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赤霞楼后,林青阳与瀛峙沿着主街一路前行。
赤丘城的街道宽敞平整,两侧店铺林立,有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灵材的,也有酒楼、茶肆、客栈。街上行人不少,但大多是行色匆匆,少有驻足谈笑者。偶尔有人目光扫过他们二人,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
穿过两条街巷,眼前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
那建筑高三层,通体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周围那些普通店铺中显得格外醒目。门楣上方,一枚巨大的金色瞳孔徽记熠熠生辉,瞳孔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正是金瞳阁的标志。
徽记两侧,各挂着一盏金色的水晶灯笼。灯笼中燃烧着不知名的灵火,光芒柔和而明亮,即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那灯笼的做工极为精致,水晶面上雕刻着细密的符文,隐约有灵力流转。
金瞳阁。
荒洲最大的情报组织,分号遍布各地。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他们弄不到的情报。
二人推门而入。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陈设考究。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乌木柜台横在厅中,柜台后是一整面墙的玉简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码着数百枚玉简。每一枚玉简都贴着标签,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厅中设有几处待客区,摆放着桌椅茶具。有几个修士正坐在那里翻阅玉简,有的皱眉沉思,有的频频点头,有的低声交谈。角落里的香炉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让整个大厅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柜台后站着一个金瞳鸦族的修士,筑基中期,尖喙细眼,目光锐利。他身着灰色羽袍,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挂上职业性的微笑,正要开口招呼——
忽然,他感应到了什么。
那是紫府的气息。
虽然瀛峙已经将气息压制到紫府初期,但对于一个筑基修士而言,紫府就是紫府,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那金瞳鸦修士瞬间变了脸色。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得近乎惶恐:
“不知紫府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前辈是要买情报还是卖情报?晚辈立刻为您安排!”
瀛峙淡淡点头,没有说话。
林青阳上前一步,道:“我们要买一些情报。”
那金瞳鸦修士连忙道:“前辈请吩咐!本阁情报齐全,只要荒洲有的,都能给您找来!不知前辈想要哪方面的情报?”
林青阳道:“我们需要如今鸾属各族的情报。越详细越好。”
那金瞳鸦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只是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此事晚辈做不了主,请二位上三楼贵宾室稍坐,晚辈立刻去请主事!”
他说着,亲自引着二人上楼。
楼梯在厅堂深处,木质台阶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二楼是些较小的隔间,门上挂着牌子,写着“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之类的字样。三楼则是几间独立的贵宾室,环境更加清幽。
那金瞳鸦修士将二人引入一间贵宾室,躬身道:“二位稍坐,晚辈这就去请主事。”说罢匆匆离去。
贵宾室不大,但陈设比一楼更加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花鸟,笔意清雅。墙角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盖镂空,雕刻着云纹,青烟从镂空处袅袅升起,幽香沁人,让人闻之心神安宁。
窗边设了矮几软榻,铺着锦垫。几上摆着茶具,紫砂壶、青瓷盏,一应俱全。窗外可以看到赤丘城的街景,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洒在街道上,人来人往。
林青阳和瀛峙在矮几旁落座。瀛峙依旧端着那副淡然的神态,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林青阳则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金色羽袍的修士走了进来。
那修士筑基后期,身形瘦削,面容精明,一看就是常年与人打交道的角色。他眉心生着金瞳鸦族的印记,两只金色的瞳孔,此刻正微微眯着,审视着屋内的两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修士,各自捧着一摞玉简,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主事修士进门便躬身行礼,笑容满面,态度热情得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不知紫府前辈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晚辈是这处分号的主事,二位前辈请坐,请坐!”
他示意那两个年轻修士将玉简放在矮几上,然后亲自为瀛峙和林青阳斟茶。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做惯了这些。
“二位前辈要的鸾属情报,晚辈已经让人备好了。”他笑着指了指那摞玉简,“这些都是本阁能拿出的最详细的情报,二位前辈请过目。”
林青阳点点头,拿起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他细细查阅着玉简中的内容。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
他又拿起另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放下玉简,看向那主事修士。
这些玉简中记载的,确实都是鸾属的情报:霜翎鸾的族地分布、主要人物、势力范围;痕鸾的历史渊源、历代族长、着名预言师;金鸾族的崛起过程、当代族长、几位紫府长老……
看起来详实得很。
但都是表面上的东西。
随便找个消息灵通的散修,花点灵石都能打听到的那种。
真正关键的——那几族逼压赤鸾的具体诉求、带队紫府的详细信息、谈判的进展、各方的底牌...一个字都没有。
那主事修士见林青阳神色不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他很快恢复自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道友,可是情报不够详细?”
林青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主事修士心里一阵发毛。
他连忙解释道:“道友息怒,不是本阁有意隐瞒,实在是……唉,道友想必也知道,如今炎丘这局势。”
他压低了声音,道:“那几族鸾属给的压力太大了。霜翎鸾还好,痕鸾也还好,关键是金鸾族。他们的人现在就在城里,盯得紧着呢。本阁虽然中立,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售卖他们的核心情报。若是被他们知道,本阁在金鸾属地的分号怕是开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所以只能先拿这些明面上的情报应付一下。若是寻常客人,这些也就够了。但二位前辈……唉,晚辈看得出,二位不是寻常客人。可晚辈也有难处,还望前辈体谅。”
林青阳沉默片刻,心中了然。
连金瞳阁这等情报组织都如此谨慎,可见那几族鸾属给的压力有多大。尤其是金鸾族,能让金瞳阁都不敢卖他们的情报,其势力和霸道可见一斑。
他看向瀛峙。
瀛峙端着茶杯,悠然品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林青阳知道,他一直在听着。
林青阳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林青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木剑。
剑身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看起来就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练习用剑。但握在他手中,却仿佛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体内剑元微微运转,一丝若有若无的剑元从剑身散发出来。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主事修士是金瞳鸦族,天生目力过人,对气息变化极为敏感。他感应到了那一丝气息,瞳孔猛然收缩。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法器上——他以为林青阳要动手。
但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了。
木剑。
剑元。
人族。
筑基后期。
这几个特征加在一起,整个荒洲找不出第二个!
“你……你是……”
主事修士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是林青阳!那个剑元天骄!剑林之主!”
林青阳微微点头:“正是在下。”
主事修士呆立当场,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信息在脑海中闪过。
林青阳出现在炎丘。
林青阳身边跟着一个蛟龙属的紫府。
肯跟着他跑东跑西,又是蛟龙属的紫府……
他忽然想起最近万妖城传来的消息:真龙瀛峙亲自赶到万妖城,在林青阳身边待了半个月,接见了蛟龙属几位长老,然后与林青阳一同离开,去向不明。
那眼前这位“蛟龙属紫府”……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看向瀛峙。
瀛峙依旧端着茶杯,悠然品茶,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严,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那股让所有妖族血脉深处感到颤栗的气息。
主事修士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敢点破,但心中已经确定——
这位,就是真龙当面!
他连忙躬身,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那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原来是林公子当面!晚辈有眼无珠,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恕罪!公子您怎么来了炎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青阳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然认出我来,我也就直说了:我需要那几族鸾属的详细情报。霜翎鸾、痕鸾、金鸾,尤其是金鸾族那个要联姻的纨绔,我要最详细的情报。”
主事修士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是晚辈有眼无珠,公子稍等,晚辈立刻让人去拿真正的核心情报!”
他说着,转身对门外喊道:“来人!去库房把甲字三号、甲字五号、甲字七号玉简取来!快去!”
门外有人应声而去。
主事修士转回身,满脸堆笑,连连赔罪:“林公子恕罪,方才那些情报确实是糊弄人的。不是晚辈有意怠慢,实在是……唉,金鸾族那边盯得紧,晚辈不敢大意。但公子您来了,那就不一样了。您要什么情报,晚辈都给!您就是想要金鸾族昨晚吃的什么,晚辈也能给您查出来!”
林青阳摇头:“不必夸张,我只要真实的情报。”
主事修士连连称是。
片刻后,几个年轻修士捧着几枚玉简匆匆赶来。那玉简与之前的不同,通体呈淡金色,隐隐有灵力流转,显然是特制的加密玉简。
主事修士亲自接过,双手奉到林青阳面前:“公子请看。”
林青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这一次,情报果然详实得多。
霜翎鸾:来了两位紫府。一位紫府中期,名唤霜天晓,是霜翎鸾族中大长老,为人谨慎,主张见好就收;一位紫府初期,名唤霜天寒,是族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野心勃勃,想多捞些好处。
他们的诉求主要是利益——赤鸾族在南边的几条矿脉、通往北域的一条商路、赤丘,丹华城内几个坊市的经营权。虽然也是趁火打劫,但还算有分寸,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并非不能接受。
情报中还提到,霜天晓和霜月寒内部有分歧。霜天晓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就收,免得逼急了赤鸾族狗急跳墙。霜天寒则想多要一些,两人为此争执了好几次。
痕鸾:也来了人,但来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名唤衔视,紫府中期。痕鸾一族向来低调,族中多出预言师、谋士之类的人物,不喜争斗。这次衔视亲自前来,是担心赤鸾族的处境,想从中斡旋,让其他几族不要太过分。
这些日子,他确实也调解了不少矛盾。霜翎鸾那边,他劝了霜天晓几句;金鸾族那边,他也找金羽飞谈过,但金羽飞根本不给他面子,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情报中还有一句评语:衔视虽然有心相助,但实力有限,金鸾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金鸾族,这才是重点。
金鸾族来了三位紫府——一位紫府后期,名唤耀阳,是族中大长老,实力强横,但性格火爆;两位紫府初期,一个叫耀风,一个叫耀桀,都是族中精英。
但真正主导此事的,并不是那位紫府后期。
而是当今族长的小儿子,耀飞羽。
他不过四百岁,筑基巅峰,堪称半步紫府。在金鸾族中算是年轻有为。他相貌英俊,天赋卓绝,深得族长宠爱。
但他的名声极差。
好色成性,府中姬妾无数,玩腻了就扔。甚至有传闻说,有几个姬妾莫名失踪,疑似被他暗中处理了。只是金鸾族势大,没人敢追究,也没人敢外传。
这次他主动请缨来炎丘,名义上是为族中争取利益,实际上却是另有图谋。
他看上了赤鸾族族长的两个女儿。
赤鸾族族长有一子两女。儿子早已成年,在外历练;大女儿赤莹,筑基巅峰,容貌出众,性格温婉,是炎丘有名的美人;小女儿赤凝,筑基中期,虽然性子跳脱,但同样生得明艳动人。
耀飞羽提出的条件是——
娶赤莹为妻,赤凝陪嫁为妾。
也就是说,他要一次娶走赤鸾族族长的两个女儿!
情报中还有更详细的记载:耀飞羽本想在鸾属中随便找个女子联姻了事,但听说赤鸾族族长的两个女儿都是美人,便动了心思。他特意让人打探了赤莹和赤凝的容貌性情,得知赤莹温婉可人、赤凝活泼可爱,更是心痒难耐。
于是便有了这个条件。
这已经不是联姻,这是羞辱。
若是赤鸾族答应,日后在金鸾族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若是不答应,金鸾族就有借口发难——毕竟他们“诚意满满”地来联姻,赤鸾族却“不识抬举”。
情报最后还有一句批注:耀飞羽此人,睚眦必报。若赤鸾族拒绝,他必有后手。
林青阳看完,眉头紧锁,面色沉了下来。
他将玉简递给瀛峙。
瀛峙接过,神识一扫,脸色也沉了下来。“好一个金鸾族。”他冷笑一声,将玉简放下,“不仅要资源,还要人。要人也就罢了,还要一次娶两个。这是联姻?这是吞并!”
他看向林青阳,道:“小友,要我说,老夫干脆就直接去教训一下那几只杂毛鸟算了。那纨绔不过紫府初期,老夫一巴掌能拍死十个。耀阳那老东西,紫府后期又如何?在老夫面前也得跪着说话。什么联姻,什么吞并,老夫往那儿一站,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半个屁!”
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老夫出手,绝不留情。保证让他们灰溜溜滚回金鸾族,再也不敢踏足炎丘半步!”
林青阳沉默片刻,忽然淡淡一笑。
“这样做,太便宜他们了。”
瀛峙挑眉:“哦?小友有何高见?”
林青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近瀛峙,低声传音。
他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林青阳说完,瀛峙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小友啊小友,”他拍着林青阳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还是你们人族会玩!这等计策,妙!太妙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放心,有老夫在,给你撑腰!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那金鸾族要是敢乱来,老夫当场让他知道什么叫真龙之怒!”
林青阳拱手:“多谢前辈。”
二人起身,准备离开。
那主事修士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没听到林青阳传音的内容——传音之术他一个筑基修士根本不敢听——但瀛峙那一声真龙之怒,让他彻底确认了这位的身份。
不是真龙,还能是谁?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恭敬敬地将二人送出金瞳阁。
走到门口,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林公子慢走,前辈慢走。若有需要,随时来金瞳阁,晚辈定当全力以赴。公子您放心,今日之事,晚辈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林青阳点头,道了一声“多谢”,与瀛峙一起离去。
主事修士站在门口,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赤丘城上空,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金红色。
许久,他才长出一口气,喃喃道:
“这二位一来,赤鸾族的困境,怕是要解了。”
他转身回阁,心中默默盘算着——
金鸾族啊金鸾族,你们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那位林公子,背后可是真龙。真龙一怒,血流千里。你们那点小心思,在真龙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吩咐手下:“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密切关注金鸾族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报来。”
手下应声而去。
主事修士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场戏,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