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刚过,霜气便一日重过一日,院子里的青砖地敷了层霜花,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主家早早为秀女们量身,现在几个女孩早已换上了厚靛青色的细棉袄,自己带的衣服都没用上。
午后,霜气褪去,晴光透过糊窗纸,堂姐,双姐儿,三姐儿,还有同院住着的英姐儿,和萨依,正围坐在炕上,就着炕桌做针线。
屋里暖烘烘的,大家只得说说话,否则忍不住打盹犯困。
突然一声沉钟鸣响,从遥远的外面传来,正在打哈欠的三姐儿一个激灵,彻底不困了。
一下,两下,三下……二十七下钟声结束,大家才敢喘大气。
“今儿敲的二十七下,总算是完了。” 英姐儿放下针,伸了个懒腰。
“就三天钟,明儿可没了,大家也不用这么惊吓。”萨依笑着翻着布料,安抚三姐儿。
谁能想到呢,皇帝突然就驾崩了。
昨天刚刚来的英姐儿看到的多,说外面街上所有的彩幌灯笼,都消失不见。
人人换了素色衣衫,茶馆戏楼偃旗息鼓,连市集都冷清了许多。
今儿一大早,主家派了管事嬷嬷来知会,选秀之事照旧,但日期推迟。
新帝即位,百事待举,选秀自然要押后,具体何时,等礼部和内务府的章程。
“也就是说,咱们得在这儿,住上好一阵子了。”
双姐儿听完,笑意盈盈:“这里好啊,吃穿不愁,还暖烘烘的。”
“还可以一个人睡一个炕,”英姐儿的语调活泛起来,她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在暖烘烘的炕上靠得更舒服些,脸上甚至露出切的笑意
“说句没心肝的话,这儿多好啊。炕天天烧得热乎乎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日两餐,有菜有肉,白米饭管够,衣裳有人洗,屋子有人扫。”
她的家境最差,语气酸涩极了:“比我在家时强上百倍。冬天在家,炕烧不热,窗户漏风,一碗粥能照见人影,选秀失败,我就就在这儿做丫鬟!”
“哈哈哈,那我也留下做丫鬟,和你抢饭吃?”
“好不害臊,这都要抢着干!英姐儿,我给你做丫鬟,你赏我饭吃。”
“你更不害臊!”
女孩们嘻嘻闹做一团,三姐儿却没有参与,她笑的勉强,怔怔不知在想什么。
堂姐扭着手帕,双颊绯红:“也不知,新帝是哪一位,是什么性子……”
“好你一个妮子,思春了不是?”
“去去去,我就不信你没有!”
“新帝啊,会不会和我们比不多大?”
“据说是显亲王,他是康熙三十年出生的,和我们是同龄人。”
“怪不得选秀不取消,我们这一届秀女倒是正好。”
明殊看三姐儿依旧垂着头,就借口她累了要睡午觉,姑娘们不再说话,也纷纷回去睡午觉。
三姐儿躺回西次间,看着给自己掖被的姐姐,讪讪道:“我只是换季了不太舒服,不用这么小心。”
“我还不知道你,”双姐儿坐在炕延,笑意盈盈,“在担心选秀的事吧?”
“是,是啊。”
三姐儿笑的勉强,想着突然驾崩的皇帝,还有死去的一众皇子,心下仿徨。
熟悉的人物都没了,自己完全没有不知该怎么办。
“不必这么忧愁,我去和主家的小姐说过话,得知那显亲王,也是个博学多才,温文有礼的人物,很好相处的。”
明殊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渐渐安抚住钱如兰不安的心。
“为了你的大义,你会喜欢他的,对吧?”
……
康熙四十二年,仿佛是被诅咒的一年。
前有从皇子,皇孙,到皇帝,陆续离奇死亡。后有湖南,山东的大规模起义,就连台湾那里,也一直不怎么消停。
天灾人祸,仿佛一直在紧追不舍这个王朝。
虽然满族大姓贵族们,可以进一步压制皇权,为自己窃取更多利益,但同时他们心底却更加不安。
他们动作迅速推举出显亲王为帝,而在登基的前夕,显亲王以同样离奇的死法,死在了家中。
大家无奈,只得继续选择新皇帝,但诅咒速度似乎被加快了,几乎是前脚刚选一个皇帝,后脚人就死了。
现在,太宗也要快绝嗣了。
有人提议:“这……不是还有太祖的子嗣吗?”
“也选了一个,诺,人在那里。”
最新被选中的人扒着门框哭爹喊娘,死活不愿意做皇帝,甚至还喊出愿意把皇位送给任何一个人,哪怕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弟。
满朝大臣脸色铁青,可也不敢接这个口。
其实到了这会儿,想要篡位的不是没有,是实在不敢。
如果当一次皇帝,就是断子绝孙死自己死全家,那还是做权臣吧。
有忠心耿耿的臣子坐地哭泣:“天要亡我大清朝!先帝啊先帝……”
索额图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心里却偷偷松口气,皇帝死了,自己不会被清算了。
但太子也死了,家族的飞黄腾达彻底没戏了。
“孔大人,如今也只有你我还会想念先帝了。”
“呜呜呜,索相,老臣这是为了先帝知遇之恩啊……”
索额图内心更是赞赏,好奴才啊!
“孔大人随我来,我们必须要在今日选出一个继任者,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大清江山永固……”
京城里兵荒马乱,京城外更是动乱连连,各地造反暴动不断。
许多地方的前朝遗民,打着“天诛蛮夷”的旗号,暴动造反。
更有当地大族,联合当地官员起兵!
京城的官员都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赶紧选出新帝,镇压叛乱,才是重中之重。
可是选不出来啊!觉罗氏死人的速度,已经超过他们选人的速度了!
以往,大家以为只有晚上会死人,晚上吓的不敢睡觉。现在,白天也死人了!
当看到滚滚黑烟从宗室家中飘出来的时候,巡街的武官心中一惊,赶紧叫人进去扑救,结果一个都没救出来。
几次下来后,大家惊恐的发现,太祖的子嗣也快死完了!