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头顶洒落,将整片山脉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远处,群山连绵,峰峦叠嶂,有的高耸入云,有的低矮平缓,有的形如长剑直插云霄,有的状似丹鼎稳坐大地。千嶂山——这个名字他早已在谢家的风物志中读过,“千峰竞秀,嶂叠如屏”,此刻亲眼所见,方知文字的描述是多么苍白。那些山峰不是死物,而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气势,自己的灵性,自己的故事。
千嶂山的灵气比他预想的更加浓郁,虽不如沧溟阁七峰那般经过千年经营、灵脉梳理得井井有条,却有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生机。这里的灵气像是山野间的清泉,自由流淌,不受拘束。
他没有使用太虚步。在谢家时,他曾翻阅过千嶂山的相关典籍,知道这里的规矩:非紫府正山之主,不得随意在千嶂山范围内使用太虚步穿梭。这是山议定下的规矩,目的是防止紫府修士仗着修为高深,肆意闯入各峰领地,扰乱秩序。外来紫府若要进入某座有主之山,需先通报,获得山主许可方可入内。至于无主之山,虽然没有这个限制,但太虚步的波动仍可能引起附近山主的警惕,甚至被误认为挑衅。
林青阳初来乍到,不想惹麻烦。况且,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修复木剑的机缘,而非与人争斗。低调行事,方为上策。
他御风而行,速度不快不慢,白衣飘飘,丝带轻扬,如苍鹰掠过天际。下方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从身下掠过,有的郁郁葱葱,满山青翠;有的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有的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有的灵光闪烁,时有异象。
林青阳一边飞行,一边以神识扫视四周,将沿途的地形、灵脉、气息一一记在心头。他手中的舆图玉简虽详尽,但终究是死物,比不上亲眼所见、亲身体验。
飞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忽然心中一动。
西边,约莫三十里处,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灵气潮汐,而是修士斗法时产生的灵力震荡。林青阳的感知何等敏锐,即便隔着三十里,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波动的源头。至少七八个筑基修士在同时出手,灵力碰撞的余波在山间回荡,隐隐有轰鸣声传来。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千嶂山是争洲南岭的核心地带之一,修士之间因机缘、地盘、恩怨而产生的争斗比比皆是,他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可正当他准备收回神识、继续赶路时,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在那座灵山的深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水行灵力波动,正随着斗法的余波微微震颤。那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寻常筑基修士根本无法察觉,甚至一般的紫府初期若不仔细探查,也很容易忽略。
但林青阳不是寻常紫府。
他在沧溟阁修行多年,与水行修士朝夕相处。他对水行灵力的感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磨砺得极为敏锐。
那道水行波动虽然微弱,却极为精纯,不像是普通的水行灵材,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封印在灵山深处,因斗法的余波而泄露了一丝气息。
林青阳心中一动。
水可生木。
木行修士若得水行灵物滋养,修行可事半功倍。他虽以剑道为主,但根基终究是甲木灵根,水行灵物对他而言并非无用。更重要的是,修复木剑需要的不只是木行灵材,有时水行灵物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水生木,以水行灵气温养木行法宝,本就是炼器术中常见的手段。
他沉吟片刻,改变了方向,向西边那座灵山掠去。
倒也不必争抢。按照千嶂山的规矩,无主之山中的机缘,谁发现归谁。若那道水行机缘已被人捷足先登,他便退去便是。若还在争夺之中…他倒不介意看看情况。
三十里距离,对于紫府真人而言不过片刻。
林青阳没有全力赶路,依旧保持着御风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飞向那座灵山。他不想在到达之前就被斗法双方察觉。倒不是怕,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斗法的声势也越来越清晰。
灵山不大,山势平缓,植被茂密,山顶有一片小小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简陋的石殿,像是某位修士的临时洞府。灵山表面看去平平无奇,只有一条品相还算不错的灵脉盘踞其中,勉强能供养筑基修士修行。若非林青阳以紫府级别的神识仔细探查,根本不会发现山体深处那道被层层岩石和禁制掩盖的水行灵力波动。
此刻,灵山上方的半空中,两拨修士正在激烈斗法。
林青阳停在半空中,没有靠近。他收敛了气息,以紫府级别的隐匿手段将自己藏在一朵云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战局。
他看得很清楚。
一方约莫五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但此刻面色铁青,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意。他穿着一身青灰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株灵植,灵叶疏疏落落,清雅出尘。筑基巅峰,半步紫府,周身灵力浑厚,隐隐有突破的征兆。
他身后站着四名弟子,两男两女,都是筑基初中期的修为,面色紧张,手中法器紧握,显然对眼前的局面极为忌惮。
林青阳从那中年男子道袍上的纹饰认出,他应是通神轩麾下的附山山主。通神轩是千嶂山“三脉一岭”中的丹道大派,统御久朱山脉,麾下附山无数。这些附山山主名义上独立,实则依附于通神轩,每年缴纳供奉,换取通神轩的庇护和资源支持。
另一方的人数更多,足有七八人。为首的是两名筑基后期的修士,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一对道侣。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还算周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邪气。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蓝色道袍,道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灵石的玉带,手中握着一柄品质不俗的法剑,剑身上隐隐有水光流转。他的修为虽然不低,但根基虚浮,显然是靠丹药和资源堆砌上来的,实战能力恐怕要打折扣。
那女子则要妖艳得多。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蓝色长裙,裙摆开叉,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面容姣好,但妆容浓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媚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她的修为也是筑基后期,气息比那男子还要沉稳几分,显然不是花瓶角色。
林青阳听着下方的对话,很快便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纨绔男子名叫周冲,是一正山长舒山山主周化亭的独子。长舒山是千嶂山中有名的水行正山,山主周化亭乃是紫府初期真人,在水行一道上颇有造诣。周冲仗着父亲的权势,在这一带横行无忌,欺压弱小,抢夺机缘,早已恶名在外。
那妖艳女子名叫花桐,是周冲的道侣,据说也是一散修出身,后来攀上了周冲这根高枝,便跟着他一起为非作歹。
而那中年男子,正是映慧峰的山主李维珑。
映慧峰是通神轩麾下的一座附山,山主李维珑乃是半步紫府的木行修士,在千嶂山一带经营多年,虽不算富裕,但也算小有名气。他为人正直,待弟子宽厚,在附近散修中口碑不错。
事情的起因,是映慧峰的一名弟子在这座无主之山中发现了那道水行机缘的踪迹。
按照千嶂山的规矩,无主之山中的机缘,谁发现归谁。李维珑得知消息后,便带着几名弟子前来探查,准备将机缘取走,用于山门发展。可不知为何,消息走漏了——映慧峰中似乎有长舒山安插的探子——周冲得知此事后,便带着人马赶来,声称这道水行机缘是他先发现的,要李维珑交出来。
李维珑自然不肯。双方争执不下,便动起手来。
“李维珑,本公子再说最后一次!”周冲的声音尖锐而嚣张,在灵山上空回荡,“这道水行灵物,是本公子的道侣花桐先发现的!你们映慧峰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识相的,赶紧滚!否则——”
他冷笑一声,目光在李维珑身后的几名弟子身上扫过,眼中满是轻蔑。
“否则,本公子禀明父亲,让他老人家亲自来一趟。到时候,你这映慧峰还能不能保得住,可就不好说了!”
此言一出,李维珑身后的几名弟子脸色大变。
他们不怕周冲,周冲虽然嚣张,但不过是个纨绔,真打起来,李维珑一人就能对付。可他们怕周冲的父亲,长舒山山主周化亭,紫府真人。
紫府真人,那是他们仰望的存在。映慧峰只是通神轩麾下一座不起眼的附山,李维珑虽然半步紫府,但终究不是真正的真人。若周化亭真的出手,映慧峰根本无力抵抗。
李维珑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周冲那张嚣张的脸,看着花桐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这道机缘,是他的弟子拼了命才发现的。为了探查这座灵山,那弟子在山上待了七天七夜,风餐露宿,差点被妖兽袭击。如今机缘近在咫尺,却要被一个纨绔仗着父亲的权势抢走,他如何甘心?
可他不能冲动。
他是映慧峰的山主,是这五个弟子的师父。他若与周冲彻底撕破脸,惹来周元朗,那映慧峰上下数十口人,都要遭殃。他不能拿弟子们的性命去赌。
“周冲,”李维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声音沙哑,“这道机缘,是我映慧峰的弟子先发现的。千嶂山的规矩,无主之山中的机缘,谁发现归谁。你若要强抢,便是坏了千嶂山的规矩。山议会追究的。”
周冲哈哈大笑。
“山议?”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李维珑,你是不是在映慧峰待傻了?山议?那东西也就是骗骗你们这些附山的。我父亲是紫府真人,是长舒山的山主!山议上说话的分量,比你重十倍!你以为山议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附山,得罪我父亲?”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阴冷。
“李维珑,本公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这道机缘,再赔偿本公子十万灵石,作为精神损失——本公子可以既往不咎。若不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公子就让你映慧峰血流成河!”
李维珑身后的弟子们面色惨白。
十万灵石!映慧峰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一两万灵石,哪里拿得出十万?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故意刁难!
“师父…”一个女弟子拉了拉李维珑的袖子,眼眶微红,“要不…要不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退吧,惹不起。
李维珑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他不甘心。那道水行机缘,若能取到手,映慧峰的实力便能提升一大截。他甚至可以借此突破紫府,让映慧峰从附山升为正山。到那时,他就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若是不退…
他抬起头,看着周冲那张嚣张的脸,看着花桐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舒山修士。他的心中,天人交战。
林青阳站在云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皱,心中对千嶂山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争洲,果然是处处要争。苍生盟与天宫争大势,这些修士们也要为了一份机缘拼上性命。在这里,没有实力,没有背景,就只能在强权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周冲的行径,让他想起凡间那些仗着父辈权势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无论在凡间还是在修仙界,这种人从来都不少。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决定插手,原因有二。
其一,他有这个实力。他虽是紫府初期,但身怀两道剑意,又有元品紫府和混沌气加持,战力远超寻常紫府初期。即便周冲的父亲周元朗亲自出手,他也有把握一战。更何况,他随时可以遁入太虚,全身而退。除非真君出手,否则这争洲能留住他的人,不多。
其二,他对那道水行机缘确实有些兴趣。按照千嶂山的规矩,无主之山中的机缘,谁发现归谁。既然这道机缘是映慧峰的弟子先发现的,那它就属于李维珑。周冲想要强抢,是坏了规矩。林青阳要做的,不是抢夺机缘,而是主持公道——先把周冲打跑,然后再与李维珑商议,看看能否以交易的方式获得那道机缘。
当然,这么做也有风险。周冲的父亲是紫府真人,若真把他逼急了,引来周化亭,事情就会变得麻烦。但林青阳不介意...做过一场便是。他连天宫的大天将都斩过,还怕一个争洲的紫府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