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朱山脉,千嶂山“三脉一岭”中最富盛名的一条。
不因其险,不因其高,而因其红。一年四季,漫山遍野的红叶,从山脚铺到山巅,从这一峰漫到那一峰,层层叠叠,如霞如火。红叶间点缀着各色灵花——赤红的龙血花、金黄的丹阳菊、雪白的玉芝草——灵光点点,药香弥漫,将整片山脉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林青阳御风而行,从千嶂山外围一路向西。沿途的山峰越来越密集,灵脉越来越浓郁,空气中的丹气也越来越重。那不是寻常灵气的清冽,而是混杂了无数灵草、丹药的气息。有的清雅如兰,有的浓郁如蜜,有的辛辣如椒,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片久朱山脉。
这便是通神轩的地盘。千嶂山如今两大巨头之一,统御久朱山脉千年,以丹道立宗,以丹药结交天下。此刻,林青阳正向着它的核心,太神山飞去。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座山。
太神山并非久朱山脉最高峰,却是最醒目的一座。山体浑圆如鼎,稳稳地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通体覆盖着赤红色的灵枫,秋日里红叶如火,春日里新芽似霞。此刻正值深秋,满山红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正在燃烧的山峰。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楼阁殿宇的飞檐,时隐时现,宛如仙境。而山巅则完全隐没在云层之中,据说那是通神轩紫府长老们的道场,常年被阵法笼罩,外人不得靠近。
林青阳在距离山门数里外便按下云头,御风而下。不是不能直接飞进去,而是对主人基本的尊重。他虽是紫府真人,但初来乍到,又是有求于人,姿态放低些总是应该。
通神轩的山门建在半山腰,一座巨大的牌坊横跨山道,牌坊以整块青石雕成,高约十丈,宽约五丈,上面刻着“通神轩”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据说出自一位大真人之手。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乃是两尊丹炉,炉身刻满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牌坊之后,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消失在红叶深处。
山门处,有两名筑基初期的弟子值守。一男一女,身着通神轩统一制式的青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令牌,站得笔直。他们远远看到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立刻挺直了腰背,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林青阳缓步走近。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收敛了隐匿气息的手段,让身体自然地散发出紫府真人独有的、如渊如岳的气场。
那两名弟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筑基修士对紫府真人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们不需要感知对方的修为——当一位紫府真人站在你面前时,那种来自神魂深处的压迫感,就像凡人站在悬崖边俯瞰深渊,不需要人解释,身体自己就知道了。
“大,大人!”男弟子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行礼,腰弯成了直角。女弟子紧随其后,声音有些发颤:“晚辈通神轩守山弟子,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青阳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李维珑写的那封引荐信,递了过去。“本座萍踪,有事求见通神轩丹道高人。此乃附山映慧峰李维珑山主的引荐信。”
男弟子双手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又恭恭敬敬地递回。“大人,引荐信已验。请前辈随晚辈前往外事堂,自有执事接待。”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青阳迈步走上台阶。两名弟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步伐匆匆,却不敢超过他半步。走在前面的是那男弟子,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大人,外事堂在山门内右侧,平日负责接待来访的各路修士。执事们都是筑基巅峰的修为,见多识广,前辈若有任何需求,尽可吩咐。”
林青阳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穿过牌坊,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了约一炷香,眼前出现一座三层的楼阁。楼阁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外事堂”三个字的匾额。楼前是一片平坦的广场,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广场两侧种着几株灵枫,红叶似火,偶尔有几片飘落,在风中打旋。
男弟子快步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环,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大人请进。晚辈去请执事来。”说罢,他和女弟子一同退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青阳走进外事堂。
堂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正对门是一张通体以灵木制成的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枚玉简。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久朱山脉的秋景,笔意洒脱,栩栩如生。两侧靠墙摆放着数把太师椅,椅上铺着锦缎坐垫。地面铺着青石砖,砖缝间嵌着银丝,隐隐构成聚灵阵的纹路。
已有两名修士等在堂内,都是筑基后期,看打扮像是散修。见林青阳进来,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多看。紫府真人的气场太强,即便是收敛着的,也足以让筑基修士感到不安。
林青阳在最靠窗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堂内,没有多说什么。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丝刻意的从容,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
一个中年修士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余岁的模样,面容白净,眉目清秀,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颇有几分儒雅。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袍角绣着通神轩的标志——一朵灵芝环抱丹炉。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挂着几枚令牌,其中一枚是金色的,乃是执事令牌。
萧执事在通神轩做了几十年执事,见过无数来访的修士。紫府真人不是没见过,但每一次面对,他都会感到那种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这不是修为的问题,而是境界的压制。就像蝼蚁仰望苍鹰,不需要苍鹰展翅,蝼蚁自己就知道该低头。
他走到林青阳面前,脚步顿住,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一揖到地。
“通神轩外事堂执事萧鹤,见过真人。不知真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执事不必多礼。”林青阳抬手虚扶,“本座萍踪真人,来自顺洲。此番前来,是想求见贵轩的丹道高人,请教一道灵液配方,并求购几味灵材...此乃引荐信。”他将引荐信递了过去。
萧鹤双手接过,展开细看。信上李维珑的字迹他认得,映慧峰虽是附山,但山主李维珑还算老实,每年按时缴纳供奉,从不拖欠。信中称萍踪真人修为高深、丹道见识非凡,言辞恳切,推崇备至。萧鹤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将信折叠好,双手递还,依旧是那副恭敬到了极点的姿态。
“真人,引荐信已验。依通神轩规矩,来访修士需先登记造册,然后由外事堂安排会面。真人的来意,我已明了。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轩中的紫府长老们近期事务繁忙,或闭关炼丹,或外出采药,或在内堂教导弟子,一时半会儿恐怕不得空闲。真人若不急,不妨先在轩中住下,待晚辈问询之后,再为真人安排会面。只是…怕是要排队数月。”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更是恭谨到了极点。可林青阳听出了言外之意——排队数月,是客气的说法。
林青阳不动声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匣,放在案上。匣中装的是一块品相不错的筑基灵资,他在东洲时随手收的,本不值什么钱,但此刻正好拿来试探。
“萧执事,本座初来乍到,不知通神轩的规矩。这块灵资,权当本座的一点心意,还望执事代为奔走。”
萧鹤看了看那只玉匣,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伸手接过玉匣,打开一条缝,神识探入,脸色微微一变——不是惊讶于灵资的珍稀,而是惊讶于这位真人的态度。紫府真人随手拿出筑基灵资,本不算什么,但这份“懂规矩”的姿态,让萧鹤心中稍安。
“真人太客气了。”他合上玉匣,语气比方才又恭敬了几分,“晚辈这就去帮真人问询。真人且稍待片刻,晚辈已安排了酒席,真人先用些酒菜。”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几名侍从,搬来一张圆桌,摆上各色灵膳:有灵果拼盘、灵兽肉脯、灵茶、灵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身后,又跟着走进来几名舞姬,身着轻纱,面容姣好,修为都在感气期。她们向林青阳行了一礼,便在一旁站定,奏乐声起,丝竹悠扬。
萧鹤又道:“真人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叫晚辈便是。晚辈先去请示问询,稍后便回。”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林青阳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酒菜,又看了看那些舞姬,心中微微摇头。他既不动筷子,也不看舞姬,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品的灵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间屋子里。
他用紫府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
紫府真人的神识,覆盖方圆数十里轻而易举。但他不想惊动通神轩的紫府真人,因此只将神识控制在以这间屋子为中心的百丈范围内。神识如水,无声无息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隔壁的房间门扉紧闭,同时似乎有隔绝探查的阵法波动。林青阳的神识轻轻探入,里面的一幕清晰地映在了他的神识之中——
那是一间与外事堂格局相似的房间,只是更加简陋。屋内站着几名筑基初期的修士,穿着各色衣袍,看打扮是各附山来缴纳供奉的弟子。他们低着头,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中年执事站在他们面前,筑基后期修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是鹰隼。他的手中拿着一本账簿,翻得哗哗作响。
“七月的供奉,你们峰还差三株百年份的灵芝、两块水行原石、还有数枚筑基期的丹药!八月的一粒都没交!九月马上也到了,你们还欠着七月的账,八月九月又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一个年轻的修士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赵、赵执事…不是我们不想交,是峰上的灵药园今年遭了虫灾,减产了大半……其余资源更是稀缺,附近的几个水域都被人占了,我们去不了…求您再宽限几日…”
“宽限?”赵执事冷笑一声,将账簿重重地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震得屋内的灯盏都晃了晃。“我已经宽限了你们三个月!通神轩的规矩,附山供奉,每季度一缴,逾期不缴,逐出管辖!你们映日峰还想不想在千嶂山待了!”
那修士脸上血色全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执事,求您再给一次机会!我们山主已经在想办法了,他亲自去了东泽,说一定能找到足够的水行灵资!求您……”
旁边几个修士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赵执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这里哭。你们跟我说没用,规矩是山议定的。再给你们半个月,凑不齐,你们映日峰就等着被除名吧!到时候,你们这些弟子爱去哪去哪,通神轩不管!”
那修士还要再说,赵执事已经叫来了两名护卫。护卫一左一右,架起那跪在地上的修士,拖了出去。那修士拼命挣扎,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一个!通明峰的!你们的供奉呢?”赵执事的声音又从隔壁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
林青阳收回神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他却没有续水。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通神轩对内对附山的压榨,竟到了如此地步。他在谢家时就知道,通神轩在千嶂山“三脉一岭”中以丹道立宗,富甲一方,可富的是正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们以及其亲族。附山不过是他们的血包,种灵药、采灵材、缴纳供奉,所有的产出都被层层盘剥,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轮到弟子们。
映慧峰也是如此。李维珑虽是山主,日子却过得紧巴巴,连弟子们的法器都凑不齐。若不是遇到自己,那滴至源精粹怕是早就被周冲抢走了。正山欺压附山,附山欺压散修,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这便是千嶂山的常态么...
林青阳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救世主,管不了天下所有不平事。但映慧峰、李维珑、沈青这些人,他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他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萧鹤终于回来了。
萧鹤的脚步比出去时更加匆忙,额头上汗珠密布,显然是来回跑了不少路。他走到林青阳面前,又是深深一揖,表情谦卑中带了三分惭愧。
“真人,晚辈已问询过内门的大人,实在不巧,几位都在闭关炼丹,最快也要数月才能出关。晚辈仔细问过,说真人若是不急,先在客院住下,待丹长老出关便第一时间通知真人。若真人另有要事,也可留下传讯方式,待有消息再行联络。”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萧鹤只是个执事,他做不了主。真正决定见不见自己的,是通神轩的紫府真人。
林青阳心中一片澄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平淡如常。
“既如此,本座便在客院住下。有劳萧执事安排。”
萧鹤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晚辈这就去安排!真人请随晚辈来,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晚辈便是。”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林青阳向外走去。路过那间传来哭诉声的房间时,林青阳注意到门扉紧闭,里面已无动静。那几个跪地求饶的修士不知被拖去了哪里,只有赵执事的声音隐约传来,又在训斥下一家的弟子。
林青阳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他不是不愿管,而是不能。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连自己的事都还没办成,贸然插手通神轩的内部事务,只会打草惊蛇。
他记下了映日峰这个名字。日后若有机会,或许可以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