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吕辰是被小吕青的哭声吵醒的。
娄晓娥已经起了,正在外间给孩子冲奶粉。
吕辰披了件棉袄走过去,青丫头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脸涨得通红,哭声一阵比一阵高。
吕辰把她抱起来,在怀里哄着。
小家伙毫不理会,依然哭得响亮。
来到正堂里,小念青和小何骏已经背着小书包准备去上学了。
两个孩子围上来,念青拉了拉小吕青的小手:“青青别哭,姐姐给你玩孙悟空。”
说着把一个孙悟空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丫头睁眼看了一下,继续哭。
“青丫头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是个磨人精。”
嫂子陈雪茹已经吃完早点,手里拿着包。
“妈,我先送念青和骏骏去上学,中午您去接一下,李工和苏工的婚服今天得赶出来,中午我不回来了。”
陈婶应了一声,陈雪茹带着两个孩子去上学去了。
这时,娄晓娥已经调好了奶粉,把奶瓶递过来:“你先喂着,我去洗脸收拾一下。”
吕辰把奶瓶塞进丫头嘴里,哭声戛然而止。
小家伙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吸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你倒是好哄。”吕辰笑了,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
喂完奶,换了尿片,吕辰重新把小吕晓裹进棉襁褓里。
娄晓娥已经收拾完,吃了早点。
她拿起个包:“就上班去了,一会你带着晓晓去吧,这家伙惦记着明捷和李娟她们。”
吕辰点点头,今天他要去王卫国他们红钢小院,李师兄结婚,他准备去帮帮忙。
“行。”吕辰把襁褓又紧了紧,放在摇篮里。
吕辰又给小吕晓收拾好,把小吕青交给陈婶,带着小吕晓出了门。
入冬的京城,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干透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路面上。
街道上已是黄叶满地,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吕晓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吕辰的衣角,眼睛东张西望。
“爸爸,我们去哪儿?”
“去你明捷阿姨和娟阿姨家,李叔叔明天办喜事。”
“明天,那今天有糖吃吗?”
吕辰笑了:“有。不光有糖,还有肉。”
小吕晓咽了咽口水,不再问了。
来到南锣鼓巷红钢小院,看着院墙上已经枯了的丝瓜藤,吕辰有些感慨。
几年前,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钱兰和李师兄一起修了这小院。
当时,大家都还是单身汉,在车间里摸爬滚打。
后来王卫国、吴国华先结了婚,再后来任长空、陈志国和钱兰也结了婚。
小院里,孩子们整天鸡飞狗跳,热闹得很,年纪最大的李师兄却一直单着。
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又是个满天飞的,聚少离多。
这下好了,总算是圆满了。
吕辰笑了起来,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小吕晓已经从后座上跳下来,跑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王卫国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个火箭炉,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这种火箭炉是李师兄设计的,由轧钢厂陶瓷车间烧制而成,火力旺、烟气小,唯一的缺点就是耗费燃料快,非大事不启用。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尝汤。
“卫国。”吕辰走过去。
王卫国抬起头,笑了:“来了?正好,来尝尝这个汤,咸淡怎么样?”
吕辰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鸡汤,鲜,浓,姜味足。
“行,够味。”
王卫国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盖盖上,把火箭炉的进风口关了一多半,转小火慢慢炖。
“我表哥来过了吗?菜定了没?”
“定了,柱子哥已经带着马华去了菜市场!”
王卫国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今天人不多,就咱们这几家,再加所里几个要好的。柱子哥说十道菜,够了。”
吕辰点上烟,吸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子。
任长空蹲在院角,手里拿着锤子,正在钉一块松了的木板。
陈志国在另一边,踩着梯子往门框上贴红纸。
王明捷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小吕晓早凑上前去,阿姨阿姨的叫个不停,手里已经拿着两颗糖果了。
旁边,王卫国家大小子,吴国华家大小子手里也是抓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李师兄呢?”吕辰问。
王卫国一努嘴:“在家里呢,和诸葛彪、钱兰、国华他们开会呢。”
“开会?今天什么日子还开会?”
“开什么星河设计系统的会,诸葛彪一大早拿了张图纸来,四个人坐在那里,吵吵嚷嚷一早上了,我都懒得去看。”
吕辰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李师兄家里走。
小吕晓已经和两个新玩伴蹲在院角,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晓晓,别乱跑,听阿姨们的话。”吕辰喊了一声。
“知道了!”小吕山头也没抬。
李师兄家的门敞开着,吕辰走进去,客厅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倒是放满了图纸和笔记本。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四周,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足有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纸边已经有些卷曲了,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方框。
李师兄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倒是梳整齐了。
苏明华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铅笔,不时插几句话。
她今天换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诸葛彪坐在对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张图纸,像在找什么东西。
钱兰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
吴国华坐在李师兄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正在图纸上量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吕辰进来。
吕辰也不出声,走到方桌旁边,弯腰看那张图纸。
图纸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界面,星河设计系统的操作界面。
左上角是一个菜单栏,文件、编辑、视图、绘图、工具、窗口,六大菜单一字排开。
菜单栏下面是工具栏,画着十几个小图标,直线、圆、矩形、文字、缩放、移动、旋转,每一个图标都画得工工整整,旁边标注着功能说明。
图纸中间是一块空白区域,标注着“绘图区”。
绘图区的四周画着标尺,上边和左边是刻度,右边和下边是滚动条。
图纸右下角画着一个状态栏,标注着“坐标”“缩放比例”“当前工具”。
整个界面布局规整、逻辑清晰,看起来和吕辰前世见过的那些cAd软件已经非常像了。
诸葛彪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工具栏,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的想法是,光笔点一下这个直线图标,光标就变成十字形,然后在绘图区点一下起点,再点一下终点,直线就画出来了。不需要敲键盘输入坐标,不需要背命令。”
钱兰在旁边补充:“这个交互逻辑,对工程师来说几乎没有学习成本。拿笔就能画,所见即所得。”
李师兄点了点头,用铅笔在“直线”图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光笔要有一个按钮,按一下选起点,再按一下选终点,自动生成直线。”
吴国华把尺子放下,抬起头:“精度呢?工程师画图要的不是‘大概’,是精确到毫米、微米。光笔点在屏幕上,手一抖就差了几个像素,怎么保证精度?”
钱兰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递过去:“这就是我昨天说的,输入坐标的辅助功能。光笔点一个起点,弹出一个对话框,工程师可以手动输入精确坐标。或者先画一个大概,然后用属性面板修改参数。”
吴国华接过笔记本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还有一个问题,屏幕分辨率512乘512,光标移动的时候,一跳就是好几个像素。精确定位不好做。”
李师兄想了想,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放大的局部图:“做一个捕捉功能。光标移动到关键点附近时,自动吸附到点上。圆心、端点、中点、交点,全部做成可捕捉。工程师不需要把光标精确对准,只要挪到附近,系统自动帮他吸过去。”
苏明华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功能好,现场画图的时候,谁的手也不稳。自动吸附,省大事了。”
四个人越聊越细,从光标的形状聊到图层的管理,从尺寸标注的样式聊到打印输出的比例。
吕辰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结婚的不像结婚的样子,帮忙的也没个帮忙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人,都是所里的核心工程师,围着一张图纸,两眼放光地讨论着那些在别人听来像天书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了几年前,他们也是在中厚板车间里,也是这样围着一张图纸,争论着那些现在看来已经“过时”的技术。
那时候,他们争论的是热电偶的安装位置、风机的控制逻辑、继电器的选型。
现在,他们争论的是人机交互、图形界面、自适应捕捉。
技术在变,人在成长,但这股子劲头,没变。
吕辰看了好一会儿,强忍着加入讨论的冲动。
“你们几个,今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开会的?”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吕辰,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看你们聊得热闹,没忍心打断。”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吕辰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界面布局,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吕辰终于没忍住,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巨大的图纸。
从左上角的菜单栏,到工具栏的每一个图标,到绘图区的标尺和滚动条,到右下角的状态栏,他看得很仔细。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cAd软件,AutocAd、Solidworks、proE,每一个都用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那些软件的界面布局、交互逻辑、功能设计,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不能全盘照搬。
那些软件是为高性能计算机设计的,屏幕分辨率1024乘768起步,内存几十兆甚至几百兆,cpU主频几十兆甚至上百兆。
而工业计算机的屏幕分辨率只有512乘512,内存只有几兆,主频只有10兆。
他要在这些限制条件下,做出一个能用的、好用的、工程师愿意用的绘图系统。
“布局没什么大问题。”吕辰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绘图区,“但有一个功能必须加。”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
“无限后退。工程师画错了,按一个键就能回到上一步。再按,回到上上步。一直退到最开始。”
钱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功能好,画图的人最怕画错了改不回来。有这个功能,就敢大胆尝试了。”
诸葛彪想了想:“技术上可以实现。用一个数组存储操作历史,每做一个操作就把状态存进去。后退的时候从数组里读上一个状态,恢复。数组大小有限,存个几十步应该够了。”
吴国华追问道:“存储开销呢?每一步都要存整个绘图区的数据,内存够不够?”
诸葛彪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写了几行算式:“绘图区512乘512,每个像素用2个比特存灰度,整个绘图区需要64K字节。存10步就是640K,存20步就是1.28兆。工业计算机的内存是几兆,够了。”
李师兄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感慨了一句:“你们聊的这些,放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诸葛彪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老李,不是想不敢想,是条件不够。现在条件够了,自然就敢想了。芯片有了,显示器有了,汉字编码有了,午马机再升级一下,剩下的就是咱们怎么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
钱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众人,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好消息不止这些。曾祺那边,显示控制器的第一版芯片已经送去流片了。四个型号,时序控制器、地址发生器、字符/图形发生器、视频合成器,全部采用2微米标准单元库设计。宋颜教授亲自审的版图,星河cAd版和手工版对比,修改了一批问题,这次流片,结果可以期待。”
诸葛彪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在桌上顿了顿:“余则成那边的汉字编码也完成了第一稿。没想到吴文化教授帮了大忙,他们以邮电部电报码为基础,扩展到5位十六进制数,一级汉字3755个,二级汉字3008个,再加上标点符号、特殊符号、外文字母,总共7000多个字符。每个字符一个唯一的编码。编码表已经拿去印刷了,下个月就能出来。”
吴国华接过话头:“成都红光厂那边也是好消息不断。常庆工程师上周给宋教授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单色图形、汉字显示器的样机已经组装完成,正在进行老化测试。分辨率512乘512,4级灰度,16乘16点阵汉字显示。常工说,图像很稳定,汉字很清楚,比他们预想的还好。”
钱兰笑道:“你这个是老黄历了,金教授才从成者回来,她得到的消息,三色显示器的研发也已经启动。三枪三束穿透式彩色cRt,第一步做8色,远期做到256色。样机预计明年上半年出来。”
李师兄听着这些好消息,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明华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吕辰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吕辰问道:“只有这些吗?其他的呢?西军电那边的光笔进展怎么样?高精度绘图仪呢,打印机呢?”
钱兰道:“我前天就是去金柔教授那里看高精度绘图仪的,已经研发成功了,支持三色绘图,精度能做到5微米左右,目前正在做生产工艺设计,打印机这个有些难,不过颜色方案是定了,采用三元色加黑色四色方案,目前微程序设计院那边正在做调色控制。”
他顿了顿:“打印机最难的是机械设计,金教授他们目夜不停的设计,光一个黑色的单色方案,一个墨盒就已经头大,他们拆了好几个进口打印机,金教授的办公室都快成垃圾站了。”
李师兄两眼放光:“这么大场面吗?得去看看!”
“走!”
诸葛彪拿起打火机就要出发,其他人也起身就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