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从云后走出。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收敛了隐匿手段,让下方的修士们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白衣飘飘如仙人临凡,他就那样从云端缓步而下,如一片落叶,又如一道清风,无声无息。
可当他显露那一丝紫府气息的瞬间,天地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不是居高临下的震慑,只是一个紫府真人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此——可对于筑基修士而言,那一丝气息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他们心头。
斗法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舒山这边,周冲正举着法剑,剑身上的水光还在流转,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身后那七八个修士,有的还在掐诀施法,有的正准备祭出法器,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花桐站在周冲身侧,脸上的妖艳笑容凝固在嘴角,那双狐媚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映慧峰这边,李维珑的掌风还在空中回荡,他的四名弟子有的举剑格挡,有的掐诀防御,有的护在师长身侧,此刻全都僵住了。那个方才眼眶通红、拉着李维珑袖子劝退的女弟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斗法停止了。
法剑垂下,灵光消散,所有人都转向林青阳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弯下了腰。
“晚辈见过真人!”
“参见真人!”
声音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清脆有沙哑,可每一个声音里都带着同样的敬畏。那是筑基修士对紫府真人发自本能的敬畏,是弱者对强者根深蒂固的臣服。
林青阳站在半空中,白衣猎猎,俯瞰着下方那些弯腰行礼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东洲时,自从在龙脉中突破紫府、成就剑意之后,接触的都是同级别的紫府真人。慕星师叔待他如子侄,沧渊真人视他为接班人,守拙真人以剑道同道的身份与他论剑,乾帝以青麟王相称...他甚至有些忘了,在寻常筑基修士眼中,一位紫府真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可逾越的高山,意味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意味着只要这位真人愿意,在场所有人都活不过今日。
他看着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些不敢直视他眼睛的目光,心中自嘲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温和。
周冲弯着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动,是因为眼生。
他认识千嶂山这一带几乎所有紫府真人的面孔。父亲周化亭在长舒山经营多年,与周边正山的山主们多有往来,每逢山议或是各大势力的庆典,父亲都会带上他,让他认人、认门、认势。这是父亲对他的培养,也是他周冲在千嶂山横行无忌的底气之一:他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可眼前这位白衣真人,他从未见过。
周冲的脑海中飞速翻涌着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紫府真人信息,可没有一个能对上号。这个人的面容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真人。可他那股气度与隐而不发的威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淡然,绝不是筑基修士能装出来的。
更让周冲不安的,是此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的直觉在疯狂地警告他。这个人杀过很多人,杀过很多比他父亲还强的人。那股危险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从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杀意。
周冲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父亲周化亭虽然是紫府真人,可周冲从未在父亲身上感受到过这种气息。父亲的水行道法绵密悠长,擅长的是缠斗、消耗、后发制人,而不是这种…随时可以取人性命的凌厉。
此人若不是散修,便是外来修士。
若是散修,能以一介散修之身修成紫府,其心性之坚韧、手段之凌厉,远非寻常世家出身的真人可比。父亲曾说过,散修真人是最难缠的,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无所顾忌;因为他们从微末中崛起,所以手段狠辣。
若是外来修士…那就更麻烦了。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一个外来紫府出现在千嶂山,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势力,不知怀揣着何种目的。父亲虽然是一正山之主,可在千嶂山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重要。
周冲越想越慌。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林青阳的方向,又立刻低下头。那道白衣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动作,可周冲却觉得那人的目光穿透了他的一切,将他整个人看了个通透。
他忽然无比后悔。后悔今天来找李维珑的麻烦,后悔没有打听清楚这座灵山的情况就贸然出手。若是早知道会引来一位紫府真人,他绝不会踏进这座灵山半步。
现在只希望…这位真人不是那等为了资源横行无忌的劫修。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道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花桐正痴痴地望着半空中那道白衣身影。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那惯常的妖艳媚态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不加掩饰的痴迷。她看呆了,连行礼的姿势都有些敷衍,腰弯得不够低,头抬得却很高,目光恨不得粘在那位白衣真人身上。
周冲心中暗骂一声。
这个贱人,平日里对着他的时候那是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可周冲知道,她不过是看上了他的家世、他的资源、他父亲在千嶂山的地位。如今见了真正的人物,那副痴相就藏不住了。
可他不敢发作,在紫府真人面前,他连传音都不敢——在真人面前下修以神识私下交流,被视为极大的不敬。
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花桐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回过神来。
花桐身子微微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低下头,深深弯腰,可那张俏脸上的红晕,却久久不退。
李维珑也弯着腰,姿态恭敬,可他的心中翻涌着与周冲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没有周冲那种认不出人的恐慌,因为他本来就不认识几个紫府真人。通神轩麾下附山无数,他映慧峰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通神轩派驻在各附山之间的联络执事,连通神轩的紫府长老都没见过几面,更遑论其他势力的真人。
他不认识这位白衣前辈,可他凭直觉觉得——此人似乎不坏。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知。李维珑修行多年,见过的修士数不胜数,有的满口仁义道德,眼中却满是算计;有的看似粗鲁无礼,心中却自有丘壑。他自认看人还算准。这位白衣真人虽然高高在上,可他的目光中没有轻蔑,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清水。
这让李维珑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是没听过那些紫府真人欺压下修的传说。有些正山的山主,仗着修为高深,对附山予取予求——看中哪座附山的灵脉,便巧取豪夺;看上哪个附山的弟子,便强行征召。附山山主们敢怒不敢言,因为紫府真人,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今日,他差点就成了那种故事的受害者。
要不是这位白衣真人出现,周冲那个纨绔怕是已经得逞了。那道水行机缘会被抢走,他的弟子们会白白受伤,而他李维珑,堂堂一位半步紫府,映慧峰的山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李维珑心中对这位白衣前辈的感激之情又浓了几分。不管这位前辈来此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的出现解了映慧峰的燃眉之急。
方才麾下弟子勘探了七日才发现这道机缘的信息,否则他李维珑真的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千嶂山的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周冲说谁发现归谁,那他的道侣花桐也不是善茬...虽然多半是谎话,可谁能证明?
所以李维珑此刻的姿态格外恭敬。
“晚辈映慧峰山主李维珑,携门下弟子,恭迎真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不知真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跟着齐声行礼,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冲定了定神,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长舒山周冲,家父山主周化亭,见过真人。”
他不敢在紫府真人面前继续摆纨绔架子,甚至刻意收敛了平日那种嚣张跋扈的语气,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
“方才晚辈与李山主之间有些误会,惊扰了真人,实在不该。若真人无他事,晚辈这便告退,改日再登门向李山主赔罪。”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打算带着人离开。
他赌的就是这位真人只是路过,对这道水行机缘没有兴趣。只要他及时抽身,不与这位真人产生任何交集,即便日后此人真要在千嶂山做什么,也与他周冲无关。
可林青阳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不必紧张。”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刻意释放威压,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可即便如此,在场众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着,没有人敢率先直起身来。
“本座…”林青阳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本座。
这个自称,他在东洲用得不多。在沧溟阁时,同门之间以师兄弟相称,极少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自称。只有在外宗修士面前,他偶尔会用本座二字,以示身份。可此刻,他看着下方那些弯腰躬身的筑基修士,忽然觉得这个自称有些别扭。
他想起当年自己初入修仙界时,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心中是何等的敬畏与不安。那些真人或许没有恶意,可那种天然的压迫感,依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他也知道,此刻他若过分谦和,反倒会让这些人更加惶恐。一个平易近人的紫府真人,在筑基修士眼中未必是什么好事——他们只会觉得此人城府极深,必定所图甚大。
与其如此,不如就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他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分毫,继续道:
“本座道号萍踪,因感应到此山中有一道灵物或许对吾修行有益,特来此一观。”
萍踪。
萍踪侠影,飘零四海。这个道号,既符合他此刻流落争洲、无根无萍的处境,也暗合他心中那份我本江湖不系舟的洒脱。在凡间时,他便以侠名闻于世;入了仙道,那份侠气却从未消散。
李维珑心中一震。
萍踪真人,他从未听说过这个道号,果然不是千嶂山一带的真人,甚至可能不是南岭的修士。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真人说对吾修行有益——这位前辈对那道水行机缘有兴趣。
李维珑心中飞转。
他几乎是在林青阳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他直起身,又立刻弯了下去——方才只是直起了腰,此刻却是深深一揖,比初次行礼时更加恭敬。
“真人容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审慎与诚意,“此山中之灵物,乃我映慧峰弟子率先发现,按千嶂山规矩,理应归我映慧峰所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林青阳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但今日得见真人,乃我等幸甚。在下愿献出这份灵物,助真人仙途顺遂。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真人笑纳。”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先点明规矩:这灵物按规矩是我的,我不是随便什么的阿猫阿狗,我是有资格拥有这份机缘的。
再表明态度:但我愿意献给真人,这是我的诚意,不是因为你抢,而是因为我敬重你。最后不提报酬——话里话外一字不提交易、补偿、回报,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林青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反应极快,审时度势的本事远超常人。他并没有因为林青阳语气温和就觉得可以讨价还价,反而更加恭敬,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时得失而乱了方寸,也不会因为眼前的小利而放弃长远的人情。
可林青阳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他本就没打算白拿这份机缘,此刻更不会因为李维珑一句愿献出就心安理得地收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维珑,目光转向了周冲。
周冲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又是一紧。他知道,此刻轮到他表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
“前辈,晚辈冒昧一问...真人看着面生,不知是否才来我千嶂山地界?”
他的语气恭敬而不卑怯,目光垂落而不躲闪,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正山少主应有的气度。此刻的他,与方才面对李维珑时的那个嚣张纨绔判若两人。
“家父正是正山长舒山山主周化亭,在千嶂山一带经营多年,与周边各山山主、乃至苍生盟中的几位前辈都有往来。若真人有需要,晚辈或可为真人引荐一二。”
引荐。
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千嶂山是苍生盟在南岭的重要盟友,能在千嶂山中站稳脚跟的正山山主,无一不是既有实力又有门路的人物。周化亭能在千嶂山经营多年,让周冲在这附近横行无忌而无人敢惹,足见此人的手腕与能量。
周冲这番话,看似是主动示好,实则是委婉地告诉林青阳,我父亲在千嶂山有根基、有人脉,你若想在千嶂山久留,与我长舒山交好,比你与一个附山交好划算得多。
他对林青阳的来意和目的毫无把握,可他知道,不管这位真人要做什么,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示好总比对抗强,结交总比结怨好。哪怕今日那道水行机缘最终落入了林青阳手中,只要他能借此与一位紫府真人搭上关系,也不算亏。
周冲这点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林青阳听完两家之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李维珑依旧弯着腰,姿态恭敬而审慎。他的弟子们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周冲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躬身,虽不如李维珑那样一揖到地,却也有礼有节。
林青阳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诸位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不大,可一股柔和的力量随着话音扩散开来,将所有人的身体轻轻托起。那力量温和而不容抗拒,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轻视。
他缓缓开口道:“按照千嶂山的规矩,那灵物自然是李山主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李维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欠身,以示谦逊。周冲则面色微变。他听出了林青阳话里的意思,“按照规矩”,灵物是李维珑的。那如果不按照规矩呢?不按照规矩,这东西是谁的,可就不好说了。
这位真人,到底是在维护规矩,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青阳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继续道:“不过,本座的确对那灵物有些兴趣。”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甚至没有人敢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在紫府真人面前,他们的任何心思都像是摆在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林青阳继续道:“但本座不是以修为欺压他人之辈...这样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山主先随本座去看看那道灵物,若那灵物确实对本座道途有益,本座亦会给予你相应补偿。以物易物,各取所需,不算坏了规矩。”
此言一出,李维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不是没遇到过那些强取豪夺的紫府真人,那些人根本不会与你商量,更不会说什么补偿。他们看中了你的东西,你能活着离开就已经是万幸了。这位萍踪真人愿意与他商量,愿意以物易物,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太多。
周冲的面色则更加复杂。
这位真人说得冠冕堂皇——“不是以修为欺压他人之辈”。可他说到底还是对那道灵物有兴趣,还是要去看,还是要拿走。只不过他不是直接抢,而是用交易的方式。可这交易,李维珑敢拒绝吗?
当然不敢。
一个附山山主,哪来的胆子拒绝一位紫府真人的交易请求?这不还是欺负人吗?只不过欺软怕硬的人用的是刀,这位用的是金子...可本质上,都是仗着实力强,让人无法拒绝。
周冲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甚至觉得这位真人的手段比他高明得多——直接抢,会让李维珑心中记恨,会让周围的山主们心生警惕。可交易就不一样了,李维珑拿了好处,说不定还要感恩戴德;外人听了,也只当这位真人行事公道。
林青阳说完,看向李维珑,目光温和而不失威仪。
“李山主,这样安排,可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李维珑连忙躬身,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真人言重了!真人能看得上这份灵物,是晚辈的福分。真人如何安排,晚辈便如何遵从。晚辈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林青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灵山深处走去。
白衣飘飘,玉带微扬。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这座灵山本就是他的道场。
李维珑连忙跟上,示意那位弟子在前面引路。沈青愣了一瞬——他还没从紫府真人降临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被旁边一位师姐拉了一把,才如梦初醒,快步跑到前方领路。
四名弟子跟在李维珑身后,脚步都有些发飘。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离一位紫府真人这么近。
周冲站在原地,看着林青阳和李维珑一行人向灵山深处走去。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花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传音问道:“冲郎,我们…怎么办?”
周冲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现在不想跟这个贱人说话。方才他观察道侣看林青阳的痴迷模样,心中憋着一股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
“跟上。”
他迈步跟了上去。花桐和长舒山的修士们连忙跟上。
一行人鱼贯而入,消失在灵山深处的裂隙中。
阳光洒落,照在空荡荡的山顶。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斗法现场,此刻只剩几道残留的灵力波动,在风中缓缓消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