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在谢府又等了五日。
这五日间,他每日照常在院中打坐修炼,那道新生的神通烙印依旧在缓缓旋转,桃花花苞比之前丰满了些许,却仍未绽放。他并不着急——神通如酒,需以岁月发酵,急不得。他只是每日以神识温养它,让它慢慢吸收紫府中的灵气,像照料一株幼苗,耐心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清晨,他会在院中演练几招剑法。木剑虽已不能用于斗法,但单纯的剑招演练并无大碍。剑光如水,在晨光中流转,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瀑布倾泻。那朵小白花在剑身上微微摇曳,花瓣上的裂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道伤痕,记录着那场血战的惨烈。
林青阳收剑入鞘,轻轻抚过剑身上的豁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柄木剑陪他走过太多路了。从青华天秘境到荒洲南海,从剑林秘境到龙脉深处,从东洲到西漠,从生到死。它不只是法器,更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者,是他道心的延伸。
他一定要修复它。
上午时分,他偶尔会去谢家的练功之所,继续指点那几个感气期的小辈。这几日,那几个少年少女已经习惯了有“林前辈”在身边的日子。他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从修炼困惑到灵材辨别,从功法选择到心境调养,林青阳都一一耐心解答。
“林前辈,您说一个人修炼到什么境界才算厉害啊?”一个圆脸少年仰着头问。
林青阳想了想,淡淡道:“厉害不厉害,不在境界,在心。心若坚定,即使感气期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心若不定,即便紫府真人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那林前辈,您见过最厉害的人是谁?”
林青阳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青冥子师尊立于接天峰顶,云海翻涌,天人境成。想起慕星师叔在太虚中崩碎虚空,拼死护他。想起沧渊真人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想起尘缘真君在星光中说出“待你证道法相之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时”。
“很多。”他轻声道,“我见过很多厉害的人。”
少年还要再问,被旁边的少女拉住了袖子。少女瞪了少年一眼,低声道:“别问了,林前辈好像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事。”
少年讪讪闭嘴。
林青阳收回思绪,微微一笑,继续指点他们修炼。
下午,他有时会与谢云舒在院中品茶论道。谢云舒是个健谈的人,总能找到话题。她会讲肴嘉城的趣闻,讲谢家的历史,讲南岭的风景,讲东泽的传说。林青阳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问几个问题。他通过这些闲聊,对争洲的了解越来越深。
可他的心中,始终挂着一件事。
那日窃听到的天宫,报仇几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在等,等那暗中的势力动手,等谢家遇袭,等自己可以出手相助的机会。
可五日过去了,风平浪静。
没有袭击,没有异动,甚至连城中的巡逻都没有加强。谢家一切如常,谢云舒依旧每日来与他聊天,谢家小辈依旧围着他问东问西,谢盛源依旧在处理族务,三位老祖依旧在闭关。
林青阳有些不解。
那日他明明听到了那些人的对话,明明感知到了那道紫府气息,明明看到了那灰袍修士鬼鬼祟祟的模样。为何五日过去了,仍无动静?
他沉吟良久,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些人或许只是在谋划,在布局,在等待某个时机。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谢家,而是更大的东西。又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什么,暂时按兵不动。
无论如何,他不能一直等下去。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修复木剑、探查天宫在争洲的布置、尝试接触苍生盟…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他已经在谢家耽搁了半月有余,不能再拖了。
这一日,阳光正好。
谢云舒照例来别院找林青阳聊天。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显得格外明媚。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推门而入。
“林道友,今日厨房新做了一批桂灵糕,我特意给你带了些来。你尝尝,可比城中尚味轩的都不差。”
林青阳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桂花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酥软香甜,确实不错。
“谢姑娘费心了。”他微笑道。
谢云舒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吃糕,眼中带着笑意。
两人聊了一会儿,从修炼心得聊到争洲趣闻,从丹道聊到阵法。谢云舒说起昨日谢家小辈修炼时闹出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林青阳也被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聊着聊着,谢云舒忽然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林道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还有些族务要处理,父亲说让我多学学,以后好帮衬家里。”
她说着,便要告辞。
林青阳看着她,心中一动。
他知道,此刻就该告别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今日他穿了一身宽松的道袍,袍服上绣着暗纹,若隐若现,腰间系一条青色丝带,整个人显得飘逸出尘。他对着谢云舒,郑重行了一礼。
“谢姑娘,多谢贵府这么些时日的照拂。”
谢云舒一愣,脚步顿住。
她看着林青阳,看着他郑重的表情,看着他弯下的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她认识林青阳这些时日,从没见过他行此大礼。即便是初见时,他也只是拱手为礼,从容不迫。此刻他这般郑重,只有一个可能——
他要走了。
谢云舒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连忙回礼,声音有些慌乱:“林道友,你这是…可是谢家招待不周?还是有什么不长眼的招惹到林道友了?你告诉我,我去处理。”
林青阳见她误会了,连忙直起身,摇头道:“谢姑娘误会了。谢府待我极好,从未有任何不周之处。在下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只是在下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在此久留。”
谢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青阳见她神色黯然,心中有些不忍,便解释道:“谢姑娘还记得那日你与我说起的千嶂山吗?我有一件陪伴许久的法器破损了,急需特定的机缘来修复。这些时日我在谢府翻阅了不少风物志,发现千嶂山中或许有我想要的东西。因此,千嶂山一行,势在必行。”
他语气诚恳,目光清澈。
“谢府对我一直很好,无论是谢姑娘的收留之恩,还是谢家主的款待之情,亦或是谢家小辈们的信任与亲近,在下都铭记于心。只是…在下确实不能在此停留太久。还望谢姑娘见谅。”
谢云舒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林青阳,看着他那张清俊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抹坚定。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谢家。他有自己的路,自己的使命,自己的远方。谢家不过是他旅途中的一个驿站,她也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不舍,有失落,也有一丝释然。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原来如此。那…就祝林道友此行一切顺遂。”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青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那抹不舍,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他如何看不出谢云舒的心思?她对他有好感,他看得出来。可他对她,只有感激,只有欣赏,没有男女之情。
他不愿给她希望,也不愿伤她太深。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距离,让时间冲淡一切。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递到谢云舒面前。
那是一枚小剑符,拇指大小,通体青色,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这是他这几日闲暇时亲手炼制的,以紫府级别的灵力灌注,又以桃花枝的一丝气息为引,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却有一个独特的作用。
“谢姑娘,”他郑重道,“这几日我在城中闲逛,偶尔听到一些风声,似乎有人欲对谢家不利。这枚剑符你收着,若情况紧急,可将灵力注入其中。我得知后,必会赶来支援。”
谢云舒接过剑符,低头看着那枚青色的小剑,心中满是疑惑。
有人欲对谢家不利?
谢家是肴嘉城一方巨头,族中有三位紫府真人坐镇,在整个南岭也算排得上号的仙道世家。是什么势力这么疯狂,敢对谢家动手?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谢家有什么生死仇敌,更未听老祖们说过有什么大敌环伺。
她抬起头,看着林青阳,想问个明白。
可林青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谢姑娘,保重。”
他后退一步,对着谢云舒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白衣飘飘,丝带轻扬,像一只即将远行的白鹤。
谢云舒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青色剑符,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想叫住他,想问他何时回来,想问他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离别,不需要挽留。
林青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吹散。
谢云舒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符,那枚青色的小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林道友…”她喃喃道,“一路保重。”
风吹过庭院,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石桌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茶杯中的茶水还温热。可他已不在了。
谢云舒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转身离去。
林青阳走出谢府大门,脚步不停,径直向城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只会让离别更艰难。谢家对他有恩,谢云舒对他有情,他不能回报什么,只能尽力护他们周全。那枚剑符,便是他给谢家的承诺——若真有那一日,他必会赶来。
他沿着街道走了片刻,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墙头的青苔微微颤动。
林青阳停下脚步,闭上眼。
神识铺展开去,方圆数百丈内的一切尽收心底。没有窥探,没有跟踪,没有异常。他这才放心,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千嶂山的舆图玉简,神识探入,再次确认了方位。
千嶂山位于南岭腹地,距离肴嘉城约莫数万里之遥。以他紫府真人漫步太虚的速度,约莫需要一月时日。这还只是到达千嶂山外围,若要深入各座名峰寻找机缘,花费的时间只会更长。
他深吸一口气,将舆图收回储物袋。
然后,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边缘有淡淡的粉色光芒流转——那是桃花枝的力量,也是他紫府真人的标志。裂缝中是无尽的灰蒙,偶尔有乱流掠过,发出低沉的呼啸。
太虚。
林青阳最后看了一眼肴嘉城的方向。远处,谢府的高墙隐约可见,府中灯火渐次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他想起谢云舒的笑脸,想起谢家小辈们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模样,想起谢盛源请他做供奉时的诚恳。
“保重。”他低声道。
然后,他一步踏入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巷中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虚之中,无日无月,只有无尽的灰蒙。
林青阳在虚空中疾行,青袍猎猎,丝带飘扬。他的身形如一道流光,在灰蒙中拉出长长的尾迹。周围偶尔有乱流掠过,被他周身的灵力轻轻弹开,无法近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东洲到争洲,他是被尘缘真君以神通直接送来的,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甚至可能跨越了洲际之间的天堑。那种力量,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想象。而此刻,他不过是从肴嘉城去往千嶂山,数万里路程,竟要花费一月时日。
这便是紫府与法相的差距。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专心赶路。
太虚中的时间很难感知。林青阳只能凭借体内的灵力流转,大致估算过去了多久。一日,两日,三日…
途中,他偶尔会遇到一些太虚乱流,有的微弱,有的猛烈。微弱者,他随手一挥便能弹开。猛烈者,他需要运转灵力,以神通护体,才能安然渡过。
有一日,他遇到了一股极为猛烈的乱流。那乱流如一条愤怒的巨龙,在太虚中翻涌咆哮,所过之处,灰蒙被搅得支离破碎,露出后面幽深的黑暗。林青阳远远便感知到了它的气息,心中一凛,连忙改变方向,绕道而行。
他不敢硬闯,太虚乱流的威力,弱的如同筑基修士全力一击,强的连紫府巅峰神通之威乱流的都有。他如今虽已是紫府真人,但在太虚中,依旧只是一个小卒。那些活跃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太虚乱流,连大真人都要退避三舍,何况是他。
绕行了半日,他才重新回到正轨。
一路上,他也会偶尔停下,在虚空中盘膝打坐,恢复灵力。太虚中的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只能依靠紫府中储存的灵力维持消耗。好在元品紫府底蕴深厚,灵力储备远超寻常紫府,支撑一月的行程绰绰有余。
打坐时,他偶尔会内视紫府,查看那道新神通烙印的进展。
那朵桃花花苞比之前又丰满了些许,花瓣上的纹路更加清晰,像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它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光晕向外扩散,落在紫府壁上,激起细密的涟漪。
林青阳试着以神识触碰它,它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撒娇。他能感觉到,它快要绽放了。也许就在这几日,也许还需要更久。他不知道它会是什么神通,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枚神通的诞生之机不远了。
他收回神识,继续赶路。
太虚中,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林青阳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前方的灰蒙渐渐变得稀薄,有淡淡的光从远处透来。那是太虚通道的出口,是争洲的灵光。
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向那道光掠去。
穿过一层无形的薄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阳光洒落,将大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群山连绵,峰峦叠嶂,有的高耸入云,有的低矮平缓,有的形如长剑,有的状似丹鼎。每一座山峰都有独特的气势,有的巍峨磅礴,有的清秀灵动,有的孤傲冷峻,有的温润如玉。
千嶂山。
林青阳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这片连绵的群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在谢家的风物志中读过千嶂山的描述,知道这里名峰林立,各具特色。可亲眼所见,才知道文字的描述是多么苍白。那些山峰,不是死物,而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气势,自己的灵性,自己的故事。
有的山峰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那是仙道势力的山门。有的山峰上,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那是被阵法遮掩的秘境。有的山峰上,灵光闪烁,时有异象,那是机缘即将出世的征兆。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舆图玉简,神识探入。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过,寻找着可能与修复木剑相关的机缘。
木剑的材质很特殊,并非寻常灵木,乃是青华天古道统的水炼之法炼出的法宝粗胚。后来,那朵小白花寄居其上,木剑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再后来,桃花枝的力量不断温养它,它便渐渐有了自己的意志。
要修复这样的法器,寻常的天材地宝恐怕不够。他需要的,是与木剑同源、或能滋养木行灵物的机缘。
林青阳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标注。
“春霖峰,无主,峰顶有古木一株,相传为上古青木遗种,生机盎然,曾有修士在此悟道,突破瓶颈。”
青木遗种。
林青阳心中一动,上古青木,是木行修士的圣物,据说其枝叶可炼制木行法宝,其果实可助木行修士突破瓶颈。若那峰顶的古木真是青木遗种,哪怕只是一株幼苗,对修复木剑也大有裨益。
他将春霖峰的方位记下,又继续查看舆图。
“剑脊峰,有主,归剑庐所有。峰形如剑脊,山体蕴藏金铁之气,盛产炼剑灵材。”
剑脊峰是千嶂山中有名的剑道圣地,剑庐便坐落于此。剑庐是南岭有名的剑修势力,虽不如洗剑池那般底蕴深厚,却也有紫府大剑修坐镇。他们的炼剑之术,在南岭首屈一指。
林青阳沉吟片刻,将剑脊峰也记下。若青木峰找不到合适的机缘,或许可以去剑脊峰碰碰运气。以他紫府真人的修为,又身怀两道剑意,与剑修势力打交道应该不难。
他又看了几处标注,有丹霞峰、千泉峰、沉炎谷等等,各有机缘,各有归属。他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头,然后收起舆图,御风向千嶂山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