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立于山腰处,神识早已探明了那道水行灵物的确切位置:不在山体深处的石室,不在裂隙纵横的地下暗河,而是在灵山背面一处瀑布之后的山洞中。
那瀑布不大,水流也不算湍急,从山崖上垂落而下,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彩。瀑布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洞口,被水帘遮挡,若非以神识探查,寻常修士很难发现。
李维珑已经带着弟子跟了上来,周冲一行人也远远地吊在后面,显然都不想错过这场交易的见证。
林青阳面色不变,脚步未停。他心中清楚,周冲跟上来,未必是为了那道灵物本身。他一个水行修士,对水行灵物的渴望自然强烈。但此刻有自己这个紫府真人在场,周冲绝不敢轻举妄动。他跟着,不过是想看看这道灵物到底是什么,值不值得他回去搬弄是非,值得他请求父亲周化亭出手。
林青阳不想让周冲参与进来。倒不是怕他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只是不想让他看到那道灵物的具体模样、具体位置。日后若周化亭问起,周冲只能说是一道寻常水行灵物,说不出更多细节,这对李维珑也是一种保护。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维珑。
“李山主,灵物就在前方不远。本座带你们过去。”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李维珑和他的四名弟子笼罩其中。五人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山石、树木、天空、云朵,全都化作模糊的光影从身侧掠过。那是漫步太虚的感觉,可又比寻常的太虚步更加温和、更加平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他们,在虚空中轻轻一跨。
一息。
仅仅一息。
当李维珑的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瀑布之后的山洞前。水帘在身后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阳光透过水帘,在洞口的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梦如幻。
四名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他们不是没见过紫府真人行走太虚,可从灵山山腰到瀑布之后,少说也有数十里路程,这位前辈竟带着几个人,一息而至。这份精准的控制力,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多谢前辈。”李维珑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谢。他心中对这位萍踪真人的敬畏又深了几分,此人不仅修为高深,对太虚之力的掌控更是精妙入微,绝非寻常紫府可比。
林青阳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落在那名叫做沈青的弟子身上。
沈青被那目光一看,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道:“前辈,那灵物…就在洞穴深处。晚辈探查时,在这里便已能感应到那股水行灵气的波动了。越往里走,灵气越浓。”
他说着,抬手指向洞穴深处。那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曲折幽深,隐隐有蓝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将洞壁映照得如同深海。
林青阳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却见李维珑神色一变。
李维珑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不决。他看了看沈青,又看了看林青阳,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半步,躬身道:“前辈,晚辈管教不严,这弟子在真人面前失了礼数,还望前辈恕罪,晚辈这就让他退下。”
沈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虽然是想帮忙,可在紫府真人面前,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抢在山主之前说话,确实有些僭越了。他连忙低下头,退后一步,不敢再言。
林青阳却摆了摆手,温声道:“李山主不必如此。这位小友探查此山多日,对地形最是熟悉。由他引路,再好不过。”
他看向沈青,目光平和:“那就麻烦小友引路了。”
沈青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地点头,眼眶微红,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却走得极快,生怕慢了一步,让这位真人等得不耐烦。
李维珑看着弟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青阳温和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萍踪真人,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位紫府都不一样。他不摆架子,不仗势欺人,甚至对筑基期的小辈都如此温和。这样的人,在争洲,太少见了。
他连忙跟上,四名弟子紧随其后。
洞口的水帘在身后越来越远,甬道越来越深,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纹理。那是水行灵气长年浸润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越往里走,空气越湿润,水行灵气越浓郁。每一步踏出,都能感觉到脚下有微弱的水行灵力在流转,仿佛整座山都是活的,在轻轻地呼吸。
沈青在前面引路,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青阳,一边小声介绍着沿途的地形和他在勘探时的发现,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前辈,前面那段路有些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再往前,会经过一处地下暗河,河水冰凉,但水质极清…然后,然后就是那处洞穴了,那灵物就在那里。”
林青阳一一记下,心中暗暗赞叹。这个沈青修为虽不高,可做事细心、观察入微,是个可造之材。难怪他能在这座不起眼的灵山中找到那道被孕育了不知多少年的机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处世外奇景。
洞穴宽阔得惊人,足有数十丈见方,穹顶高耸,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殿堂。洞壁上布满了钟乳石,有的如玉柱垂落,有的如利剑倒悬,有的如莲花绽放,形态各异,姿态万千。那些钟乳石通体呈青白色,隐隐有蓝光流转,在幽暗中熠熠生辉,如同无数颗星辰点缀其间。
洞壁上、地面上、石笋上,铺满了青蓝色的青苔。那青苔不是凡物,每一片都泛着柔和的光芒,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丝绒,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幽蓝之中。光芒幽幽,却不阴冷,反而给人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深海之底,又仿佛徜徉在星空之间。
而洞穴的最中央,是一方幽蓝色的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却不见底。不是因为浑浊,而是因为太深了,深到目光无法穿透那层幽蓝的光芒。潭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可那平静之下,隐隐有荧光闪过,一点一点,如同深海中游弋的萤火虫,又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潭水上方,两根钟乳石相对而生。
一根从穹顶垂下,如玉柱倒悬,尖端凝聚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欲滴未滴。一根从地面升起,如春笋破土,尖端微微凹陷,似在等待什么。两相对望,仿佛一对隔了无数岁月才终于相见的恋人,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凝固成了永恒。
而在这两道钟乳石的尖端之间,一滴灵水静静地悬浮着。
那灵水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幽蓝,蓝得纯粹,蓝得深邃,蓝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它就那样悬浮在那里,不急不躁,不摇不动,仿佛从亘古以来便在此处,还将在此处直到亘古的尽头。
它不发光,可它本身就是光。
整座洞穴的幽蓝,整座水潭的荧光,整座山体的水行灵气,全都是因它而生、因它而在。
映慧峰的一行人都看呆了。
沈青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这座山上探查了七日,知道山中有宝,却从未真正见过此宝的面目。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自己发现的是一份何等惊人的机缘。
那两个女弟子更是捂住了嘴,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知是被震撼的,还是被那灵水的美感动得不能自已。
李维珑站在最前方,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修为最高,感知最敏锐,他能感受到那滴灵水中蕴含的水行灵力有多么精纯、多么磅礴。那不是灵石,不是丹药,不是任何人工炼制的灵物能比拟的——那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精华,是无数岁月凝成的馈赠。
他的本能告诉他,若能得此灵物,他甚至有望一窥紫府大道!
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份机缘,不属于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渴望,转身看向林青阳,拱手道:“前辈,这…便是此山的机缘了。晚辈眼光浅薄,不识此物究竟为何,但凭前辈处置。”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克制到极致的疼痛。
林青阳站在水潭边,白衣倒映在幽蓝的水面上,如一朵漂浮在深海中的白云。
他的目光落在那滴悬浮的灵水上,瞳孔微微一凝。
“至源精粹…”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李维珑的听觉何等敏锐,他听到了“至源”二字,心中一震。至源,那是上古水行道统【泫菁】一脉的专有名词,据传【泫菁】道统以水为媒,滋养生命,催生灵植,乃是以水生木的不二法门。而至源精粹,正是【泫菁】道统中颇为珍贵的灵物之一,是可遇不可求的水行至宝。
林青阳的目光在那滴灵水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又看了看那方幽蓝的水潭,看了看那些泛着荧光的青苔,看了看那些如玉的钟乳石。他的神识如水银泻地,将整座洞穴的每一处细节都纳入感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滴至源精粹的气息…已经触碰到了紫府级别的边缘。
不是筑基级别的灵物,不是半步紫府级别的灵物,而是真正的、足以让紫府真人都为之心动的极品珍品灵物。若是一位水行紫府得之,可借此修炼一门极其强大的水行神通,甚至能对紫府中期的突破有所助益。若是一位木行紫府得之,以水生木,可在短时间内将木行功法的造诣提升一个台阶。
而他自己,正是木行修士。
他来到千嶂山,本是为了寻找修复木剑的机缘。他以为那需要费一番周折——探访几座名峰,拜访几位真人,甚至可能要去通神轩那样的大宗地界碰碰运气。可他万万没想到,才进入千嶂山不到半日,便在这座不起眼的灵山中遇到了如此珍贵的机缘。
这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林青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东洲西漠那一战,想起尘缘真君在星光中对他说的话——“天宫以宿运石干扰天道意志,让天道误以为那些果位已经被占据了。”宿运石,那是天宫的至宝,可影响冥冥中的运势走向,让天宫一方的谋划更加顺利,让反抗天宫一方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想起尘缘真君说他已经跳出天道,天宫无法再以宿运石干扰他的命运。可他此刻遇到的这一切,到底是自己的运气,还是宿运石在背后布的局?若真是其布的局,那为何它会选择相助自己呢?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洞顶的岩石,穿透层层山体,直向那九天之上,直向那虚无缥缈的天界。
他真的能看见什么吗?
不能。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紫府初期的修士,距离法相尚且遥不可及,更遑论窥探天界的奥秘。可他就是想看,想看看那个自以为能执宰天下苍生命运的天宫,想看看那块所谓的宿运石,想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尊——到底凭什么,把天下万灵当成棋子?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洞顶的钟乳石,在幽蓝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林青阳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宿运吗?可如果真是宿运…你又为何会助我?
天宫若真有那等操纵命运,改天换地的本事,为何不直接将他抹杀?为何要费尽周折,用这种方式来助他?
除非…天宫做不到。
除非,那个所谓的宿运石,并没有天宫自己吹嘘的那么无所不能。除非,天宫对他的谋划,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太过遥远、太过虚无缥缈的思绪。不管这份机缘是天意还是陷阱,既然遇到了,他便不会轻易放手。他需要它来修复木剑,需要在争洲立足。至于天宫若是因缘际会想在其中做手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林青阳收回目光,转向李维珑。
李维珑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四名弟子也恭敬地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这位萍踪真人在想什么,只知道那滴灵水——那份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机缘——就在眼前,却不属于他们。
林青阳开口道:“李山主,此物名为至源精粹,乃是【泫菁】道统的珍品灵物。”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观其气息,这滴至源精粹已经触碰到了紫府级别的边缘。若是一位水行紫府得之,可借此修炼一门极其强大的水行神通,甚至能对紫府中期的突破有所助益。”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任何隐瞒。
李维珑的身体猛地一颤。
珍品灵物,且触碰到了紫府级别的边缘。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望向那滴悬在空中的灵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个小小的附山山主,一个半步紫府的筑基修士,竟发现了紫府级别的机缘?这要是传出去,映慧峰怕是连一天都安生不了。那些正山的紫府山主们,那些卡在紫府初期多年、急需机缘突破的老牌真人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将这座灵山翻个底朝天,将他映慧峰碾成齑粉。
他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
他不知该说什么。感谢?他连感恩的资格都没有。惶恐?他是真的惶恐了,这样一份机缘,是他映慧峰能守得住的吗?
林青阳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明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