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负手站在水潭边,白衣如雪,倒映在幽蓝的水面上,如一朵漂浮在深海中的白云。洞穴中的光芒在他身上流转,将那道身影映照得如同谪仙。
李维珑低着头,胸膛起伏不定。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能感觉到身后四名弟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不知所措。
那份机缘,紫府级别的至源精粹,是他的弟子发现的,按规矩是他的。可他知道,这份机缘他守不住。别说紫府真人,就是周冲那样的纨绔,都能从他手中抢走。今日若不是这位萍踪真人恰好路过,他早已两手空空地离开这座灵山,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这位真人问他:你需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
不是施舍,不是打发,而是真真正正地在问他,你想要什么。
李维珑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想说晚辈不需要补偿,想说真人能看得上这份灵物是晚辈的福气,想说那些场面话、漂亮话、讨好一个紫府真人该说的话。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真的需要。他需要灵石来维持映慧峰的运转,需要丹药来培养那几名天赋尚可的弟子,需要法器来武装那些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的门人。
这些东西,他都没有。
映慧峰太穷了。
通神轩麾下的附山大多如此——正山吃肉,附山喝汤,而那些汤,还要被层层盘剥。他成为映慧峰山主这些年,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也不过勉强维持着山门的运转。那些弟子跟着他,连一件趁手的法器都没有,修炼用的丹药也是最低品级的。
他不是个好山主。他常常这样自责。可他真的尽力了。
李维珑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连忙低下头,不敢让那位真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前辈…晚辈…”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要什么。他想要的太多,可能说出口的太少。他怕自己开口要得多了,会惹这位真人不快;要得少了,又会让自己后悔。
林青阳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他明白李维珑的处境。一个附山山主,带着几个弟子,在一座不起眼的灵山上艰难经营。没有靠山,没有资源,没有背景,连发现了一份机缘都守不住。这样的人,在东洲他见过不少,那些散修,那些小宗门的掌门,那些世家的旁支末裔。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没有天赋,只是生来就没有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缓声道:“本座需要此物,用以修复一件法器。李山主,这份机缘的价值,本座已经如实相告。”
李维珑连忙点头:“晚辈明白,晚辈明白。”
林青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但本座不会白拿。给你两个选择。”
李维珑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林青阳。他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两个选择?这位真人竟然愿意给他选择?不是“本座要了,你开个价”,而是“给你两个选择”?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见过紫府真人,听过紫府真人的传说,可从没见过哪个紫府真人会这样对待一个附山山主。
林青阳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本座给予你想要的任何补偿。灵石、丹药、功法、法器,只要本座拿得出,绝不吝啬。”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李维珑心上。灵石、丹药、功法、法器——这位真人说的不是一些补偿,不是些许心意,而是任何你想要的。
李维珑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灵石,很多很多的灵石,多到能让映慧峰百年不愁吃穿。他想要丹药,能帮弟子们突破瓶颈的上品丹药,而不是那些连药效都快过期的残次品。他想要法器,紫府级别的法器他不敢想,可筑基级别的上品法器,哪怕只有一件,也能让映慧峰的实力提升一大截。他想要功法,完整的、没有残缺的、能支撑他走到紫府境界的功法,而不是他现在修炼的那套半吊子货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晚辈想要一套完整的紫府功法,想说晚辈想要能助弟子突破的上品丹药,想说晚辈想要一件筑基上品法器——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开口要这么多。他怕这位真人觉得他贪得无厌,怕这位真人一怒之下收回承诺,怕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机会就这样溜走。
林青阳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洞穴中安静极了,只有水潭中偶尔泛起的荧光,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过了许久,李维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前辈,晚辈…晚辈想要一套完整的紫府功法。还要…”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还要一批筑基期的丹药,足够晚辈那几名弟子修炼五年之用的。还要一件……”
他没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要求太多了。
林青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他在等李维珑说完,可李维珑没有说完。那个“还要”之后,再也没有下文。
林青阳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李维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只是太需要了,太需要这些东西来支撑他的映慧峰,太需要用这些东西来改变他那些弟子的命运。可他不敢要太多,因为他怕,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林青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
“其二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忽然问道:“本座观李山主如今应是半步紫府境界,可知如何成就神通?”
李维珑一愣。
这个问题,与方才的话题毫无关系。他不明白这位真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还是迅速收拾心神,恭声答道:“回真人,晚辈知晓。成就神通,需以自身道基中的本命神通为根,以天地为引,在紫府中凝聚神通烙印。烙印一生,神通自成。”
他顿了顿,又道:“晚辈修行多年,道基神魂皆已打磨得圆融无比,距离紫府只差一步之遥。只是…”
他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言之隐。
林青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维珑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不甘与愤懑。
“只是如今这千嶂山,被三脉以及各正峰联手把持。不说那些有助于突破紫府的破障丹了…便是连一些福地,只要出世就被重重封锁,寻常附山根本连消息都得不到,更遑论进去寻找突破之机。”
他抬起头,看着林青阳,眼中满是苦涩。
“似晚辈这样的半步紫府,在千嶂山比比皆是。我们不是不能突破,是没有机缘、没有资源、没有门路。正山把持着一切,附山只能捡他们剩下的。而剩下的那些…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位正常的筑基修士成就紫府。”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提高。身后的弟子们低着头,不敢说话,可他们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们知道师父说的是事实,知道千嶂山就是这样的规矩,知道他们这些附山弟子,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比正山弟子低人一等。
林青阳听得眉头微皱。
东洲的那些洞天福地,虽然大多数也是被各大道统分别控制,但按照规矩,无主福地是不限制散修们进入的——大家都进,得什么机缘各凭本事。虽然大宗子弟各方面都优于散修,因此占据绝对优势,可毕竟没有直接限制那些散修们的进入资格。东洲这些年,反而是有不少散修走了大运,成就紫府真人的幸运儿。
可这千嶂山的高层为何会如此行事?此等行径,和那封锁果位的天宫有何不同?苍生盟的真君为何不插手?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压下。
千嶂山的规矩,不是他一个外来修士能置喙的。他初来乍到,对争洲的局势了解有限,对苍生盟的内部运作更是一无所知。那些正山把持福地、封锁资源的行为,到底是千嶂山高层的默许,还是苍生盟的纵容,甚至可能是天宫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都不是他此刻该深究的。
但他记住了。
林青阳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话锋一转,回到方才的话题。
“其二,便是本座以这处洞穴为基,将其炼成一处宝地级别的福地,并给予你一颗品级不错的破障丹,供你晋升紫府。”
李维珑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愣住了。
宝地?福地?炼成?
这三个词,每一个他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他就不懂了。福地是天生的,是天地灵气在特定地形中经过千万年酝酿而成的修行圣地,怎么可能有人能“炼成”?
“只是…”林青阳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而从容,“这毕竟是后天炼制的福地,灵气精纯程度和法则完整程度,都不如天生的福地。你以此突破,即便功成,恐怕也只能成就最下等的浊品紫府。你可愿意?”
洞穴中一片死寂。
李维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词在不停地回响——炼成福地、后天福地、浊品紫府。
炼成福地。
这位前辈说,他能炼成福地。
在争洲,福地是天生的。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是写进入门典籍里的基础知识。灵脉、福地、洞天,这些都是天地自然生成的,不是人力可以创造的。紫府真人可以改造灵脉,可以开辟洞府,可以布置聚灵大阵,可他们不能创造福地——不能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一处能助人突破紫府的修行圣地。
可这位萍踪真人,他说他能。
李维珑的目光落在林青阳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白衣如雪,气质出众,面容年轻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沉稳与从容。那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正见过大风大浪之后的风轻云淡。
这位真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紫府真人他见过,可这样的紫府真人,他从未见过。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方才说…炼成福地?您是说要…创造一处福地?”
林青阳点头,语气平淡:“本座在阵法与木行一道上略有涉猎,以这处洞穴的地势和水脉为基,布下一座聚灵大阵,再以那方水潭为阵眼,辅以一些术法,可保这处福地百年不衰。百年之内,此地的灵气浓度不会输给千嶂山任何一座正山的福地。至于百年之后…”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那便是后人的事了。”
他没有说的是,这处洞穴地处偏僻,灵脉品相一般,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那方水潭和那滴至源精粹残留下的水行灵力。以这样的条件布置福地,其实是有些勉强的。可他手中有太苍大真人的传承,其中有几卷关于“以木水双生布阵”的秘法,与寻常的阵道截然不同。若能巧妙运用,未必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更何况,他还有桃花枝。
那残缺道果中蕴含的木行生机,与这处洞穴中的水行灵力相得益彰。水生木,木固水,二者相辅相成,可以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只要他小心控制,这处福地不仅不会在短时间内枯竭,反而有可能随着灵气的不断积蓄而越来越强。
但这些细节,他没有必要对李维珑说。
李维珑已经听呆了。
不是因为林青阳的解释,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炼成福地,在争洲闻所未闻!
紫府真人,果然名不虚传。改天换地,只在手中!
可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前辈,那…那处福地炼成之后,归谁所有?”
林青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自然是归你映慧峰所有,本座一个外人,要一座山峰做什么?”
李维珑再一次愣住了。
归映慧峰所有。
不是归这位萍踪真人,不是归某座正山,不是归千嶂山,而是归他李维珑,归他的映慧峰。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映慧峰将拥有一处自己的福地。不是从正山那里租借的,不是与其他附山共享的,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福地。有了福地,他就可以培养弟子;有了弟子,映慧峰就可以发展壮大;发展壮大了,他就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甚至可以凭此福地,吸引更多散修前来投奔,让映慧峰从一座不起眼的附山,渐渐成长为千嶂山中有头有脸的势力。
这一切,都是这位萍踪真人给他的。
李维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身后的弟子们也都红了眼眶,有的甚至在低声啜泣。他们知道,从今日起,映慧峰的命运就要改变了。
林青阳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在凡间时的日子,想起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慕星师叔、沧渊真人、叶清瑶、陆明、赤凝、瀛峙…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林青阳。他们帮他,不是因为有利可图,而是因为他们愿意。那些善意,他至今铭记于心。
如今,他也有能力去帮助别人了。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将心比心的善意。
李维珑足足愣了好几息的时间。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炼成福地、浊品紫府、破障丹、百年不衰…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他心上,激起层层涟漪。他甚至忘了自己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忘了身后的弟子们还在等他开口,忘了眼前的这位真人还在等他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青阳没有催促。
他负手站在水潭边,望着那方幽蓝的水面,望着那些点点荧光,望着那两道相对而生的钟乳石。他的心中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终于,李维珑回过神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对着林青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前辈恕罪!晚辈失态了!晚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前辈,晚辈…晚辈想好了。”
林青阳转过身,看着他。
李维珑直起身,目光中满是坚定。那是他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坚定,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光时的坚定。
“晚辈恳请真人出手,助晚辈晋升紫府!”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林青阳看着他,微微点头。
“好。本座应你。”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映慧峰之间的因果便结下了。他给了李维珑一个机会,李维珑接住了。日后李维珑若能成就紫府,映慧峰若能因此而兴盛,这份善缘便会一直延续下去。
林青阳望着那滴悬浮在空中的至源精粹,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只是…”他缓缓开口,“本座需先研究一下这道精粹,将其中的灵力性质摸透,才能着手布置阵法。毕竟以这处洞穴的条件炼制福地,本座也是头一回,需得谨慎。”
他没有说完,可李维珑已经懂了。
这位真人不是寻常的紫府,他是真的有把握炼成福地,可他也需要时间准备。那滴至源精粹是这处洞穴的核心,是那方水潭的精华所聚,也是整座灵山水行灵气的源头。要炼成福地,就必须先弄清楚这道精粹与这处洞穴之间的关联。
“真人的事要紧!”李维珑连忙道,“真人初来千嶂山,人生地不熟。如不嫌弃,还请与晚辈一同回返映慧峰,以便晚辈稍稍偿还真人恩情!”
他说的是恩情。
不是人情,不是交易”不是报酬,而是恩情。
他知道,这份恩情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都还不清,大到映慧几代人都还不清。可他愿意还,哪怕只能还一点点,他也愿意。
“是啊前辈!”沈青也鼓起勇气开口,“映慧峰虽然简陋,可弟子们都会尽心尽力服侍前辈的!”
“前辈,您就答应了吧!”那个曾经眼眶通红、拉着李维珑袖子劝退的女弟子也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急切,“师父说得对,您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映慧峰虽然小,可大家都会把您当自家人!”
林青阳看着他们,看着李维珑眼中的恳切,看着沈青眼中的崇拜,看着那几个弟子眼中的期待与感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久违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不是同门之间的情谊,不是同道之间的惺惺相惜,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
“那就请李山主引路了。”他温声道。
李维珑大喜过望,连忙侧身让路,恭声道:“前辈请!晚辈在前引路!”
他快步向洞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身后的弟子们连忙跟上,一个个喜形于色,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沈青甚至忘了要在真人面前保持仪态,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林青阳走在最后,白衣飘飘。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那方幽蓝的水潭,扫过那两道相对而生的钟乳石,扫过那滴悬浮在空中的至源精粹。他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处洞穴的每一处细节,每一道灵力流转的痕迹,每一条水脉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