,如水入滚油,发出嗤嗤的声响。光幕剧烈震颤,金色光芒明灭不定。剑阵中的水行灵力与土行灵力互相抵消,光幕上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林青阳又是一剑,缝隙扩大。
再一剑,光幕轰然碎裂。
谢真英从阵中冲出,浑身是伤,道袍上满是剑痕,鲜血浸透了大半。他的拂尘断了几根尘丝,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气息依旧沉稳。他大口喘息,看着林青阳,目光复杂。
“多谢真人救命之恩。”他抱拳道,声音沙哑却郑重。
林青阳摘下斗笠。
白衣如雪,面容清俊。谢云舒呆呆地看着那张脸,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她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林…林前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想说你骗我,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原来你一直都是紫府真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的伤…好了吗?”
林青阳看着她,微微一笑。“好了。多谢谢姑娘挂念。”
谢真英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来了——这就是在谢家小住的那个“林小友”。筑基巅峰?骗鬼呢!“林小友”也好,真人也罢,都不是他的真名。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救了他的命,救了谢家弟子的命。若不是他,今日谢家恐怕要全军覆没。
“真人大恩,谢某没齿难忘!”他再次抱拳,一揖到地。
林青阳扶住他“前辈不必多礼,我与谢家有旧,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他走向水池,将池底的灵资取出。沧汐珠一块,通体湛蓝,内有水光流转,触手温润,是水行紫府灵资。枯荣籽一颗,青翠欲滴,隐隐有生机波动,是木行紫府灵资,对他修复木剑、参悟生死之道大有裨益。
他取走枯荣籽,将沧汐珠和几块筑基灵材推向谢真英。“道友,这枯荣籽我有用,便取走了。沧汐珠和筑基灵材,留给谢家。”
谢真英一怔。“真人,这如何使得!今日若不是真人出手,我谢家早已…”
“道友不必推辞。”林青阳道,“这枯荣籽对我的修行确有助益。沧汐珠给谢家,更合适。”
谢真英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真人恩情,谢家记下了。”
林青阳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那逃走的紫府不会善罢甘休。洞天中还有数日才关闭,前辈速带弟子离开,莫要再深入。”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路过谢云舒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谢姑娘,保重。”
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殿中,谢家弟子们面面相觑,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