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麻烦,比上午大得多。
诸葛彪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在I/o接口板上点来点去。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嘴角的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掉了,他没注意到。
“钱兰,你过来看看这个。”
钱兰走过去,蹲下来,顺着他的探头看示波器屏幕。
信号线上有一串毛刺,幅度不大,但位置固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
“查一下这个毛刺的频率。”钱兰说。
诸葛彪调整了示波器的时基,测了一下毛刺的间隔,大约两秒钟一次。
“两秒一次……什么东西是两秒动一次的?”他自言自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抬起头。
头顶上,行车正从车间这头开到那头,钢缆嗡嗡地响。
行车从机柜上方掠过的时候,示波器上的毛刺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
“是行车。”钱兰站起来,“大功率电机启动,电磁干扰耦合进来了。”
诸葛彪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看着头顶那条横跨整个车间的行车轨道。
“信号线和动力线已经分开了,怎么还有干扰?”
“不是通过线缆,是空间辐射。”钱兰走到机柜旁边,看着那一排I/o接口,“信号线虽然分开了,但I/o接口本身没有屏蔽。行车的大电流在空间里产生交变磁场,接口电路板上的长走线像天线一样,把干扰接收进来了。”
她想了想:“在I/o接口外面加一个金属屏蔽罩,把整个接口区域罩起来,屏蔽层接机柜地。”
诸葛彪点了点头,转身去找铁皮和剪刀。
苏明华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精轧机编码器的信号接入了工业计算机,但读到的数值和现场仪表对不上。
仪表显示转速是每分钟一千二百转,工业计算机读到的是一千一百四十转,差了百分之五。
苏明华蹲在编码器旁边,手里拿着万用表,量了供电电压,正常。
量了信号输出,波形正常。
量了频率,也对。
“为什么读数和仪表不一样?”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机柜后面,找到编码器信号进入的那块I/o板,用示波器测了一下输入端。
波形到了这里,幅度衰减了百分之三十。
“信号衰减太大了。”她转身去找李师兄,“编码器信号进I/o板之前,中间有没有加隔离?”
李师兄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现场走线,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有一个信号调理板,把编码器的5伏信号转换成24伏,提高抗干扰能力。你们接了这个板子没有?”
苏明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图纸上确实画了一个方框,标注着“信号调理”,但现场走线的时候,跳过了这个方框,直接把编码器信号接到了I/o板。
“谁负责接这根线的?”她问。
一个小队员站出来,脸有些白:“苏工,是我……我没注意到图纸上还有个调理板。”
苏明华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加上。你去拿调理板,我来接线。”
小队员转身跑去找调理板,苏明华蹲下来,把已经接好的线拆掉,重新布线。
李师兄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把线接完了,才说了一句:“以后每根线,走之前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一遍,不能跳着看。”
苏明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一大队的麻烦最大。
孔宝祥在跑第二十三个故障场景,“吐丝机速度不同步”的时候,工业计算机始终没有报故障。
他手动把精轧机的速度调高了百分之二十,吐丝机跟着加速,两个速度始终同步,故障不触发。
“这个场景在模拟线上跑过,是能触发的。”孔宝祥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行了?”
诸葛彪叼着烟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操作,又看了一眼机柜后面的接线。
“你那个精轧机速度信号,是从哪儿取的?”
孔宝祥指了指操作台:“从那个电位器,直接送到吐丝机模拟电机。”
诸葛彪蹲下来,顺着那根线走了一遍,站起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
“你的信号没经过工业计算机。”
孔宝祥愣了一下。
诸葛彪用手指着那根线的路径:“电位器出来,分了两路。一路去了工业计算机的AI通道,一路直接去了吐丝机模拟电机。吐丝机读到的速度不是工业计算机算出来的,是电位器直接给的。所以不管你怎么调参数,吐丝机都会跟着精轧机走,因为它们的信号来自同一个电位器。”
孔宝祥蹲下去看那根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脸有些红。
“模拟线上的接法错了。”
“对。”诸葛彪说,“模拟线是错的,所以这个故障场景在模拟线上跑不通。不是工业计算机的问题,是模拟线本身的问题。”
钱兰走过来,看了一眼接线,又看了一眼图纸,沉默了几秒。
“改。”她说,“把去吐丝机的那根线掐掉,让工业计算机的Ao通道来控制吐丝机。模拟线必须和真实产线的控制逻辑一致,不能绕过计算机。”
诸葛彪拿起剪刀,把那根线剪断了。
下午五点整。
吕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停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第一大队的人从电缆沟里爬出来,放下手里的线钳和螺丝刀。
第二大队的人关掉示波器,把探头从板卡上取下。
第三大队的人保存了调试终端上最后一行数据,合上笔记本。
赵老师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白板前面。
“所有人,围过来。”
六十多个人,全部聚在白板前面。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倒扣的安全帽上。
赵老师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慢。
“今天,大家做得很好。慢,但没有停。”他看着所有人,“工程的事,不怕慢,就怕乱。工业计算机在线材车间的总装,不是百米冲刺,是万里长征。一天啃不下所有问题,一个星期也啃不下。但一个月、两个月,慢慢啃,总能啃下来。”
他把记号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槽里,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
“复盘开始。谁先来?”
苏明华先站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代表编码器信号线。
“第三大队今天遇到了三个问题。”
她在第一条线上画了一个叉。
“第一,编码器信号线走错了路径,和动力线共沟。排查发现是施工前没有图纸现场核对。解决:重新敷设,单独走桥架。”
她在第二条线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编码器信号进入I/o板之前衰减了百分之三十,因为跳过了信号调理板。排查发现是施工人员看图不仔细,漏掉了中间环节。解决:重新接线,把调理板加上。”
她在第三条线上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接地电阻复测,最大零点八欧姆,超标。排查发现连接处有锈蚀。解决:清理锈蚀,加盐水,降到零点四欧姆。”
她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三个问题,都是施工环节可以避免的。我的建议是:第一,线缆敷设前,图纸与现场双核对;第二,走线不能跳着看图,必须从头到尾捋一遍;第三,接地系统建立月度检测制度。”
李师兄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苏明华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等着下一个人。
宇文坤德站了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电源板、焊点。
“第二大队今天遇到的主要问题,两块。”
他在“电源板”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一,一块电源板纹波超标,八十毫伏,指标是五十。排查发现是滤波电容容量不足,标称一千微法,实测六百。解决:换电容,纹波降到三十。”
他在“焊点”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二,一块存储板焊点连锡,两颗相邻的引脚被焊锡连在一起,上电短路,烧了保险。排查发现是手工焊接后没有用放大镜检查。解决:清除连锡,重焊,加了一道放大镜目检工序。”
他把记号笔放下,看着所有人。
“这两个问题说明什么?元器件入库抽检不能只测通断,关键参数要测。焊接不能凭感觉,焊完必须用放大镜看。”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吴国华站起来,补充了一句:“宇文工今天立了个规矩,焊后自检,逐脚确认极性。我建议写进手册。”
吕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钱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工业计算机,又画了几个箭头,代表输入输出信号。
“第二大队今天遇到的问题,比前两路都多。我挑三个最关键的讲。”
她在第一个箭头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一条微程序逻辑错误,ANd写成了oR,导致加热炉出钢信号不触发。排查发现是编码笔误。解决:修改微程序,重烧二维卡,重新加载。教训:微程序修改后必须在模拟台上重跑全部相关场景,不能只跑一条。”
她在第二个箭头上画了一个叉。
“第二,模拟线上的指示灯老化,灯丝断了,导致明明有输出信号、灯却不亮,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排查。教训:模拟线备件要定期更换,不能等坏了再换。”
她在第三个箭头上画了一条波浪线。
“第三,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模拟线上‘吐丝机速度不同步’这个故障场景始终无法触发,查到最后发现是模拟线本身的接线有问题,精轧机速度信号没有经过工业计算机,直接送到了吐丝机。模拟线的控制逻辑和真实产线不一致,所以这个故障场景在模拟线上根本跑不通。”
她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模拟线必须真实复现工业计算机的控制回路。所有控制信号必须经过工业计算机,不能绕过。否则,模拟线就是假的,跑通了也不代表真机能用。”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彪站起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钱兰说的第三点,我补充一句。”他走到白板前面,在钱兰画的图旁边加了几笔,“模拟线是我搭的,那个接线错误是我犯的。今天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搭建模拟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让系统跑起来’,而不是‘真实复现控制逻辑’。这是方向性错误。”
他转过身,看着第三大队的人。
“从明天开始,模拟线的每一条信号路径,都要和真实产线图纸逐条比对。比对通过了才能用。”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赵老师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水,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把缸子放在桌上。
“吕辰,你的手册,今天记了多少条?”
吕辰站起来,翻开黑皮本子。
“今天一共整理了十二条,我念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信号线与动力线分开敷设,间距不小于三十厘米,无法避开时加金属隔板或穿金属管。”
“第二条,线缆敷设前,图纸与现场双核对,确认路径无误再施工。”
“第三条,走线时必须从头到尾捋一遍图纸,不能跳着看,不能漏掉中间环节。”
“第四条,接地系统建立月度检测制度,超标时优先检查连接点锈蚀。”
“第五条,元器件入库抽检必须测关键参数,不能只测通断。”
“第六条,电源滤波电容入库检测容量和等效串联电阻。”
“第七条,手工焊接后必须用放大镜检查连锡、虚焊。”
“第八条,焊后自检,逐脚确认极性。”
“第九条,微程序修改后必须在模拟台上重跑全部相关场景,不能只测单条。”
“第十条,模拟线备件定期更换,建立备件寿命台账。”
“第十一条,模拟线控制逻辑必须与真实产线一致,所有信号必须经过工业计算机。”
“第十二条,模拟线搭建完成后,必须逐条比对真实产线图纸,确认通过才能使用。”
他念完,合上本子,看着大家。
“十二条。今天发现的,今天记下来。明天不会再犯。”
赵老师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还有没有人要补充?”
安静了一会儿。
大张海举手站起来。
“赵老师,我补充一条不算技术问题的技术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写了两个字:沟通。
“今天第二大队那个焊点连锡的问题,小队员焊完了没有自检,宇文工也没有复核。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没人告诉他‘焊完了要自检、谁来复核’。规矩不明确,责任不清晰。”
他在“沟通”下面画了一条线。
“我的建议是,每一块板卡、每一根线缆、每一条微程序,都要有一个‘责任人’和一个‘复核人’。责任到人,复核到人。谁干的活,谁负责。谁复核的,谁签字。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他放下记号笔,看着赵老师。
赵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大张海说得对。责任到人,复核到人。明天开始,每一块板卡、每一根线缆、每一条微程序,全部实行‘双人制’,一人干,一人验。验完了签字。签了字,就要负责。”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
“今天,十二条问题。明天,可能还有十二条。后天,可能还有。我不怕问题多,我怕的是问题出了没人记、记了没人改、改了又再犯。”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工业计算机要在年底之前跑起来。一百三十七条产线等着用。今天你们在线材车间啃下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为那一百三十七条产线扫清障碍。所以,慢慢来,不急。但每一步,都要踩实。”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那个黑皮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下班!”
人们陆续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点烟,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水,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讨论。
吕辰坐在白板旁边,把本子上那十二条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每一条后面留了空白,准备明天填上“责任人”和“复核人”。
苏明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条:“编码器安装对中偏差要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这个要不要加上?”
吕辰想了想:“加。明天白天验证了再写进手册。今天没遇到的问题,不要凭经验写。”
苏明华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孔宝祥和大张海走过来,两个人还在争论什么。
“那个时序问题,我觉得不是微程序的事。”大张海说。
“我没说是微程序的事,我说的是微程序和硬件的接口规范不明确。”孔宝祥推了推眼镜。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吕辰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帆布包里,“明天的事,明天解决。今天,回家。”
几个人走出车间。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
月光洒在厂区的大道上,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
远处,轧钢厂高炉还在喷火,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高炉的轰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这个工厂的心跳。
苏明华走在李师兄旁边,两个人并排,没说话,但脚步的频率是一样的。
孔宝祥推着自行车,大张海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还在争论那个时序问题,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