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南门开后,城里没有大乱。
这件事连卢象升都多看了两眼。按旧朝规矩,城破之后,最怕的不是敌兵,是自己人趁乱翻箱、抢仓、烧账。可这一回,南仓、北仓、火药库、铜钱局、沐府旧档,封条贴得比门神还快。
工兵先查火药,军法队封街口,账吏抱着册匣往账房里钻。医兵在墙根下给守仓伤丁包扎,粥棚架在南门内侧,锅里米汤翻着白花。
贺文正站在平滇军府门口,看着一排箱子搬出来,心情极好。
“孙可望跑得急,连账柜都没撬。”
旁边账吏道:“也许他觉着没人爱看。”
贺文正拍了拍账柜:“那是他没见过咱们这帮穷亲戚。”
孙传庭入城后的第一道令,不是全城搜捕,也不是悬赏孙可望。
“平盐价。”
“开粥棚。”
“逃兵、流民先登记,三日内主动交兵器者从宽。藏火药、烧账、抢仓,军法。”
告示贴出去,昆明人先盯盐价。
盐铺重新开门,一小包盐凭票发。有人排队排到半途,忽然骂了一句:“早这么卖,谁管他定武不定武。”
巡街军校学员听见,没骂人,只让他别插队。
那人缩回去:“不插,不插。皇帝换了几个,排队规矩头回见。”
三日后,沐天波回昆明。
他不是坐着旧日黔国公的全副仪仗回来的。大夏只派了一队护兵,两辆马车,一名文书押着护送令。可城中百姓仍然挤在街边看。
沐氏在云南两百多年,旧恩旧怨都厚。沙定洲乱后,黔国公府像被火燎过的木牌,字还在,边缘焦了。如今沐天波入府,先去祭奠死难女眷。
府中旧祠门一开,几个白发老仆跪下便哭。沐天波跪在灵前,没讲大话,只念了几句名字。念到一半,嗓子哑了。
门外百姓安静了许久。
有人低声道:“沐府还在,大夏也没拆。”
另一人回他:“拆不拆不晓得,反正米铺开着。”
这话粗,却是昆明此时最实在的心思。
京师旨意随后到达。
沐氏保留黔国公虚衔,祭祀、俸禄、家眷登记保护,不掌兵,不掌税,不掌关隘。云南设特别军管区,军政、税粮、矿盐、学堂,皆归大夏直辖。
告示写得直白。
“旧名分可存,旧账要清。护家眷,保祭祀,不许借沐府名义聚兵敛财。”
杨畏知看完,只说:“这才叫留台阶。”
沐天波把告示压在案上,过了很久,点头。
“能保住香火,已胜过沙定洲那年。”
李定国、白文选、刘文秀三人,各有安排。
李定国协助安抚安顺、普定诸营,白文选负责曲靖旧部缴械整训,刘文秀管临安粮道一线降兵登记。三人都不直接掌旧部兵权。每营分批交枪、交炮、交火药,血案另册,愿从军者入军校补训,愿归田者发粮遣散。
靳统武看见军校课表,脸拉得老长。
“又是测绘,又是军法,还要背后勤条例。咱们到底是当兵,还是考秀才?”
李定国翻着条令:“以前不会,所以输了。如今要学,别嫌丢人。”
白文选那边更干脆。
他把孙可望登基诏书、监军令牌、曲靖兵册一起交出。账吏问他还有没有私藏。
白文选指着盐袋:“真要藏,我先藏盐。”
账吏记了一笔:白文选部交册较全,缺盐怨气重。
贺文正见了批注,笑得半天没合上账本。
平滇军府的账,比预料中更脏。
孙可望称帝前后强征粮银,私铸平东通宝、定武钱,挪用沐府旧产,拆艾能奇旧部军饷,挤占官仓入私仓。账上红签一夹,数目比骂人还利索。
贺文正把几本账摊在桌上。
“这人称帝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把欠条盖成圣旨。”
孙传庭道:“整理成公审材料。别急着骂,按册讲。”
“讲完更难听。”
“那就让云南人自己听。”
昆明稳住时,孙可望已逃入乌蒙山区。
他原想着,土司最怕大夏查寨册、改旧规。自己好歹在云南经营过,进山之后,总能找到几家肯收留。结果一路下来,小寨闭门,大寨称病,马帮绕路,连山道上的猎户都不愿卖米。
亲信越走越少。
有人拿着金叶子去换粮,被寨门上的人回了一句:“金叶子不能煮汤。盐票能。”
孙可望听见这话,差点拔刀砍人。可寨门在山坡上,弩箭摆了一排,他只好继续走。
乌蒙一名大土司终于开寨迎他。
此人过去被孙可望强征过壮丁,两个儿子,一个死在东川,一个残在曲靖。孙可望记不清这笔账,土司记得清清楚楚。
寨中摆酒,烤肉上桌,亲信们饿了几日,吃得狼吞虎咽。
孙可望没全信。他让人查马匹,查后门,又命亲兵轮流值守。
土司头人敬酒:“陛下入山,小寨不敢怠慢。”
孙可望盯着他:“你怕大夏?”
头人笑了笑:“谁不怕?”
夜里,快马从寨后小路出山,直奔大夏哨卡。
孙可望察觉不对时,已晚了。
他想带亲信突围,刚到山道,前方滚木落下,后路被乱石堵住。两侧土兵举着长矛、火绳枪。有人拿套索绊马,孙可望坐骑翻倒,他滚进泥里,腰刀还没抽出,三根竹枪压住肩背。
亲信中有几人当场扔刀,举着大夏告示喊:
“交人保寨,先归者宽!”
孙可望破口大骂:“忘恩负义!朕待你们不薄!”
土司头人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了看。
“你征我儿子,大夏给我盐票。你说,谁待我厚?”
孙可望被这句话噎住,随即又骂。骂得很难听。
土司头人让人取竹笼。
“堵上嘴,别吵着寨里娃娃睡觉。”
竹笼押往昆明,一路百姓围观。
有人骂他伪帝,有人骂他征粮,有人只问:“平东通宝还能不能换米?”
押送土兵答不上来,只说:“问大夏账吏。”
这回答传开,比孙可望被抓还添了几分滑稽。
卢象升在城外接收孙可望。
他没有让人游街,也没有当场斩首。医官先看伤,账吏登记随身物品:金叶子三十七片,银票若干,短刀一柄,定武小玺一枚,未用诏书两卷。
竹笼换成囚车。
孙可望冷笑:“不敢杀朕?”
卢象升道:“杀不杀,京师定。先把你的账送齐。”
贺文正从旁补了一句:“放心,你的账比你命厚。”
孙可望瞪着他,没再说话。
捷报入京,武英殿内众臣反应各不相同。
赵温主张杀。
“张献忠恶账未清,孙可望也是一路货色。留他做什么?”
贺文正立刻反对:“账还没审完,杀早了亏。况且云南土司、旧部、伪钱、私仓,都要从他嘴里过一遍。”
陈阳看完供册和押送单,批了几行字。
孙可望不杀,押解北京。入政治改造班,识字学律,听审旁观。天下残余都看清楚:大夏能容降将,也能把枭雄关进课堂。
方正化念完旨意,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孙传庭道:“陛下这是断他烈名。”
陈阳搁下笔。
“他想死得像个人物,朕偏让他活着,把账一页一页听完。”
殿内没人接话。
这道旨意,比杀人还损。
赵温原本还想再劝。张献忠旧账未清,孙可望又在云南称帝、征粮、铸钱、逼反诸营,按军中脾气,押到昆明城外一刀斩了最省事。
可陈阳不这么办。
杀了,孙可望还能落个“宁死不屈”的皮。活着进京,坐在改造班里,跟降官、旧将、小吏一同识字、学律、听审、算账,那才是真把他从“定武皇帝”的架子上拽下来。
孙传庭看完批示,点了点纸边。
“陛下这是断他的名。”
陈阳道:“名分这东西,他抢了一辈子。最后让他看看,名分救不了粮仓,也救不了欠条。”
贺文正把孙可望随身物品单翻了又翻。
“金叶子三十七片,银票六匣,定武小玺一枚,未用诏书两卷。臣建议,这些诏书也随人押京,课堂上念给他听。”
方正化看了他一眼。
贺文正补了一句:“不是羞辱,是教学材料。”
陈阳道:“准。另把昆明私仓、强征粮、伪钱亏铜、艾能奇旧部拆营的账,一并送京。让他听完再写。”
“写什么?”
“检讨。”
殿里终于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昆明城外,囚车旁。
传旨的军校学员年纪不大,甲衣还新,袖口沾着一点粮仓封泥。他把京师批示展开,照着念完。
孙可望坐在车中,先是没动。
听到“不杀,押解北京,入政治改造班”时,他才抬头。
“不杀?”
“陛下批了,不杀。”
孙可望盯着他:“朕不受辱。”
军校学员把文书合上,想了想,按教官交代的话回他。
“课程有军法、律令、识字、算账。识字过关,可以少抄两遍。算账不过关,另补。”
旁边押车的老卒差点笑出声,忙把头转过去。
孙可望的脸色一点点败下去。
死,他不怕。
斩首也好,凌迟也罢,总能留下几句狠话。旁人日后提起,还能说一句枭雄末路。可陈阳不给他这个结尾。
不杀,不骂,不游街。
只让他活着进京,坐在长条桌后,听账吏念:“某年某月,军府私调南仓米八千四百石,未入官账;某日,强征东川壮丁三百七十六人,折返不足半数;某处,定武钱亏铜四成,百姓拒收。”
一笔一笔,全有姓名,全有年月,全有见证。
这比刀更难挨。
孙可望咬着牙:“朕乃大周皇帝。”
军校学员翻了翻押解单:“文书上写的是孙可望,男,陕西米脂人,伪定武首犯。你若对籍贯有异议,到京后可申诉。”
押车小吏在旁补笔:“自称大周皇帝一项,已登记。”
孙可望转头看他。
小吏很忙,头也没抬:“别瞪我,瞪也要入册。”
囚车启程北上。
昆明城内,粥棚还在冒热气。南仓照册发粮,盐铺凭票卖盐,沐府祠堂重新点灯。铜钱局的匠人被放出牢,第一件事不是谢恩,而是蹲在炉边算亏铜账,骂孙可望铸钱也要克扣材料。
街边有人看着囚车远去,问:“定武皇帝以后还登基吗?”
另一人正排队领盐,头都没回。
“先看他考试过不过吧。”
前头排队的老妇回身骂道:“少说两句,别耽误发盐。皇帝考不考,与我锅里咸不咸有啥相干?”
队伍里笑了一阵,又很快安静下来。
昆明人这阵子见够了旗号。
平滇军府、平东王、定武皇帝,纸上写得一个比一个大。到头来,能让米铺开门、盐票兑现、仓门不烧的,才算真章程。
囚车里的孙可望闭上眼。
他这一生争兵、争粮、争印、争名分。到最后,兵散了,粮被查了,印成了物证,名分被写进伪诏案卷。
最狠的是,陈阳连慷慨赴死的资格也没留给他。
北上的路很长。
而京师那间政治改造班,已经给他空出了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