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望着门后那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大殿,大殿中有淡淡的光芒透出,像是某种召唤。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天人残存的两位大真人率领最后的紫府修士,拼死抵挡诛邪盟的攻势。他们的阵眼已破,阵法已碎,可他们依旧没有溃散。他们不是在求胜,是在拼命。
“拦住他们!”天人大真人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哪怕死,也要拖住!”
他身边的紫府修士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们知道,身后那道石门里,有他们谋划了何止千年的东西。他们也知道,他们可能看不到结果了。可他们不在乎。
沧渊真人一掌拍出,蓝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向那大真人。大真人硬接一剑,口吐鲜血,却没有退后半步。
“沧渊,”他惨笑一声,“你以为你们这些东洲罪民赢了吗?”
罪民?这个词让沧渊真人心中疑惑了一瞬,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又一道灵力匹炼斩出。那天人再次硬接,双臂的骨骼发出咔嚓的声响,可他依旧不退。
“来不及了。”他喃喃道,“你们来不及了。”
守拙真人的剑光如匹练,斩向另一名大真人。那人也是不闪不避,以肉身硬接,胸口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他依旧挡在甬道口,不让任何人通过。
“这些邪道当真疯了。”烈求命皱眉,“他们不要命了?”
乾帝面色凝重,他的禄炁被削弱,战力大减,只能尽力出手。可他也看出了不对劲。
“他们就是在拖。”他沉声道,“石门后面,一定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破坏的谋划,十有八九就是那真君遗蜕!”
盛灵真人没有说话,只是拼命为前方的队友提供辅助。她的乙木道恢复能力虽强,可也架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消耗。她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
慕星真人一剑斩退面前的敌人,回头看向那道石门。林青阳已经进去了,他一个人。
“青阳…”他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林青阳沿着甬道疾行。
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他匆匆扫过,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图案:有人在战斗,有人在飞升,有人在陨落。他看不真切,也没有时间细看。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甬道尽头,是一座残破的大殿。
大殿的穹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了外面的天空。阳光从裂缝中洒落,照在大殿中央的一道身影上。那是一具遗骸。身着粉白道袍,盘膝而坐,面容清俊,嘴角含笑。他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掌心似乎捧着什么。他的脑后,悬浮着一道光轮。那光轮已经暗淡,可它还在缓缓转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林青阳看着那具遗骸,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遗骸走去。
“你们这些东洲人虽然有几分本事,但还是棋差一着。”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大殿的角落传来。
林青阳猛地转身。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苍老,周身气息渊深如海。那亦是一位天人大真人,紫府巅峰。他一直藏在这里,没有参与外面的战斗。
“你…”林青阳握紧木剑。
那老者没有看他,只是走向遗骸,目光落在那道暗淡的道轮上。
“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千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千年,我们在这该死的放逐之地中寻找,挖掘,破解。死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可我们终于找到了。”
他伸出手,掌心中有一道细长的锁链,通体漆黑,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你们以为我们在争夺法相机缘?”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诡异的嘲讽,“不,我们只是先锋。”
林青阳瞳孔微缩。
那老者不再说话,抬手一扬,锁链如毒蛇般飞出,直直打入遗骸的胸口!林青阳有意阻止,可他全力一剑却被早有准备的大真人一掌接下。
锁链入体的瞬间,那具遗骸猛然一震。道轮的光芒骤然绽放,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林青阳下意识闭上眼,可他的神识依旧感知到了那一切。
道轮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虚空中,有一棵巨木正在缓缓成型。它的根须扎入虚空,枝干伸向苍穹,叶片繁茂,遮天蔽日,那是一棵桃树。
桃树的虚影越来越凝实,枝叶间开始绽放出粉色的花朵。那些花朵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大殿中,落在甬道里,落在广场上。它们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可每一个触碰到花瓣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戚。
像是万古的孤独,像是无尽的等待,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老者站在遗骸旁,仰头望着那棵桃树,眼中满是狂热。
大殿外,战斗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天地在呼吸,像是万物在共鸣。那棵桃树的虚影穿透了大殿的穹顶,直冲天际。它的枝叶遮住了太阳,将整片遗迹笼罩在粉色的光影中。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战场。
天人们忽然不再战斗了。他们跪倒在地,仰头望着那棵桃树,眼中满是狂热和虔诚。有人流泪,有人叩首,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祈祷。
诛邪盟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沧渊真人面色凝重,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紫府,不属于大真人,而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法相…”他喃喃道,“那是法相。”
守拙真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
“法相真君,”他沉声道,“他们唤醒了那遗蜕的法相。”
大殿中,那棵桃树的法相已经彻底成型。
它的树干粗壮如山脉,枝干延伸如江河,叶片繁茂如云海。它的根须扎入虚空,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而在那锁链的影响下,法相中蕴藏的庞大能量开始被缓缓抽出,在天空中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光门。光门尚未完全凝实,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林青阳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那道光门,又看向那老者,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桃树,目光悠远。
林青阳没有催促他,他一边警惕着那老者,一边在心中急速思索。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些天人在外面的拼死抵抗,不是溃败后的垂死挣扎,而是有组织,有信念的牺牲。他们明知必死,却依旧前赴后继,只为拖延诛邪盟的脚步。这不是邪道修士的行径——外道修士为利而来,利尽则散。可这些人,他们是有信仰的。
那老者方才眼中的狂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更不是伪装。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林青阳忽然觉得,他对天人组织的认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那老者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嘲讽。
“邪道?”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
“尔等口口声声称我们为邪道,却不知,这东洲的所有修士,才是真正的罪民。”
林青阳瞳孔一缩。
罪民?东洲修士是罪民?
他正要追问,那老者却已经不再看他。他一步踏出,身形出现在光门之外。他双手急速掐诀,一道道法印从他手中飞出,没入那锁链之中。桃树法相的能量被抽得更快了,光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林青阳心中一凛,立刻向那老者冲去。可他的脚步刚迈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他弹了回来。
是阵法。
那老者早已在这里布下了阵法,就等着这一刻。林青阳咬牙,木剑出鞘,【离恨】剑意全力斩出。剑光斩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没有破碎。他又是一剑,【裂命】剑意斩出,屏障剧烈震颤,可依旧没有碎。
“没用的。”老者的声音从光门旁传来,平静而疲惫,“这阵法以真君法相的一缕气息为引,以老夫毕生修为为基。你虽剑意通神,可要破开它,至少需要一炷香。”
一炷香。
林青阳心中一沉,一炷香的时间,足够那光门彻底凝实了。
他没有停下,又一剑,再一剑。剑光如虹,如暴雨,如狂风,可那屏障只是震颤,却始终没有破碎。
那老者看着他,目光玩味。
“你可知这东洲数千年来,为何无一人飞升?”他忽然开口。
林青阳没有回答,只是竭力挥剑。可他的剑,终究还是慢了几分。
老者继续道:“不是天资不够,不是机缘不足,而是因为...飞升的路,被你们自己的先辈堵死了。”
林青阳的剑微微一顿。
“当年,那些个反贼不服天宫之治,意图裂土称王。他们联手封锁了飞升通道,切断了东洲与天界的联系。他们想在这里做土皇帝,想永远凌驾于众生之上。天宫震怒,派大军清缴。那一战,打碎了飞升通道,也打碎了东洲与天界的一切往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而我等天人,只是天宫派来的先锋,我们苦守多年,就是为了打开这扇门。待到这通天门一成,天宫大军压境,这东洲,也可再浴王化。”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青阳。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邪道吗?”
林青阳没有说话,他的剑还在斩,可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天宫,封锁飞升。
这些词,每一个都颠覆了他对东洲历史的认知。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光门已经凝实了大半,门后的仙宫隐约可见。他必须阻止它。
他咬牙,将毕生修为灌注于木剑之上,一剑斩出。这一剑,是他从未用过的力量——【离恨】与【裂命】两道剑意同时爆发,交织缠绕,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剑光,斩在那屏障上。
轰——!
屏障剧烈震颤,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可它没有碎。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归于平静。
“了不起。”他轻声道,“以紫府初期之身,斩出近乎大真人的一剑,你确有法相之姿。”
他不再说话,只是双手猛掐法决,接连三下。每一下,都有一大口精血从他口中喷出,落在锁链上。锁链光芒大盛,桃树法相的枝干猛然一颤。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树冠中涌出,如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林青阳首当其冲,被那股力量震飞,撞在大殿的墙壁上。墙壁坍塌,碎石将他埋住。他的木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地面上,剑身上的小白花黯淡无光。
他挣扎着从碎石中爬出,口吐鲜血,浑身是伤。可他没有停下。他捡起木剑,再次向那屏障冲去。
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桃树的枝叶间,那道光门终于彻底凝实。光门缓缓打开,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仙宫林立,灵气氤氲,宫阙之间,有仙鹤盘旋,有灵泉流淌...那便是天界。
林青阳站在破碎的屏障前,望着那道光门,望着门后的仙宫。
那老者站在光门旁,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面色惨白,消耗过度,可他的眼中,有一丝解脱。
“年轻人,”他轻声道,“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乃是…宿命。”
他转身,迈入光门。身影消失在仙宫的光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