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清风送爽,秋露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不到7点,线材车间的灯全亮了。
设备安装队已经全部离场,工业计算机在车间的安装集成工作正式启动。
这比原定计划的8月,晚了近两个月。
但是赵老师不急,坚持要把第一步都做得明明白白,哪怕是生产机械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把手,也要弄明白为什么要装在这里。
就连一张写在电缆上的标签,都要整清楚来龙去脉。
甚至是设备厂家老师傅的一个小习惯,也要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这种苛刻到近乎偏执的要求,造成的结果就是,推进异常缓慢,但效果也非常明显。
参与工业计算机集成的每一个人,都能就地转职成产线工程师。
此时,车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台墨绿色的机柜靠墙一字排开,抽屉张着嘴,背板上的指示灯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电缆沟的盖板掀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缆,红的、黑的、黄的、绿的,按照李师兄画的敷设图,一根一根地走到各自的目的地。
赵老师坐在机柜对面的办公桌前。
漆面斑驳的老式课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黑皮本子和一沓图纸。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衬得他的身形更加消瘦。
他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水,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最小作战单元的60个人已全部到齐,列成整齐的方阵。
李师兄、宇文坤德、吴国华、钱兰、诸葛彪、吕辰、苏明华、孔宝祥、大张海站在前面。
吕辰出列:“赵老师,人已到齐!”
赵老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同志们。今天开始,工业计算机在线材车间总装。我不催工期,也不赶进度。”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慢慢来。把所有问题,在这条线上,暴露出来,然后全部啃下来。啃光、嚼碎、咽下去,然后消化掉。”
车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同志们,别觉得我苛刻,工业计算机有重要我不再多说,这是中央都关注的大事,是关乎星河计划、关乎国家工业自动化的大事。”
他指着车间的机器:“这些机器,是人民群众的血汗,是国家的宝贵财产,谁敢马虎了事,损害了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危害到工人同志的安全,我饶不了他。”
他顿了顿:“从现在起,我会在这里看着,所有问题,都会记录在册,所有问题都在这里问,在这里弄明白,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大声点,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赵老师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吕辰,你安排。”
吕辰走到桌前,那里已立了一块白板,他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张分工图。
“同志们,按昨天定的方案,分三路推进。”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编号,分别标注了负责人。
“第一大队,跟宇文工和吴工。板卡上架、电源测试、信号测量。电源板先上,测纹波、测电压,全部合格了再上I/o板、主控板、存储板。一块一块来,不急。”
宇文坤德和吴国华出列,朝吕辰点了一下头站到前面。
宇文坤德手里已经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吴国华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板卡测试记录表。
二人。
第一大队队长大张海走到前面:“第一大队出列,站左边!”
说完,带着第一大队24人跟着宇文坤德和吴国华来到队列左边。
吕辰继续:“第二大队,跟钱工和诸葛工。微程序加载、模拟联调、参数配置。模拟线那边的四十七个故障场景,全部在工业计算机上跑一遍。跑不通的,改微程序或者改参数,改到通为止。”
钱兰和诸葛彪出列,钱兰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诸葛彪把手里的烟别到耳朵后面。
第二大队队长孔宝祥带着18人跟着来到右边。
“第三大队,跟李工。线缆、传感器、接地系统,今天先把编码器线缆全部敷完,信号线全部上端子,接地电阻复测一遍。有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记下来,晚上复盘。”
李师兄出列,手里拿着一沓已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
苏明华来到他身边站定,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剩下的24人往中间聚拢。
吕辰把记号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槽里,转过身,看着三支队伍。
“今天的计划就这些,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大家还有时间讨论今天的工作。九点整,准时开工。下午五点,准时停工。五点以后,复盘。”
他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一眼赵老师。
赵老师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吕辰回到自己的位置,那张临时课桌的旁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黑皮本子,翻开。
苏明华、孔宝祥、大张海已经围过来了。
“走,先开会。”吕辰拿起本子,朝三人招了招手。
四个人走到白板旁边,拉过几把折叠椅坐下。
苏明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几页今天的计划。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两支铅笔。
大张海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咱们几人的重点,不是干活。”吕辰看着他们,“是记录,每一路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谁解决的、花了多长时间,全部记下来。晚上复盘的时候,你们三个要把这些整理成条目,编进《实战手册》。”
苏明华点了点头:“第三大队那边,我跟着,他的活,我熟悉。”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板卡那边我盯着。”
大张海叼着烟,笑道:“苏工和李工都是现场工程师,事情好办。孔工那边也轻松,宇文工和吴工那‘轴’劲儿,出了问题不查到底不罢休,有的是素材。”
孔宝祥笑道:“钱工也差不多,咱们只需要记录就好。”
吕辰合上本子,站起来。
“行,既然这样,各就各位,九点开工。”
苏明华走到李师兄面前。
李师兄正蹲在电缆沟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沟里的线缆,数着线标。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安排?”
李师兄站起来,把手电筒别在腰间的工具套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图纸,展开。
“编码器线缆,还有六根没敷。你今天带人把这几根走了,走完以后上端子,端子拧完用螺丝刀再带一下,双重确认。接地电阻,昨天测了最大零点八欧姆,今天复测一遍,全部低于零点五才算过。”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很清楚,像在念操作规程。
苏明华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招呼第三大队的人。
二众人围过来,她开始分小组、分任务、分线缆编号。
有人去拉线,有人去爬桥架,有人去接线盒那边等着,有人拿着摇表准备测绝缘。
李师兄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些人动起来。
他没再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苏明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今天不亲自动手?”
李师兄笑得很温暖:“咱们亲自动手,他们什么时候能学会?你我看着就行,等出问题了,再出手。”
苏明华扬了扬手里的工具箱,笑道:“那好,我去看着,你也好休息一下。”
“行,你去带着做,我帮你做笔记!”
吕辰看着他俩,嘴角抽动一下,这俩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他来到第一大队前,宇文坤德和吴国华站在机柜前面,面前是一排已经打开的抽屉。
第一大队的人围在两边,每人手里都有一份板卡测试记录表。
宇文坤德从抽屉里抽出一块电源板,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电源板上架之前,先目测。有没有虚接、连接?元件有没有装反?引脚有没有短路?”
他把电源板插回抽屉,推到位,锁紧,示范了一遍。
“每一块板卡,都要做上电测试。先测电源纹波,波形合格了再测电压值。纹波超过五十毫伏的,换滤波电容。电压偏差超过百分之五的,调电位器。调不到标称值的,整块板卡退回防静电车间。”
他转过身,看着第一大队的人。
“我再说一遍,慢慢来,不着急。”
吴国华站在旁边,翻开文件夹,把宇文坤德刚才说的要点一条一条写在黑板上。
“目测—上架—锁紧—测纹波—测电压”,五个步骤,每一个步骤后面标注了合格标准和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
第一大队的人开始分组行动。
有人去拆板卡的防静电包装,有人去架示波器,有人去搬备件箱。
宇文坤德站在机柜旁边,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吴国华走到一块正在测试的电源板前,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皱了皱眉,拿起螺丝刀调了一下电位器,波形稳住了,他点了点头,在测试记录表上签了字。
第二大队这边,诸葛彪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信号注入器,正在往I/o接口上插。
其他人围在操作台旁边,钱兰坐在正中间,面前是一台午马机和一台工业计算机的调试终端。
孔宝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微程序清单。
“今天上午,先把基础控制模块的四十七条微程序全部加载一遍。”钱兰说,“加载一条,跑一个对应的故障场景。跑通了的,在清单上打勾。跑不通的,记下来,下午集中查。”
她翻开笔记本,念了几行。
“第一条,加热炉出钢控制。孔宝祥,你的。”
孔宝祥蹲到调试终端前面,敲了一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的字符。
他按了回车,工业计算机的某个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操作台上一盏模拟加热炉出钢的红色指示灯亮了。
“过了。”孔宝祥推了推眼镜,在清单上打了第一个勾。
诸葛彪从机柜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盏红灯,又缩回去,继续调他的信号注入器。
第二大队的人分成几个小组,有人盯着操作台,有人盯着工业计算机的指示灯,有人拿着笔记本记录每一条微程序的加载时间和运行结果。
钱兰坐在中间,像一张蜘蛛网的中心,所有人报告的问题都汇总到她这里,她判断是微程序的问题还是硬件的问题,然后分派人去查。
九点整,吕辰看了一眼挂钟,把黑皮本子合上,站起来。
“开工。”
车间里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
第一大队的示波器风扇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第二大队的午马机终端屏幕上滚动着绿色的字符,第三大队的脚步声在电缆沟和桥架之间穿梭。
赵老师坐在那张旧课桌后面,端着搪瓷缸子,目光从容地扫过整个车间。
他没说话,也没动。
但他坐在那里,整个车间就像有了一根定海神针。
第三大队的第一块硬骨头,来得比预想的快。
苏明华蹲在电缆沟旁边,手里拿着线标,正在一根一根地核对。
她身后跟着三个队员,一个人递工具,一个人看图,一个人记录。
“这根,编码器A相,走桥架,到精轧机控制箱。”苏明华念着线标上的编号,用手指着沟里那根黄色的线缆,“跟图纸对一下。”
后面那个看图的小队员把图纸凑到眼前,顺着线缆的走向找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苏工,图纸上标注的路径是走东侧桥架,但这根线走的是西侧。”
苏明华趴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又看了看图纸,眉头皱了起来。
“谁敷的这根线?”
三个小队员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苏明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李师兄面前。
“有一根编码器线走错了路径,图纸标东侧,实际走了西侧。”
李师兄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又走到电缆沟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根黄线,沉默了几秒。
“西侧桥架和动力线共用,东侧是独立的。这根线不走出来,信号会被干扰。改。”
苏明华没有犹豫,转身招呼人。
“把线抽出来,重新走。”
第一大队的人围过来,有人下沟,有人上桥架,有人放线,有人收线。
那根黄色的线缆从西侧桥架里一点一点地被抽出来,在地上盘了一大圈,然后重新穿进东侧桥架。
苏明华蹲在桥架入口处,用手把线缆理顺,每隔一米扎一根扎带,扎紧了才往前送。
李师兄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也没说话。
等整根线重新走完了,他才开口:“以后每根线,敷之前先对路径。对不上的,不改不动。”
苏明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线缆敷设前,图纸与现场双核对。
第一大队那边,宇文坤德遇到了一块难缠的电源板。
示波器屏幕上,+5V的输出波形上叠加了一层细密的毛刺,像锯齿一样密密麻麻。
宇文坤德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螺丝刀,把滤波电容旁边的一个电位器拧了两圈,波形没变。他又拧了两圈,还是没变。
“这块板子谁测的?”
一个队员举手:“宇文工,是我。”
“滤波电容换过没有?”
“换了三颗,都是新的。”
宇文坤德没说话,从抽屉里抽出那块电源板,翻过来看背面。
他的目光在引脚之间扫了一遍:“这颗电容,接反了。”
队员凑过来看,脸一下子红了。
电解电容的正负极标识很清楚,但他接的时候没注意,把正极接到了负极上。
“换一颗,重新接。”宇文坤德把板子递给他,语气平淡,没有骂人,“接完了先自己检查,再拿过来。”
队员接过板子,手微微有些抖,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吴国华走过来,站在宇文坤德旁边,压低声音:“这批小年轻,手生。”
宇文坤德看了他一眼:“手生不怕,怕的是不长记性。今天接反一颗电容,明天就可能接反一颗芯片。规矩要立在前头。”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目测—上架—锁紧—测纹波—测电压”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元件接后自检,逐脚确认极性。
第二大队的麻烦来得更隐蔽。
孔宝祥盯着调试终端的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他刚才加载了第十二条微程序,精轧机辊缝自动调节,对应的模拟指示灯没亮,但工业计算机的反馈信号显示“已执行”。
“钱工,你看看这个。”他侧身让开位置。
钱兰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绿色的字符,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微程序的执行轨迹。
“地址对了吗?”她问。
“对了,输出端口是0x2F,没错。”
“数据呢?”
“数据也写了,0x80。”
“那为什么灯不亮?”
孔宝祥没回答,拿起万用表,走到机柜后面,找到对应的输出端口,量了一下。有电压,5伏,正常。
“有电压,灯不亮?”他自言自语,又量了一下灯的供电端,0伏。
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在诸葛彪的工具箱里翻了一阵,找出一颗新的指示灯,换上。
灯亮了。
“灯坏了。”孔宝祥举起那颗换下来的指示灯,灯丝已经断了,“模拟线上用的灯是旧的,老化了。”
诸葛彪叼着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颗坏掉的灯,吐了一口烟:“孔工,你运气好。换了我,查两个小时都想不到是灯坏了。”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模拟线指示灯老化,备件需定期更换。
三个人各自在本子上记着。
苏明华记的是线缆敷设的问题,孔宝祥记的是指示灯老化的问题,大张海记的是宇文坤德立下的“焊后自检”规矩。
吕辰坐在白板旁边,一上午没怎么动,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每一条记录,他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问题是设计缺陷还是施工问题?是个案还是系统性问题?能不能写进手册?
午饭是食堂送来的,馒头、咸菜、一大桶鸡蛋汤。
六十多个人蹲在车间角落里吃,有人靠在机柜上,有人坐在倒扣的安全帽上,有人站着端着碗扒拉。
赵老师也端着碗,坐在那张旧课桌后面,慢慢地喝汤。
他吃得慢,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吕辰端着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赵老师,上午的情况,比预想的顺。”
赵老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顺?才开始呢。”他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平静,“第一天,大家都有劲。过几天,劲过去了,问题才真正出来。”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黑皮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但你这个手册,是个好东西。今天记下来的,明天就不会再犯。明天记下来的,后天就不会再犯。一天一天攒下去,工业计算机就能站住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下午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