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吕辰刚到所里,就觉出气氛不对。
走廊里站着两三个人,手里拿着豆浆馒头,聊得一阵火热,但那种兴奋兴奋的劲做不得假。
吕辰摇摇头,把包放到办公室里,拿起笔记本,准备前往自动化控制工心,交结工业计算机集成的总结工作。
刚出门,发现那几个人豆浆喝完了,还是聊得火热,烟都抽上了,大有继续聊的架势。
有一位看到吕辰,连忙招呼。
吕辰走过去,接过对方递来的烟:“高工,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吕工,李工的事,你没听说吗?”
“什么事?李工,哪个李工?”
“自动化控制工心和小苏工谈对象那个。”那人一脸你还不知道的表情。
“李师兄?他怎么了?”吕辰有些疑惑。
他一脸卖关子:“这李工啊,做事没得说,但做人就不地道,和苏工谈对象两年,平时难得聚也就算了,这次小苏回来参与工业计算机项目,前前后后这么久,他都跟个闷葫芦一样。”
吕辰点点头,李师兄一直拖着,他看着也急。
旁边另一位凑过来:“可不是,李工他都35岁了,他也不急,这可苦了苏工,难不成还要苏工一个女同志给他求婚?我看他这人不开窍!”
吕辰也不急了,笑道:“陈工,您可说对了,李师兄脑子里除了螺丝丁就是图纸,再不济就是扳手,苏工当然也很重要,但也约等于这三样。”
众人都笑了起来,高工道:“吕工你这回就要失望了,这李工啊,可是办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嘿嘿,昨天你们那个启动仪式结束后,这李工啊,他去了厂里的钳工车间,请邹师傅给他做了一对戒指,啧啧啧!”高工一脸坏笑。
吕辰惊奇:“什么戒指要请邹师傅出手?钢的?”
“钢的!”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了起来。
“后来呢,这戒指怎么样了?”
“这戒指啊,他不一般。”高工气定神闲,“18号螺帽磨了个大的,16号螺帽又磨了个小的,银槽里滚一圈,拿着就找苏工求婚去了,您说这事儿办的。”
“苏工同意了?”
“要不怎么说这两人登对呢,苏工不仅不嫌弃,还觉得好,当场就跟着去领了证。”
“嗨,好家伙!”
吕辰都惊呆了,李师兄竟然能做出这等大事来,真是小看了。
又聊了一会儿,吕辰也不打算去自动化控制中心了,此时李师兄想必也没时间和他交结。
吕辰笑着回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钱兰到了。
钱兰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说了?”
“刚听说。李师兄人呢?”
钱兰道:“在家呢,今早一早就找到卫国,说要操办婚事,没空上班了。”
吕辰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师兄这句“没空”说得好啊,有一种难得的、理直气壮的任性。
“苏明华呢?”
“也在家。”钱兰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她后天就要走了,成都那边等着她去做现场踏勘。满打满算,就这两天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吕辰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聚少离多这四个字,放在李师兄和苏明华身上,太轻了。
两个人好了三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全国各地跑,每个月通一两次信,信里写的多半是技术问题,偶尔夹一句“注意身体”。
现在好不容易要结婚了,结了婚又要分开。
“你们不帮忙?”吕辰给诸葛彪递了一根烟。
钱兰点了点头:“帮忙,婚礼就在后天早上,李娟和明捷已带着明华去正阳门找雪茹嫂子赶做婚服了,希望还来得及。”
正说着,诸葛彪和吴国华也到了。
诸葛彪嘴里叼着烟,耳朵上还别着一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老李那个戒指做得不错,选材、造型、工艺都没得说,邹师傅不愧是八级工。”
吕辰打趣:“你要喜欢,你也做一个套着。”
“你还别说,我也真就设计了一个,找机会请邹师傅加工出来,我跟你说,我设计的,不比老李差。”诸葛彪说着,拉过一张草稿纸,就要开始画他的设计图。
吴国华拦住:“诸葛师兄,你怕是要往后排了,我今早和长空在食堂,就有不少人来找他讨论了,邹师傅那里,估计是排满了,你要做,找长空也一样。”
诸葛彪放下笔:“老李这回是真急了,苏明华后天就要走,他今天就把事定了。这叫什么?这叫兵贵神速。”
“李师兄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我又没说不好。”诸葛彪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手里的烟点着了,“我就是觉得,老李这人平时看着闷葫芦一个,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含糊。昨天做戒指,今天准备结婚,后天办事,大后天媳妇就走了。这节奏,比咱们搞工程还快。”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钱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我们院几家合计了一下,时间太紧,大操大办来不及,也不合适。就小范围请一下,红钢小院的邻居们,咱们几个,再加所里几个要好的同事。酒席就在家里办,卫国已经去请柱子哥掌勺了。”
“李师兄那边呢?”吕辰问,“他家里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在老家,来不及接了。”钱兰的语气有些低沉,“苏明华那边,父母都不在了,就一个哥哥在东北,也来不及。两个人的意思是不等了,先把婚结了,以后再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国华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吕辰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腐烂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把苏明华安排在第三大队,远赴西南,当时只考虑她在西南那边人事更熟,现在想来,让一个女同志去最艰苦的地方,有确是有些欠考虑了。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忙完,咱们也休息一下,明天和明天,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先把李师兄的事办了,再做星河设计系统的事。”
众人点点头,他们原本是打算工业计算机的事一结束,就开始筹备星河设计系统的。
吕辰又道:“大家坐一会,我出去一下,一会咱们去计算机所,看看701工程的三公里实验线。”
说完把烟掐灭,来到周主任办公室。
吕辰敲门进去,周主任正在整理文件。
“吕工,早啊!”
“主任早!”吕辰点点头,坐下。
周主任把一堆报纸抱到窗边的桌子上,结吕辰倒了一杯水。
两人聊了一会儿,吕辰道:“主任,李工和苏工结婚这事,您听说了吧?”
周主任点点头:“听说了,昨天李工来报这事,他这种情况,所里也有考虑,可是毕竟文件都已经下了,成都那边也对接好了,苏工是无法在逗留了。”
吕辰想了想:“苏工留不住,那李工这边是不是可以考虑?”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小吕,这么说吧,我的建议呢是这样,西南地方条件艰苦,所里再派李工随队,协助开展工作,等事情理顺了再回来,这样,他和苏工也算是多有些时间在一起了。”
吕辰点点头:“主任这个想法好!”
“你先别急,工业计算机推广这事,李工是要坐镇北京的,他要是去了西南,手里的事得有人做,这事还得赵主任拿主意。”
吕辰站起身:“行,赵老师那边我去沟通一下。”
周主任笑了:“有你出面,这事就成了。”
吕辰又去自动化控制中心,找到赵老师,说了周主任这个建议,赵老师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回到办公室,汇合钱兰、吴国华、诸葛彪,骑着自行车往计算机所的方向走。
十一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街道两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要骑四十多分钟,总算是到了计算机所。
赵长河教授已经在计算机所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精神很好。
“小吕,来了?”赵长河迎上来,跟他们握了握手,“走,我带你们去看。”
三公里实验专线的起点并不在昆仑1机的机房,而是在临近的一栋灰砖楼里,两者相距三百米。
昆仑1机超算中心现在被重兵把守,工作任务重,不可能让他们这样随便实验,得跑通了,再连接。
那栋楼原来是计算机所的附属用房,现在改成了701通信科学实验室的临时办公点,未来也将是昆仑1机的通信中心。
楼不大,三层,灰砖墙,窗户上挂着深绿色的窗帘。
赵长河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摆着几台午马机、几台示波器、几台信号发生器,还有几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对着示波器屏幕记录数据。
“这就是实验专线的计算机所端。”赵长河走到一台午马机前面,指着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字符,“我们正在做数据收发实验,两台午马机互联,一台发,一台收,不停地跑。”
吕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十六进制数,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校验正确”或“校验错误”。
他扫了一眼,校验错误的条目不多,但隔几行就有一条。
“误码率多少?”他问。
赵长河从桌上拿起一个记录本,翻到某一页:“目前测下来,平均误码率在10的负5次方到10的负6次方之间。最好的时候到过10的负6次方,差的时候就掉到10的负5次方。”
10的负5次方,意味着每传输十万个比特就可能错一个。
传一个普通的数据文件,几百万个比特,错几十个比特,文件就打不开了。
“带宽呢?”诸葛彪在旁边问了一句。
赵长河摇了摇头:“不理想。现在跑的是1200比特每秒,再往上提,误码率就急剧上升。我们试过2400,误码率直接飙到10的负4次方,没法用。”
钱兰走到另一台午马机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波形。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赵教授,信号衰减的情况怎么样?”
赵长河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帘子,露出后面一张线路图。
图上标着计算机所、真空所和中间的两个中继器的位置,每段线路的长度都标注得很清楚。
“三公里,两个中继器。我们测了每一段的信号衰减。”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一段,“计算机所到第一个中继器,一公里,信号衰减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中继器再生放大之后,信号恢复,但噪声也跟着放大了。第二段,又是一公里,衰减百分之二十八。到了真空所,信噪比已经很低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种专用电缆,已经是国内目前能买到的最好的了。但就是这个水平。带宽上不去,误码率下不来。不是我们设计的问题,是电缆本身的天花板。”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午马机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连接电缆的接口。
接口是标准的,和国防通信网用的是一样的。
“赵教授。”他站起来,“国防通信网的电缆,和咱们这条比,哪个好?”
赵长河想了想:“国防通信网用的是地下电缆,屏蔽层比咱们这条厚,抗干扰能力强一些。但核心材料和工艺,和这条差不多。带宽和误码率,不会比这条好太多。”
吕辰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图。
图的左边是计算机所,右边是真空所,中间是一条线,标注着“实验专线”。
他在实验专线的旁边又画了一条线,标注着“国防通信网模拟线”。
“赵教授,我有个想法。”他用记号笔点着那条新画的线,“咱们在计算机所和真空所之间,再拉一条线。这条线不用专用电缆,就用国防通信网同款的电缆。两组线并行,做对比实测。”
赵长河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用国防通信网的真实电缆,在同样的距离上,跑同样的数据,看它的实际性能?”
“对。”吕辰放下记号笔,“701工程最终要依托国防通信网。如果国防通信网的电缆性能和咱们这条专用电缆差不多,那咱们现在测出来的问题,将来全都会遇到。如果国防通信网的电缆更好,那咱们就知道,未来可期。如果更差,那咱们就得提前想对策。”
赵长河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与其在这儿猜,不如直接实测。我明天就去协调,申请一段同款的电缆。”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给赵长河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赵教授,这段电缆拉好了,咱们能不能在中间加几个故障注入点?比如,人为制造信号衰减、人为叠加噪声,看看系统的容错能力。”
赵长河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诸葛工,你这些想法好。不光要测正常情况,还要测极端情况。电缆被雨水浸泡了怎么办?屏蔽层破损了怎么办?接头氧化了怎么办?这些都要测。”
钱兰补充了一句:“赵教授,能不能做微程序配合。检测到信号质量下降自动降速?比如从1200降到600,牺牲带宽保可靠性。等信号质量恢复了,再升回去。”
赵长河眼睛更亮了:“小钱这个想法更好,自适应速率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这个功能做好了,在通信条件差的地区,也能保证基本的可靠性。”
几个人越聊越细,从电缆的选型聊到调制解调器的参数优化,从信号衰减的补偿聊到自适应速率的实现方案。
白板上的图越画越密,记录本上的字越写越多。
一直聊到中午,赵长河才想起来:“哎呀,光顾着说话,忘了吃饭了。走,去食堂,边吃边聊。”
四个人跟着赵长河出了楼,往计算机所的食堂走。
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坐满了人。
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队,空气中弥漫着白菜炖豆腐和馒头的味道。
吕辰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长河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吕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赵长河放下缸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赵教授请讲。”
“实验专线跑了一个多星期了,我们遇到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
赵长河看着他,目光认真:“是支持。”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他。
赵长河继续说:“我们这些人,从固安回来的时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把701工程搞起来。但这一个多星期跑下来,说实话,大家都很着急。技术上,我们有贪心把带宽做上去,把误码率做下来,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好的,有的人开始急,担心上面不再给机会。”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吃苦咱们不怕,技术咱们有信心,咱们也坚定这条路走得通,就怕做到一半被撤了。”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赵教授,我跟您说句实话。701工程是进了中央视线的。”
他没说国庆期间去汇报的事。
“你们这些人的名单,都是报进去的,上面的支持比你们想象的都大,上面发了话,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要人给人,你们完全不用担忧。只要一心把事做好,任何怀疑的声音,都不要理会。”
赵长河激动起来:“小吕,你说的是真的,夏先生说的吗?”
“不止是夏先生!”吕辰用手指了指天。
“赵教授,上面说了,实验专线现在跑不通,是条件还不够。电缆不够好,调制解调器不够好,通信规程不够完善。这些,都是可以改的。但方向没有错,数据通信这条路,迟早要走。现在不走,十年后也要走。既然迟早要走,不如现在就走。”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小吕,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条件不够,我们就创造条件。”
他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走,回去接着干。”
下午,四个人又回到实验专线的机房。
赵长河带着他们沿着电缆的路径走了一遍。
从计算机所出发,沿着墙根往南,穿过一片杨树林,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渠,再穿过一片农田,到了真空所的后墙。
三公里,不算远,但走起来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两个中继器,一个在杨树林边上,一个在水渠旁边。
赵长河打开中继器的箱盖,让吕辰看里面的电路板。
电路板不大,巴掌宽,上面焊着几十颗元件,电源、放大器、整形电路、再定时电路,每一颗元件都标注着编号和参数。
“这个中继器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赵长河指着那块电路板,“原理不复杂,但工程实现很难。放大器要低噪声、高增益,整形电路要陡峭、不失真,再定时电路要精准、不漂移。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诸葛彪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电路板,看了好一会儿:“赵教授,这个放大器用的是运放?”
“对,国产的运放,型号是F002。性能一般,但能用。”
诸葛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真空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真空所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赵长河领着他们走进真空所的机房。
机房里也摆着几台午马机,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数据收发实验。
屏幕上滚着绿色的字符,记录本上记满了数据。
“接收端的情况怎么样?”吕辰问。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把记录本递给他:“吕工,今天下午的数据,误码率比上午好了一些,到了10的负6次方。带宽还是1200,提不上去。”
吕辰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条记录都很规范,有日期、时间、测试条件、实测值、操作人签字。
他翻完了,把本子还给那个年轻人:“记录做得不错。继续测,数据越多越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坐下继续记录。
吕辰走到午马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十六进制数。
校验正确的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校验错误的条目偶尔出现一条,像平静水面上的涟漪。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赵教授,我跟您确认一下时间。国防通信网的那段电缆,什么时候能到位?”
赵长河想了想:“最多一个星期,电缆一到,我们就组织人挖沟、敷设。两组线并行,对比实测。”
“好。”吕辰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后,我再来。”
四个人走出真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