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笼罩着不大的药田,药田边上一口水井,旁边一小片灵菜田打理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型农场。
靠墙一排篱笆,里头圈着六只成年灵鸡,还有十几只毛茸茸刚破壳的小鸡崽,叽叽喳喳地挤作一团。
灵汐正蹲在药田里,双手贴着青玉髓蕨的叶片,缓缓输送着木系和水系的灵力。
灵药得了滋养,叶脉中的水光纹路越发鲜亮,整株都舒展开来。
她当然察觉到来人了。
收了灵力,灵汐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公子。”
防风邶一一看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在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身上。
“这里被你经营得很好。”他说,声音比白天里平和了许多,“母亲的身体,多亏了你。”
白天姜氏已经告诉他了。
院里那些仆人一个个都走了,直到二十五年前年幼的灵汐来了。
从她踏进这个院门开始,姜氏才算是真正被人好好照顾着。
她种灵药换补品,搜集灵液日日喂给姜氏,二十五年如一日,从没断过。
这份情,防风邶母子都该记着。
灵汐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当不得谢。当年灵汐年幼,无父无母,在外头讨生活实在艰难,好在有些运气,遇到了姨娘这般好脾气的主家,给了我一个栖身之地。这些年能过得安稳,也是托了防风氏的庇护,我伺候姨娘,是心甘情愿的。”
防风邶看着面前这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心中微微动容。
这般品性,实在难得。
但他能感觉到,灵汐绝不像母亲说的那样只是个低等神族。
而且他有一种直觉,眼前这张清秀的面容底下,应该藏着另一副模样。
不过他没有问出来。
二十五年尽心尽力的照护不是假的,谁身上还没点秘密呢。
只要她一直这样眼神清澈,不对母亲不利,他便可以一直视而不见,并且感念她的好。
防风邶从怀里取出一株灵草,朝灵汐递过去。
“听母亲说了你喜欢搜集灵草。”他说,“这是我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叫雷纹冰凝草。”
灵汐低头一看,眼前这株灵草叶片上凝着雷纹般的银色纹路,通体泛着冰蓝色的微光,年份少说也有百年以上了。
她这些年确实没去过极北之地,搜集的灵草里独独缺了冰系的,这株雷纹冰凝草,简直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抬眼看了看防风邶,见他神色认真,知道他是真心想送,便没推拒,开心地伸手用水系灵力包裹着接了过来。
“谢谢二公子!”灵汐捧着灵草,眼睛都亮了,“这雷纹冰凝草我太喜欢了。”
防风邶看着她这副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
“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
说到休息,灵汐才想起来正事:“是,二公子。白天我已经把偏房收拾出来了,不知您是住在院里,还是家主另有安排?”
防风邶带回了整整两车的冰晶,家主防风小怪很是高兴,原本要给他另拨一个新院子。
但防风邶拒绝了,他回来的目的就是照顾母亲,住在一起才方便。
“就住这里,麻烦了。”
“二公子客气了,请跟我来。”
灵汐领着防风邶进了偏房。
这间屋子是仅次于主屋的,大约五十来平,她白天换了新的装饰和被褥,角落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小的洗漱室。
热水已经烧好了,注入浴桶后又施了个保温咒,换洗衣服是从管家那里领来的,清洗过后搭在了衣架上。
一应东西都是灵汐尽力凑齐的。
他们院里份利少,二公子离开四十多年,份利早就停了,置办这些东西并不容易。
防风邶扫了一眼屋内,心里大致有数,转头对灵汐点了点头:“多谢,你也早点休息。”
“灵汐就住在二公子对面,公子有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说完灵汐便转身出来,轻轻带上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院子自从防风邶回来,灵汐能做的事就越来越少了。
防风邶大概是在极北之地独自游历惯了,并不怎么需要人伺候。
后来防风小怪想起了小院这边的情况,拨了几个奴仆过来,他也没推辞,照单全收,却只安排她们在前院干活。
灵汐原来的那些粗活全被新来的两个侍女接手了,她往后只需要管好后院的田地和灵鸡,再就是陪着姜氏说说话。
两个新来的侍女被他下令不准往后院去。
他亲自在屋后加了结界,结界外面的人进不去,也看不见里头,只有他和灵汐能通过。
二公子回来以后,展现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
防风小怪便让他学自家的箭术,防风氏的箭术号称大荒第一。
防风邶学得飞快,进度让家主又惊又喜,渐渐开始交给他一些任务。
等他完美地完成了几次,便让他接手了防风氏背地里的一些生意。
明面上防风氏已经有了大公子做继承人,可这家族骨子里还是个做杀手行当的,暗杀刺探之类的任务从来不少。
这些事家主不便亲自出面,防风氏正缺一把好用的刀。
防风小怪选中了防风邶。
为了打探消息、接洽任务,防风邶把自己改扮成一个浪荡子,常年流连于秦楼楚馆。
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流通最快,倒是再合适不过。
防风邶回来三年了。
灵汐眼看着他一年比一年疲惫。
不过所有疲惫都在他踏进小院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他在姜氏面前永远是从容妥帖的模样,不能让母亲担心。
他没瞒着灵汐,因为偶尔他会带着伤回来。
别人他不放心,姜氏需要瞒着,到头来能帮他处理伤势的,也只有这个精通药理的灵汐了。
灵汐的木系和灵力确实帮得上忙。
后来防风邶干脆又交给她一个任务,帮他做毒药。
灵汐不知道他用毒药做什么,但也没多问,一口答应下来。
每次接过灵植,当天就能配出相应的毒药递过去。
她原本以为那些毒药是用在任务里的。
直到有一天,她在防风邶嘴角看到了一点毒药的粉末。
自己做的毒药,她还是认得的。
灵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去一条帕子,示意他擦掉,别让姜氏看见。
从那次以后,防风邶像是被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每次灵汐配好毒药,他便当面服下,就在她屋里调息,等灵汐帮他护法完毕、收拾妥当了,再起身出去。
一来二去,防风邶频繁出入灵汐的屋子,还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侍女们看在眼里,姜氏也看在眼里。
侍女们对灵汐愈发恭敬了。
姜氏则换了一副慈爱的目光,时常笑吟吟地看着灵汐,偶尔还会期待地往她肚子上瞟两眼,看得灵汐满头黑线。
可她又不好出卖防风邶,毕竟那人自从不再遮掩之后,灵汐也真切地感受过他的本事,确实惹不起。
防风邶也察觉到了小院里这股微妙的气氛变化。
他想明白之后,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然后每次出门回来,都像是补偿一样给灵汐带些稀罕的灵植。
可他每次回来都送礼的这个习惯,反倒让那个流言越传越真了。
到后来,灵汐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这小院里,在所有人眼里,她已经被打上了防风邶的标签,成了二公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